精华热点 《一个三线建设“小兵”的回忆》(蓝毅)
“三线建设”于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历史名词。它在我心目中是一段青春岁月的标识,初入社会的人生起点。
“三线建设”启动后,我不同程度地参与了近十个内迁厂库的建设工程。其中历时最久,也是最集中的就是位于川黔公路近四十公里的扎佐(属修文)地区。当年我所在的中建四局一公司二处,先后在这里修建了两厂两库。
甲方(建厂方)均是三机部(航天工业部)内迁贵州的单位。虽然我早已知道这些单位在改革开放后,经分流或合并已分别落户在贵阳小河、新添寨等地。但我依然想亲眼目睹当年厂址的现状。
我趁朋友春节休假,请他送我到往日的工地转了一趟。虽然心中早有预想,但现场的变化依然令我难以置信。
虽然那段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深重一笔的岁月早已远逝,但它却耗尽了我青春的美好时光。历经半个世纪的人世苍桑,青春年少的我已白发苍苍。
作为幸存的建设者我有责任将历史付诸于文字,为千千万万的建设者留下他们的人生的印记。
但凡提到扎佐,现今的贵阳民众第一反应就是“高尔夫球场”,“野生动物园”及美味的扎佐蹄膀。但又有几人知道在距时尚、悠闲、繁华的后面,不足五公里的地方却屹立着两座被废弃的军工厂。遥想当年,它们也曾有热火朝天辉煌的时光。
据现有资料显示,三线建设中有400万人用生命建起了1100个大中型企业,科研单位和大专院校,我不知这400万人中是否包括数量庞大,来自城镇的居民及农村的民兵“社会”?
我认为他(她)们才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1964年我初中毕业时,因属于“该生不宜录取”之列,中断了求学之路。但却竟鬼使神差地混进了中建四局一公司,当上了一名泥工学徒,开始了我不寻常的建筑生涯。
何曾想到我个人的人生拐点,竟无意之间与国家的一项重大战略决策在时段上纠合在一起。
于是,在平凡的经历之中,无意间增添了些传奇的色彩。
那年8月,我名落孙山,而党中央在8月份召开的重要会议中,基于当时严峻的国际形势,决定调整全国的工业布局,将部分沿海沿边及东北的厂矿企业迁至西南川黔腹地,构建第二套工业系统以备战时之需。
于是乎贵州、四川自抗战之后再次成为了战略后方重镇。这样一来,我一参加工作就投身在三线建设之中。
只不过,1965年才提出“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加快了实施的步伐,“三线建设”这一概念才广为人知。我所在的四局一公司,是一支有着优良传统、技术力量强的建筑企业。它是1958年由中南支援贵州建设的企业之一。
刚到贵阳就参与了邮电大楼等重大工程项目的建设。
随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单位再无更多建树。直到实行了“八字方针”(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后,国民经济复苏,才于1964年面向社会广招员工,重振了当年的雄风。
从贵阳、开阳、黔西、毕节招收的员工中,只有学徒工例外,仅限于公司子弟及贵阳的青年。
刚参加工作时,先在外环路(现宝山路)一线建宿舍,随后在太慈桥天津迁来的农机工具厂改建厂房修宿舍,再到牛郎关省物资局储运公司修建大型物资仓库。在那里,我算见识了该公司不凡的施工水平。
在几十栋仓库竣工后,我们告别了市区,直接奔赴“三线建设”第一线,为八机部(农业工业部)、三机部(航天工业部)所属的内迁厂建厂房、库房等。“三线建设”中,建工四局因是中央直属企业作为主力军,自然责无旁贷。在统一布置下,我所在的一公司二处,分配到扎佐、息烽一线施工。从1966年初开始,我一直在这条线上辗转往返十年之久,并与那场“大革命”运动交融在一起,在风云激荡、激情燃烧的岁月里,人们都留下了自己永生难忘的记忆。
我当年所在的二处六连易九林泥工班,是一支技术力量过硬的队伍,所以时常担当突击任务和为新工地打前站的尖兵任务。
初到扎佐,切切实实让我们体验了一把大庆经验中,那种“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先厂房,后宿舍”及“干打垒”精神的实质。
所谓“干打垒”并非专指垒土墙,挖地窝子之类的方式。它的实质是,就地取材解决住宿问题的一种应急措施。
我们班进驻工地时,场地依然是一片荒草栖栖的景象。我们先暂住在五公里外的冷水沟林场一排闲置的平房里(现在的野生动物园所在地)。
白天感觉尚好,可一到晚上虽也有电灯,但屋外漆黑一片,不绝于耳的松涛声倒也催人入眠。
但自从发生豹子出没事件后,领导就决定搬到工地,搭临时工棚。我们这些修房建屋的行家里手,搭非标建筑却洋相百出。
师傅们用大楠竹搭成屋架,但屋顶与四周权用油毛毡加草排应对。就在这冬不御寒、夏不避暑的工棚之中,大家仍志气高亢的度过了每一天。
有人还乐观地调侃说:“什么瓦是油毛毡、通风设备不用安。”经过我们的努力,先期建起了几栋仓库。为大部队的到来创造了条件。待食堂、澡堂等设施完备后,在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中,工地也一天天在变样。
与此同时,由于任务重,工地分散之故,公司从上海及浙江东阳地区紧急招进了大批技工,以充实一线。而庞大的民工队伍则由甲方负责管理。
他们除来自扎佐镇的居民外,更多是来自修文十里八乡的民兵和社员。工期紧张之时,远在四川的四局三公司,也派了一支优秀的混凝土班前来支援。甚至连跨系统的贵州九化也有一个泥工班前来助战。真正体现了在党中央领导下所进行的人民战争。
有趣的是,我们班还同九化来的泥工班展开友谊竞赛。虽然是我方胜出,但友好的战斗情谊确比什么都重要。
我清楚记得他们班长叫樊景云,一个典型的东北汉子。那时已年近四十,如还健在也是90左右的人了。
工作临近尾声之时,那场“大革命”运动已开始萌动。不时会集中起来,在大车间集中收听中央领导们的录音讲话。
其中刘XX的一句“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竟成了日后批判自己罪状之一。
初开会时,各单位还向部队一样互相拉歌、唱革命歌曲。在此起彼落的歌声中,在“欢迎XX来一首好不好”及“再来一首”好不好的呼应声中,一派祥和而热烈的团结景象。
但随着运动的深入,一种不祥之兆初现端倪,这一切都成了绝响。
随后,我们又转战于兴红模具厂(代号1028)、万红机电厂(代号1026)的厂房主体工程的修建任务。这两个厂的先期到达人员在我们未进场时,已经为我们创造良好的施工条件。
不仅解决了施工必备的三通一平(水、电、路通、场地平整)而且生活设施也较完善。他们伤筋动骨地连人带设备不远千里来到贵州,一路的艰辛远胜于我们。那时期,建大型建筑都盛行钢筋混凝土结构,及少用钢结构。钢筋混凝土结构虽笨重,施工难度大,但它的牢固性却是钢结构所不能相比的。
前文已说过,我公司在牛郎关建大型仓库中,就是采用大型钢筋水泥屋架条基立柱的传统模式。
而这些建在山沟里的工厂、跨度及长度都比大型仓库小。所以设计上采用的是杯型基础,立柱和屋架合二为一;
根据不同的跨度设计为1200左右,呈八字状的组合体。拼装时立柱插入杯形基础中,相向的两根梁呈门字状,用两台大型吊车同时作业,在指挥者的哨声和手势的指挥下,精准对接锁牢。
全过程,在不同方向的测量仪器的监控下完成。
说来十分轻松,但操作过程之中却来不得半点疏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我们则是屋架立好后,再由吊车安装大型预制板,与吊梁相比,一块预制虽也一吨多重,但与安装梁柱相比在空中运行的板却象蝴蝶般轻盈翻飞。还有一个工地有些神秘,它是隐身在大山之中。确切地讲,它是一座座埋在土中的油罐。
我们只负责基坐和办公区的建设,油罐就位后,用推土机推土将基坐掩没,仅留有进油口和出油口,四周再栽上树,不走近你真难发现。
现位于高尔夫球场后方的兴红模具厂,诺大的厂区,已被七、八家企业肢解,各行其事,位列新兴企业之中。
我在滞留在厂的老工人的带领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当年的翻沙车间,生活区三层的职工楼,然而一排排建筑犹在,却早已人去楼空,屋面垮塌,道路上荒草丛生。
而位于林校后方的万江厂(1026),只有将军山蘶然屹立在老地方,新建的同城大道(贵阳粑粑哨至息烽)将工地一劈两半,办公楼、生活区早已变了模样,只有那静卧在四道山沟中的厂房尽管衰败,却仍屹立在老地方见证着历史,曾经人车穿流不息的道路已长满荒草。
想当年,有时为给某人生日献礼或庆祝什么时,山沟里夜间灯光通明加班加点,全然不计成本和安全隐患。
更令我难忘的是,“大革命”初期从批斗走资派始,斗现行反革命、坏分子,到打派仗,我都擦肩而过。可是到了兰、张时代,搞什么清理阶级队伍,命中注定我再劫难逃。那时父亲还未平反,母亲又被独自一人疏散到农村,于是乎我就成了众矢之的。满食堂的大字报,一半以上是针对我的命题作文。曾为国军抗日将领的父亲,仅是我人生的遗传标识。想不到毫无印象的父亲,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父子同榜面世。
好在本人一向工作踏实,技术超群,深得主管生产的连长赏识,在他的关照下总算有惊无险,仅客窜了一次运动员而已。但难友中有人就不如我幸运,竟然因所谓历史不清而自杀身亡。
他叫张家树,当时40余岁,仅解放前在贵州部队当过兵,而今领导全是外省人,他们哪里知悉贵州的历史往事。
贵州解放晚,一些部队起义后又反水,外人当然不明就理,仅凭所谓的觉悟、立场去理解才造成了悲剧。位于动物园后面的四一八库,其荒败的景象,若不是厂门外建有一栋栋矿工宿舍,那四十余栋厂房库房之间早已变成直正的野生动物园了。说句多余的话:我从事建筑业即是我的幸运,也是我人生最大的失误;为国家建的厂以废弃而告终。
晚年投靠在二哥麾下的房开公司,结果又破产倒闭,而资不抵债。
更离奇的是,跨世纪时我在贵新路上的马场坪车站,独自一人承担的工程,几年后却意外地被从湖南运鞭炮的两辆卡车炸得面貌全非。有朋友说我本质上应是文化人,但有根无命奈苍天何?
一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仅剩寡嘴一张胡吹乱侃,悲催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