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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与“秦声”所见“秦俗”探析
孙家洲,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本文收录于《张传玺先生纪念文集》,北京,中华书局,2023年12月。
内容简介:《诗经》收录的《秦风》10首,对研究秦人精神风貌、并由此探讨秦人的风俗习尚,具有重要史料价值。本文在对“文本”和“诗旨”问题加以关注之外,致力于以《秦风》为切入点,就“秦声”与“秦俗”的内涵做出探析。得出的结论是:与战国时期的六国叙事系统相比较,《秦风》作为秦人的早期民间歌谣,保留了西周到东周相当长时期的秦人地方文献。其中可以考见的秦人风俗,不仅是丰富多彩的,而且是更为真实而客观的。
关键词:《诗经》;《秦风》;诗旨;秦声;秦俗
《诗经》的《国风》,收录了《秦风》10首,保留了先秦时期流传在秦国的民间歌谣,成为研究秦地文学和风俗的宝贵资料。战国秦汉时期成书的历史典籍,散见与“秦声”相关的若干记载。将两类资料加以梳理和对读,可以加深我们对于“秦俗”的认识。为此,拟写小文,略述所悟,就教于方家。
一、《秦风》研究中与“文本”相关的问题
《秦风》,无疑是先秦时期的西北民歌,对于了解和研究秦地风俗有特殊的价值。其写定年代,学术界有基本一致的看法。“《秦风》最早的诗产生在秦襄公时代,当周幽王之时,最晚的诗在秦穆公时代,已经是春秋前期,它们都是西周(引者按:原文为“东周”,周幽王是西周末年之君,此处的“西”字,当为笔误,径改)末至春秋时期的作品。”
1、在《秦风》之外,是否还有与秦文化相关的更早的上古文献的存在?
成书于战国末年的《吕氏春秋》,在其《古乐篇》,保留了一段珍贵的记录:“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这就是“葛天氏八阙乐歌”的罕见记录。“葛天氏”是早期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从《古乐篇》的行文时序推测,似乎“葛天氏”的年代应该与黄帝相当甚至于更早。对此,赵沛霖先生曾有专文考订这篇“原始诗歌”。兹将其基本结论转录如下:“从我们对于‘八阙’所作的悬解,可以看出它与我国神话传说的密切联系和它的内容的丰富性。在性质上和内容上与‘八阙’相似的诗篇,在我国古代还有《诗·大雅·生民》和《诗·商颂·玄鸟》。如果说《生民》是记叙周民族创业的史诗,《玄鸟》是记叙商民族创业的史诗,那么,葛天氏的‘八阙’乐歌则是记叙秦民族创业的史诗。”“从成书的时间看,《吕氏春秋》写于秦始皇八年,即公元前239年,正是秦统一中国的前夕,面临着中国大一统的形势,吕不韦记叙秦民族祖先的神异和创业的历史,不正是适应了秦统一中国的需要吗?”如果我们把赵沛霖先生的论断视为定论,则研究秦人早期诗歌的史料,在《秦风》之前必须关注“葛天氏八阙乐歌”的存在。特别是“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的场景描写,对于我们理解《秦风》的吟唱实景,或有独特的价值。
2、《秦风》所涉地域范围的思考
先秦秦汉时期的历史典籍,多见“秦地”“齐地”等术语,作为一种“地域”区划,是来源于古老的“分野”体系。这个体系,在《史记·天官书》和《汉书·地理志》集中表述为“十三分野”。其中有“秦分野”。“秦地,于天官东井、舆鬼之分壄也。其界自弘农故关以西,京兆、扶风、冯翊、北地、上郡、西河、安定、天水、陇西,南有巴、蜀、广汉、犍为、武都,西有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又西南有牂柯、越巂、益州,皆宜属焉。”“故秦地于《禹贡》时跨雍、梁二州,《诗·风》兼秦、豳两国。”按照这个“分野”区划,“秦地”的范围,实在过于辽阔。按照《禹贡》所叙述的“九州”体系,秦地竟然跨有雍、梁二州;按照《诗·风》的地域划分,跨有兼秦、豳两国。在如此广阔的范围内讨论广义的“秦风”,很难保证地域文化的同质性,因此,对空间范围做出适当压缩和规范,也就成为必要的了。上引文献中,“南有巴、蜀、广汉、犍为、武都”以下诸郡,不列为“秦风”的地理范围之内,也许是可以考虑采纳的方案。这个地理范围,基本与春秋中期秦国的控制区相一致。大致上相当于现在的甘肃东部与陕西全省。在《诗经》的《风》中,秦、豳两国之风是地位对等的,但是,如果从“分野”的逻辑出发,“豳风”实际上应该属于“秦风”的组成部分。或许以“附庸”视之最得其实。老一代经学研究大家蒋伯潜先生的“《诗》之地域”之说,也与上述观点可以互应:“《诗》之地域,以《国风》考之,则《秦》《王》《豳》,约当今之陕西省及河南、甘肃二省之一部”[6]。如果这个思路大致无误,我们研究“秦风”应该把“豳风”纳入到视野之内。
二、纷纭多解:《秦风》诸篇的诗旨
《诗经》之学,自成体系,蔚为大观。其中对诸篇诗意的诠释,自古以来就有诸多岐解。西汉时期的学者毛亨所作的解释,不论是《大序》,还是多以“美”“刺”为说的《小序》,都自成一体。因被编入《十三经注疏》之内而广为流传,影响深远。至今也依然是我们研读《诗经》不可或离的经典。王洲明先生的一个论断,很值得我们重视:“对于《毛序》,相信其说的人越来越多。我觉得,《毛序》是汉人全面研究《诗》的结晶,虽未必全部符合实际,但具有很大的参考价值。”宋代朱熹的《诗经集传》问世,打破了汉人解《诗》偏重于政治的格局,实际上将《诗》定位为“文学”之作。这当然是一次“重建经典”的杰出工作。试看《诗经集传·序》的开篇之语:“或有问于予曰‘诗何为而作也?’予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旣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旣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旣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磋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9]以此解诗,突破了“经学”的政治化模式,顿觉与人性更为接近。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对《诗经》各篇立意的解读,更是新见迭出。
关于《秦风》各篇的诗人立意,研究者各有所见,成为我们解读时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
1、试以《终南》为例,具体加以说明。陈彤先生有《〈秦风·终南〉或为慕爱尊贵者之迎送曲》一文,开篇即罗列五种异说:“《秦风·终南》的诗旨曾有五说:一、《诗序》云:‘《终南》,戒襄公也。能取周地,始为诸侯,受显服,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以戒劝之。’二、《鲁诗》云:‘《终南》,襄公初为诸侯,秦人祝之而作。’朱熹等和之曰‘此秦人美其君之辞’。三、《诗经世本古义》云:‘《终南》,秦人美文公也。始得岐周之地,国人矜而祝之。’四、蓝菊荪云:‘本篇应为讽刺诗,讽刺那暴虐无道、荒淫奢侈的秦襄公’。五、金启华云:‘女对男的爱慕’;袁愈荌、唐莫尧曰:‘终南山的姑娘,对进山青年表示热烈爱慕’。”其后,提出了他的结论:“《秦风·终南》之作,本无戒、刺之义。”“《秦风·终南》之作似亦非如金启华所述为青年男女间的情歌。因为。诗句中的比兴并无喻指柔心私情之内涵,诗句中亦无卿卿我我之句,此其不同于《邶风·旄丘》《卫风·芄兰》《王风·采葛》《丘中有麻》等诗之处也。故余谓《秦风·终南》为慕爱尊贵者之迎送曲,要亦可以肯定无疑。”陈彤先生的考释意见,应该被视为定论。特别是本诗的结句“佩玉将将,寿考不忘”,反复斟酌之下,可以得出结论:它与对君王的“美”“刺”无直接关联,更与男女之间的情诗相去甚远。唯有“为慕爱尊贵者”而作,最得其解。
《终南》一篇,在“诗旨”的多解方面,可以作为“诗无达诂”的一个典型来看待。《秦风》的其它九篇诗作,在“诗旨”探求方面,也有不同意见的并存。我们只能是借鉴前人之说,参以己意而隐约得其大概。
2、《车邻》,《毛诗小序》解释为“美秦仲也。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焉”。直指为歌颂某位秦君,实有勉强之感。其中有“未见君子,寺人之令”之句,推测为某位秦君宴客之诗,大致允当。更有“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和“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之说,明显含有贵族宴乐之场景,更有劝人及时行乐之意。很符合国君宴客的氛围。
3、《驷驖》,是为描写贵族田猎的场景,同时,集中反映秦人的尚武精神。“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曰左之,舍拔则获”两句,最为传神。
4、《小戎》,抒发的是女子怀念征夫的情感,其中言及军阵之严、军容之盛,也是歌颂秦人尚武精神的名篇佳作。“在其板屋,乱我心曲”,“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言念君子,载寝载兴”,每一句诗,都道尽男女之间的思念之情。其它数句,则道出了军阵战马和武器装备的气势之盛。
5、《蒹葭》,是《秦风》中描述男子思念美女的极致之作。“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样的诗句,充满了浪漫和飘逸之情,似乎不应该是粗狂豪放的秦地汉子之诗(近现代的“秦腔”似乎也不是它的延续),很容易被误判为“侬侬吴语”。如果我的这个判断可以成立,就昭示我们对先秦时期的秦地文学、音乐、情感表达方式,要增加“委婉细腻”的解读。秦人文化的多样性,应该由此而得到足够的重视。
6、《黄鸟》,是《秦风》中批判性最强的一篇。子车氏“三良”为秦穆公殉葬一事,引发了诗人的哀怨和愤怒。“《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毛诗序》的这个判断,后世研读《诗经》者,信奉者多多。其中朱熹之说,在批判的力度上,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春秋传》曰“君子曰:‘秦穆公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贻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今纵无法以遗後嗣,而又收其良以死,难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也。”愚按穆公于此,其罪不可逃矣。但或以为穆公遗命如此,而三子自杀以从之,则三子亦不得为无罪。今观临穴惴栗之言,则是康公从父之乱命,迫而纳之于圹,其罪有所归矣。又按《史记》,秦武公卒,初以人从死,死者六十六人。至穆公遂用百七十七人,而三良与焉。盖其初特出于戎翟之俗,而无明王贤伯以讨其罪,于是习以为常,则虽以穆公之贤而不免。论其事者,亦徒闵三良之不幸,而叹秦之衰。至于王政不纲,诸侯擅命,杀人不忌,至于如此。则莫知其为非也。呜呼,俗之弊也久矣!其后始皇之葬,后宫皆令从死,工匠生闭墓中,尚何怪哉?
朱熹此解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超越于对某位秦君的个人恶行的批判之上,而把从秦穆公到秦始皇的君主都纳入了批判的范围之内;而且把自愿殉葬的可能性也包罗在被批判的范围之内。真正是从生命至重的角度,对为君主殉葬的制度做了毫不容情的否定与批判。有如此解诗之语,推崇朱熹为古代伟大的思想家,也是当之无愧的。
“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16]这句充满激越感情的诗句,三次叠用,表达了极强的同情心和批判性。
7、《晨风》,抛开毛诗的“美”“刺”之说,解读为弃妇怨恨旧夫之作,应该是符合诗人原意的。“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17]感情真挚,如泣如诉!如此诗句,如果不从男女私情、不从弃妇之怨解读,只怕求之越深,离诗人原旨越远。
8、《无衣》,《毛诗序》解读为“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细观诗人之意,似乎是尚武精神的体现,多有慷慨悲歌之意。反观《毛诗》之说,似乎与诗旨相悖。“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脩我戈矛,与子同仇……王于兴师,脩我甲兵,与子偕行。”对此诗的解读,我也认可朱熹之说:“秦人之俗,大抵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故其见于诗如此。然本其初而论之,岐丰之地,文王用之以兴二南之化,如彼其忠且厚也。秦人用之未几,而一变其俗至于如此,则已悍然有招八州而朝同列之气也。何哉?雍州土厚水深,其民厚重质直,无郑卫骄惰淫靡之习。以善异之,则易以兴起而笃于仁义;以猛驱之,则其强毅果敢之资,已足以强兵力农而成富强之业,非山东诸国所及也。除了朱熹如此解释之外,东汉历史学家班固对《小戎》的诗意,也从“高上勇力”“歌谣慷慨”方面加以解读,这种判断,自当引起我们的高度关注。“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处势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皆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19由朱熹、班固两位的如此解说,《小戎》诗旨的解读,应该视为定论。
9、《渭阳》,多解读为秦康公追念亡母之诗。记载的是春秋时代“秦晋之好”背景下的一段重要事实。秦穆公安顿逃亡在外的晋国公子重耳返国为君(即晋文公),秦康公时为太子,礼送其舅父晋文公于渭水之阳,且赠送礼物表达心意。《毛诗序》有“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诗也”之说,应该是允当之论。“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表达得是很真切的甥舅之情。可以作为秦人感情质朴的典型来看待。
10、《权舆》,也是批评君王的一首诗作。诗人批评某位秦君忽视先君之旧臣与贤者,在礼遇贤能方面,有始而无终。《毛诗序》认定为是对秦康公的批评,或可备一说。“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饱。于嗟乎!不承权舆。”[20] 略作解释:“权舆”的本意是指某种状态刚刚开始出现。诗人之意,在批评君王不能善始善终是为失德寡恩的同时,其实也在主张臣子们要有“见微知著”的判断力,在君王的礼遇呈现出忽略之初,就该及时察觉并做出应对。也就是所谓的“知幾”明哲,不与久处。这种隐含的处世智慧,实在很是宝贵。
稍作总结如下:《秦风》10首诗作,明确批评秦国君王的是《黄鸟》和《权舆》2篇;可以视为歌颂贵族美德的是《终南》《车邻》和《渭阳》3篇;抒发男女浪漫之情的是《小戎》(兼有歌颂尚武精神的内容)《蒹葭》和《晨风》3篇;表达爱国和尚武精神最强烈的是《驷驖》和《无衣》2篇,其次还有《小戎》兼有此意。从篇目分类而言,《秦风》的内涵是很丰富的。只有从俯瞰全局的视角出发,才有可能全面地理解早期西北民歌提供给后世读者的秦人精神风貌,并由此探讨秦人的风俗习尚。
三、“秦声”与“秦俗”内涵探析
古人所论西周的“采风”制度,亦即《国风》的来源,并不是作为一种“文学”活动,而是基于了解各地风俗、以利于上下沟通的国家政治行为。汉代的《毛诗序·大序》表述为:“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而且,在古人的论说中,往往把歌谣、乐律、声音、风俗,联系到一起讨论。
历史学家司马迁的一个论断,很有代表性:“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于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上以事宗庙,下以变化黎庶也。”[21]音乐与人性乃至于国家治理之间的关系,以神秘体认和不言而喻的关系而呈现出来,完全不必再做任何论证。和司马迁大致同时代的淮南王刘安,也有一段内涵相近的论断:“乐生于音,音生于律,律生于风,此声之宗也。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众适合于人心,此治之要也。”[22]两位汉代名家的观点,足以说明在古人的学术体系中,歌谣、音乐和人心、社会之间的关系。
正因为有如此的判断,是否操持某国的方言,可以被借用来鉴定某人的“国家立场”。请看如下一个历史故事:
陈轸,是著名的游说之士。与张仪同时事奉秦惠王,“皆贵重,争宠”。秦惠王选择以张仪为相,在政治斗争中失利的陈轸只好离秦而奔楚。后来发生了韩魏两国相攻之事,秦惠王有意从中斡旋停战,问于左右。左右的意见不一致,惠王也就无法做出决断。恰在此时,陈轸作为楚国的使臣来到秦国,昔日的君臣之间有了一段特殊的对话:
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舃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舃仕楚执圭,有顷而病。楚王曰:‘舃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圭,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23]
陈轸巧妙地以自己依旧操持“秦声”而证明了自己身在楚国而心在秦国,由此而得到了秦惠王的再度信任。“秦声”所蕴含的意义,远远超出于“乡音”之上,代表的是一种政治上的“选边站”。
我们再来讨论另外一个有趣的问题:战国时代的人对“秦声”(秦国音乐和语音)的特色,有何认知与评价?我们来看两个著名的历史典故:
秦昭王在位时,秦赵两国长期处于对立和战争状态,在这个背景之下,秦王派出使者邀约赵惠文王在渑池相会。赵国大臣廉颇、蔺相如鼓励赵王赴约以示不怯,蔺相如随行。在“渑池之会”上,发生了极富传奇性的一幕:“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24]透过这个著名的“渑池相会”的现场描述,除了看到赵国大臣蔺相如的政治智慧和外交风度之外,读者还可以看到“秦声”成为秦国尊严的外在表现,以秦昭王的威严而被迫为为赵王“一击缻”算是演奏了“秦声”,就为赵王找回了被迫“鼓瑟”演示“赵音”的面子。带有一国特色的乐器,在国君相会的场合由国君演奏,就带有“外交角力”的特定含义。算是“外交无小事”的古代例证。还有一个细节应该注意:秦人带有地域特色的演奏乐器是“缻”,根据汉人的解释,是一种“瓦器”。《史记集解》注引《风俗通义》曰:“缶者,瓦器,所以盛酒浆,秦人鼓之以节歌也。”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赵国的演奏乐器是“瑟”。在乐器形制的外观、音色的丰富等方面相比较,秦人是否会感受到“秦声”的粗狂有余而雅致不足?
让我们再联系第二个历史典故,做出推论。战国末年,秦王政(后来的秦始皇)一时失察,颁布了“逐客令”,身为客卿的李斯给他上交了《谏逐客书》,从不同层面分析“逐客”的失误。其中有如下数语:“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闲》、《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25]此时的李斯,是在即将被驱逐出境而又不甘的状态下,他的进谏之言有强烈的实用性,力求打动人主之心,也就少有顾忌,甚至可以说带有“不惜一搏”的勇气。李斯的这一段话,是从音乐歌舞的角度,通过对比秦与六国的不同,来强调异国文化具有优越性而不该被排斥,进谏的结论在于:秦君既然能够容得下来自六国的锦绣衣饰、窈窕舞女、浪漫声乐,就应该容得下来自异国的人才。读史者更不应该忽略一点:李斯是楚国人,而楚国的音乐与舞蹈,在战国时代的各国之间比较,是以浪漫、妙曼而高标一时的,与“秦声”的质直粗矿区别度很大。以李斯的音乐素养,面对“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的“真秦之声”,他的真切感受是什么?稍有生活常识的人,都不难感知。假如不是要在秦国图谋建功立业,李斯是不会在如此“真秦之声”的环境中生存的。李斯对“秦声”的简单化评价,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六国士人的一般看法。
蔺相如对“秦音”的贬抑,与李斯笔下对“秦声”的嘲讽,遥相呼应,足以证明六国士人对包含“秦声”在内的秦人的本土文化是持有保留态度的。
李斯在《谏逐客书》中论说“秦声”的一段文字,对后世学者的影响很大。试举西汉后期的名士、司马迁的外孙杨恽的自嘲之语为例来说明问题。
杨恽之父杨敞,官至丞相。杨恽仰慕其外祖司马迁的处世之道和文采学识,对世情常态时有贬抑之语。终究以言语得罪于朝堂,免官失爵。杨恽 “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其友人安定太守孙会宗是智略之士,致信杨恽,劝解他“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杨恽恃才傲物,内怀不服,给孙会宗复信,讲到他的近况与心思:“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婵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卬,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26]这是一段很有个性色彩的负气之语。其中的“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婵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之说,显然是从李斯的文字中化出的。其立论的根基,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分明带有“能为秦声”的自豪感。
上举几个历史典故,除了杨恽的自嘲之语之外,战国时期的人士,说到“秦声”多含贬抑之意。除了在政治军事上得对峙大格局之外,还有一个因素,许多六国士人,包括出仕于秦国手握军政大权的原六国人士在内,谈到秦国“风俗”,大多持负面之说。商鞅回答赵亮之问:“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27]这是重臣商鞅对秦国风俗的定位。他所强调的是:他执政之后,利用变法推出的政令,改造秦国固有的落后的风俗,而向中原华夏之国的文化靠拢。再看六国君臣对秦国风俗的批判,更是严峻:“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所施厚积德也。”[28]似乎只有荀子在讨论“秦之风俗”时,笔下留情了。但是,对荀子论“秦俗”的原文,是可以有不同理解的。我曾经有专文讨论,或可参考。[29]
据此,我认为可以得出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战国时代的各国人士对于“秦俗”的认知和表述,大多带有批判的主观意向,很难说他们的论述发自于“公正”与“客观”的立场;而保存在《诗经》中的《秦风》10首,却是秦人的早期民间歌谣,保留了西周到东周相当长时期的秦人地方文献。其中可以考见的秦人风俗,不仅是丰富多彩的,而且是更为真实而客观的。这是我们现在研读《秦风》应该从“文史兼备”的角度,给予更多重视、更高评价的意义之所在。
注释
[1]本文引用的《诗经》文字,以朱熹《诗经集传》(北京,中国书店,1994年)为据。《秦风》10首的诗意岐解纷纭之处,参考多位学者的研究所得。在研读过程中,黄焯《诗疏评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给与我诸多教益。受教之处虽然未能在文中注明,却受益自知。
[2]王洲明:《周代地域文化与〈国风〉的风格》,收入氏著《先秦两汉文化与文学》,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1996,第124页。
[3]赵沛霖:《葛天氏八阙乐歌为秦民族史诗考》,收入《文学遗产增刊》(第十七辑),北京,中华书局,1991,第16、19页。
[4]关于“分野”,可以参见邱靖嘉的新著之说:“‘分野’本身表示天地之间的对应,但在具体使用该词时,根据语境的不同,其所指可能会有所侧重……当‘分野’具体指地域时,亦可做‘分土’……由此可见,在记述具体的对应关系时,天星与地域可以互称为‘分野’。”邱靖嘉:《天地之间:天文分野的历史学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20,第27页。
[5]《汉书》卷二十八下《地理志下》,北京,中华书局,1962,第1641、1642页。
[6]蒋伯潜:《十三经概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第186页。
[7]参看:汪春泓《关于〈毛诗大序〉的重新解读》,收入氏著《史汉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8] 王洲明:《周代士人忧患意识与〈诗经〉的讽刺诗》,收入氏著《先秦两汉文化与文学》,第109~110页。
[9]朱熹:《诗经集传》,北京,中国书店,1994,第2页。
[10]陈彤:《〈秦风·终南〉或为慕爱尊贵者之迎送曲》,收入氏著《先秦文学探新》,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第72、77~78页。
[11]朱熹:《诗经集传》,《秦风》第76~77页。
[12]朱熹:《诗经集传》,《秦风》第77页。
[13]朱熹:《诗经集传》,《秦风》第77~78页。
[14]朱熹:《诗经集传》,《秦风》第79页。
[15] 朱熹:《诗经集传》,《秦风》第79页。
[16]朱熹:《诗经集传》,《秦风》第80页。
[17]朱熹:《诗经集传》,《秦风》第81页。
[18]朱熹:《诗经集传》,《秦风》第81~82页。又,文中“以善异之”,或许是“以善道之”之误。此处存疑而不深究。
[19]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赞》,第2998~2999页。对于《赞》中所引的《秦诗》,唐代学者颜师古注释:“《小戎》之诗也,解在《地理志》。”
[20]朱熹:《诗经集传》,《秦风》第83页。
[21] 《史记》卷二四《乐书》,第1236页。
[22] 刘文典:《淮南鸿烈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89,第296页。
[23] 《史记》卷七〇《张仪列传》,第2301页。
[24] 《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第2442页。
[25]《史记》卷八七,《李斯列传》,第2543~2544页。
[26] 《汉书》卷六六《杨敞子恽列传》,第2895页。
[27] 《史记》卷六八《商君列传》,第2234页。
[28] 《战国策》卷二十四《魏策三》,“魏将与秦攻韩”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第689页。
[29] “荀子眼中的秦政之美,不见得符合全部真相,可能只是秦国愿意示人的‘表象’;荀子所论秦内政之美,就某些判断标准而言,与孔孟之道确实有所不同;而且还有‘主宾答对’的特定背景,荀子赞美秦政,也可以从‘应对之语’的人之常情得到理解;荀子直言秦国内政的根本缺陷是‘无儒’,体现出他秉执儒家学说的坚定立场,不失其学术宗师的风范。”参见:孙家洲、李重蓉《荀子“论秦国内政”再审视》,载《河北学刊》202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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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各省秦姓人口及在本省排名》
河南:44.6万(43名)
山东:34.45万(47名)
广西:29.08万(41名)
江苏:29万(56名)
四川:23.98万(78名)
河北:23.32万(59名)
重庆:23.28万(32名)
湖北:22.05万(62名)
安徽:21.44万(66名)
山西:21.24万(34名)
陕西:17.96万(34名)
浙江:16.01万(62名)
贵州:12.87万(76名)
湖南:12.79万(92名)
辽宁:11.8万(69名)
黑龙江:10.38万(65名)
广东:7.02万(126名)
吉林:5.99万(69名)
青海:5.69万(41名)
上海:5.06万(1997年55名,2020年62名,未公布人数)
天津:2.45万(68名)
海南:1.75万(66名)
台湾:1.14万(109名)
仅公布所在地区排名,未公布人数。
新疆:55名
甘肃:57名
内蒙:58名
宁夏:61名
北京:67名
云南:83名
所在地区人口100名之外,未公布数据。
福建、江西、西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