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山寨:春节冷淡,再也回不到从前( 刘明)
一
坐在电脑前,想写点在湘西父亲山寨过春节的感受,实在不知道怎么来写为好。
我应当按照过去传统的口吻来说?湘西山寨过大年真热闹啊!你看我们在打粑粑、推豆腐、杀年猪、贴春联......
可眼见的现实情况却是:这些年回家过年的人越来越少,一些木屋慢慢倒塌了,农村的年味越来越冷淡......
这种冷淡,一方面是山寨里村民基本不再互相拜年了,不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小时候那样满寨子串门到户地跑。
另一方面,就是亲戚之间,也没有什么走动了。特别是父母那辈人不在了,下一代几乎一年甚至多年也难得见一面。
造成这种现状有多方面原因,最主要还是时代的发展。过去大家住在一个山寨,种地是最基本的谋生办法,现在变了。
过去干农活,大家既有合作的需要,也有安全的需要。农忙时互相帮工,困难时互相接济,红白喜事都需要大家齐心协力。
如今外出打工的多,大家天各一方,各干各的,就是红白喜事需要劳动力,也完全可承包给别人,不需要村民间的帮忙了。
说到红白喜事,这些年死去的老人越来越多,结婚的青年倒是越来越少,孩子的出生率很低,山寨人口逐年下降。
七八十年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曾这样说过;一块土地只要几代的繁殖,过剩的人口自得宣泄出外......
其实这是一种国泰民安的理想状态,中国几千年来的现实是,因为战争和灾难,不少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这些逃离故土的人,就好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哪里是哪里,只要找到可以生存的土地,又会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家族栖息地。
没有找到合适安身立命之地的人,也就在各式各样的运命下被淘汰了。适者生存,这是亘古以来不变的真理。
父亲的山寨叫马湖寨,若在百度地图上找寻,当可在湘西永顺、保靖和龙山三县交界之处,发现这个小点。
马湖寨位于湘西世界地质公园的核心区域,躲在龙头山下,和周围很多山寨不同的是,这是一个不以姓氏命名的小点。
大约180多年前,我们刘家先人和罗家、余家、喻家先人从湖南桃源县逃难而来,在龙头山下开荒拓土,生儿育女。
那时候官方的地图上也没有这些小点,地名也极其简单:刘家坡、罗家坡、余家坡和喻家坡。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个山寨一个姓氏,几乎是湘西乃至武陵山区不少地方的特点。
马湖寨在刘家、罗家、余家和喻家坡的下面,是一个杂姓聚居地,我们小时候,还住有9大姓氏,如今只有7姓了。
我们刘家是1963年从刘家坡搬到马湖寨的。
爷爷那辈人在兵荒马乱年代当兵的多,有参加红军的,也有被抓壮丁的,走的走,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新中国成立后,刘家坡只留下堂伯父和父亲了。
刘家先人们开垦的良田沃土,仅靠兄弟两人无法耕种了。堂伯父决定带着父亲下山,融入到马湖寨。
那一年,堂伯父35岁,已成家,是三个儿子的父亲。我的父亲不满16岁,还在山上放牛。
二
我是1974年秋天出生在马湖寨的,今年将50岁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户口上属于“马湖寨人”只有16年。
1981年秋天,我7岁开始到村上读小学,翻山越岭地跑读了3年;1984年转学到泽龙坪小学借读,读了1年。
从1985年到1990年,我到永顺县泽家镇上读完小学读中学,1990年初中毕业考上湖南机电学校,实现了户籍上的农转非。
作为“马湖寨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完全是个农村孩子,从有记忆起,不是读书,就是干农活。
中专4年,我寒暑假基本上都回山寨,也大都帮助父母亲干农活,同时辅导弟弟妹妹们读书。
30年前,也就是1994年到长沙参加工作后,我一般一年过春节时才回山寨一次,那时也都在干农活:背柴、放牛、砍猪草......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印象中的马湖寨还是极其闹热的,几乎没有人外出,春节时互相走动也多。
那时马湖寨还有个阳戏班子,20多户人家,140多常住人口,每家出点钱,再派一个孩子,很快就搭建了一个戏班子。
大约有七八年吧,山寨每年春节都唱阳戏,从白天到晚上,大家轮流登台,周边村寨人都来看,人山人海。唱累了,还有人玩龙灯、打溜子等,玩到正月十五才歇息。
当年的马湖寨还有个学校,小学三个年级三个班,附近几个村寨也有孩子来读书,加起来20多人。
后来学校漏雨,一段时期内,父亲还把我们家的偏屋腾出,让孩子们来读书。
大约20年多前吧,山寨学校停了,紧接着,村小学也没了。山寨孩子读书,都去了镇上。
随着年轻人外出打工,住在山寨的人在急剧下降。本世纪初以来,过去从未出现过的犯法犯罪现象也有了,单身汉越来越多......
如今山寨春节没唱阳戏,不玩龙灯,非常安静。住在山寨的,60岁以下的都叫年轻人,70%左右是70岁以上的老人,约20%是60岁以上的。
除了我表哥的女儿在家创业养狗,常住马湖寨的50岁以下的已没有人。
今年春节回家,我带着儿子一家一户去拜年,发现常住山寨的不过19人了,24栋木房子,很多都无人居住,摇摇欲坠。
马湖寨人口减少,是一部分人选择了易地搬迁,住进镇上的安居房了,另一部分是在县城买了房子。
更主要的原因是,户籍上的“马湖寨人”出生率很低,结婚人少,打光棍的倒越来越多。
三
中国很多村寨流动人口大,一个重要方面是通过读书考学后住在城里的人多,而父亲的山寨则很少。
我是父亲山寨上个世纪唯一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人,30多年过去了,除我之外,目前只有我小妹等5人通过读书跳出农门。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在镇上读初中时,山寨还有6人,如今竟没有一个孩子在读初中。
据了解,就是在镇上读小学的孩子,也不过五六人。到县城读高中的,仅我表弟的儿子汪成一人。
“90后”和“00后”出生的“马湖寨人”本身就很少,绝大多数初中毕业就外出务工了,像我弟弟能读到高中的都很少。
孩子读书少,一方面是家庭条件有限,另一方面还是“读书无用论”的观念影响大。
这种观念先是影响了孩子,考学不再包分配工作,身边很多大学毕业的人还是打工,他们认为不如不读。
于是,很多孩子读书不用心,成绩差。农村人本来就穷,所以家长们也顺其自然,初中毕业就算了。
山寨孩子初中毕业后,大多跟随在外打工的亲人进城,没有接受职业教育,都靠体力谋生,能在城里买房的少之又少。
我的堂兄刘顺祥生前也常年在外打工,不知为何,他没有把两个儿子带在身边,而是让他们初中毕业后跟我在长沙谋生。
前年,堂兄病逝,时年59岁。一生劳累的他,生前曾不止一次地说,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两个儿子刘官夫和刘官新托付给了我。
我说自己能力有限,并没有给两个孩子多大帮助,只是经常告诉他们要学习技能,学会做人。
让堂兄感到欣慰的是,十多年来,他两个儿子跟我到长沙谋生,不但没干违法犯罪的事,而且都成了家,都有了孩子,还都在城里买了房子。
遗憾的是,孩子们都好了,堂兄却不幸走了,这是我这一两年来最心痛的事。
哎!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些年,我和我父亲都很少流泪,堂兄走的时候,我们却哭得一塌糊涂......
也正是这种刻骨铭心的经历,去年,另外一个堂兄的孙子刘宇初中毕业就要外出务工时,我苦口婆心地说服他爸,把他带到了长沙。
刘宇还小,我把他送进了湖南大汉技工学校读书,希望他先适应城里的生活,珍惜求学时光,好好学门技术,将来不担心就业。
今年我将50岁了,在城里已生活整整34年,可心却一直在父亲的山寨,一直想为山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所以,我11年来每月都坚持至少回一次山寨,回山寨,除了陪父母和了解民情,就是干农活。
四
很长时间内,土地是马湖寨人的“命根子”。小时候,我看见很多人打架扯皮,多是因为土地纠纷。
自从上世纪八十年初土地责任制以来,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山寨无人不辛勤地在田间地头劳作。
山寨叫马湖寨,是湘西大山里典型的土家山寨,“湖”在土家语中并不跟湖泊有关,而是“缺水”的意思。
靠天吃饭是马湖寨人的残酷现实,农忙季节,只要天上落雨,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大家都得忙着赶田水。
因为赶田水,经常看见有人打架。附近山寨为此还打死过人,我们读初中时,还看见在学校操场外枪毙过这样的杀人犯。
因为争一点田水,竟然冲动地伤人性命,虽是很少的个例,但这件事在我的记忆中刻骨铭心。
城里人可以用土气来嘲笑乡下人,但在那个以土地为生的年代里,只有乡下人才明白土地的珍贵。
印象中,多少年来,父亲都不知疲倦地在田地里劳作,我也正因为跟着他劳作,深知生活不容易,才发奋读书的。
跟父亲干农活时,他不止一次地告诉我,我们家责任地的边界在哪,还反复要我记牢,将来好告诉弟弟和儿孙。
那时每年过年,父亲带我拜得最多的就是“土地堂”,土地神无非就是石头垒砌的四方空间,却让我们作揖、下跪,十分虔诚。
现在呢,今年春节回家,父亲告诉我,山寨分家到户的责任田地有100多亩,开荒也有几十亩,如今耕种不过20多亩了,其余大都杂草丛生。
因为靠天吃饭,广种薄收,年轻人没人愿意耕田犁地,以至于现在会干农活的小伙子都没有了。
山寨现在只有一家人有两头牛,也就是说,只有他一家人还在种田,可他也是72岁的人了。
看田土抛荒,父亲心痛。但岁月不饶人,他今年77岁了,三年前就不种田了,只种点玉米、红薯和蔬菜等。
父亲种地,主要是多年来他一直每年都喂了两头猪,还有几十只鸡和三只狗。
喂猪养鸡是希望孩子们回山寨有家的味道和感觉,三只狗则是为了作伴。
就是这点农作物,粗粗地估算了一下,父亲也种了四五亩地,而且还是靠锄头挖出来的。
去年初,母亲不帮在县城的弟弟带孩子了,回到了山寨,两老种的地又多了一两亩,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
我也不知道父母能坚持多久,两老都是七十来岁的人了。下一辈人不知能否回到山寨?假如不呢?
幸运的是,父亲身体一直很好,没有得过病。母亲有糖尿病,还动了眼睛手术,有我们兄弟姊妹齐心协力,困难倒不大。
但随着老龄化越来越严重,不得不说,病痛已经成为一些山寨老人养老的第一大问题。
虽然现在搞了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比例也有所提高,但对于大多数农民家庭来说,一旦得了重病,生活必然穷困潦倒。
据了解,山寨有些老人得了重病,一般都拒绝治疗,一是不愿意给孩子负担,二也是久病无孝子......
这些年回山寨过春节,我都要带着儿子去看一些重病老人,一点钱财虽能暂时解决小问题,但目睹了一些人家里的现状,常让人心情难受。
唉!对自己父母都不好,这些人还会对别人好吗?这也许是山寨人情冷淡的一个残酷原因吧。
无可奈何花落去。
人们常说“五十而知天命”,今年即将五十岁的我,春节回家后,走了看了,不由地有种悲凉之感。
好在父母的带动下,我们亲朋好友间的走动倒是越来越多了。今年春节,几乎每天都在小聚,很忙碌,很开心,很幸福。
似曾相识燕归来。
父母在,家就在。这些年,山寨再远,每年春节,我们像南飞的大雁一样,都会按时聚在一起。
平时呢,我一直坚持每月至少回一次山寨。从长沙小区到湘西山寨,来回也不过一千多公里嘛!
不知不觉,11年过去了。
过去的已然过去,今后我还会一如既往。(完)。
刘 明,男,湖南永顺人,现定居长沙。湖南省政协委员,湘西州政协委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副秘书长,毛泽东文学院第十九期学员,中新社原记者,十八洞村原顾问。湘西世界地质公园、大汉控股集团、凤凰旅投集团公司、永顺县毛坝村、长沙市泸溪商会、保靖县委宣传部、双峰县委宣传部等单位宣传策划顾问。
欲购买《追寻沈从文的足迹》一书,敬请联系作者刘明,微信手机同号:18508408988。
刘明父亲的山寨系列:
父亲的山寨:我为何要侄孙读大汉技校?
父亲的山寨:希望农活能教育孩子一生!
父亲的山寨:病痛了,他为何不告诉我们?
父亲的山寨:土家族婚礼后,堂侄当了爸!
父亲的山寨:送别姨父,他活了九十二岁!
父亲的山寨:山叫龙头山,山上有座庙!
父亲的山寨:魔芋、八月瓜和两只公狗
父亲的山寨:“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来了!
父亲的山寨:1976年他帮了我们家50元
父亲的山寨:记石头“干爹”和木匠干爹
父亲的山寨:今年能杀两头年猪实不易!
父亲的山寨:木屋终于可以洗热水澡了
父亲的山寨:进城十年,母亲还是回去了!
父亲的山寨:大妹刘群,大汉集团“销冠”
父亲的山寨:十岁时,我寄读改名刘明!
父亲的山寨:木屋今年有四十七岁了!
父亲的山寨:四哥今年成了职业养蜂人!
父亲的山寨:梦里我守牛赶狗喂猪养鸡
父亲的山寨:他今年又种了十多亩田地!
父亲的山寨:背包谷,背得我泪流满面!
父亲的山寨:守牛恋歌,回首一伤神!
父亲的山寨:立碑,是追溯生命的上游!
父亲的山寨:李子熟了,满地无人捡!
父亲的山寨:耙田,耙出了往事与初心!
父亲的山寨:年味淡了?还是我们变了?
父亲的山寨:夜半醒来,他紧抱着我的脚!
父亲的山寨:他说人活着生命在于劳动
父亲的山寨:农活为何离孩子越来越远
父亲的山寨:父母在,少远游,多同游!
父亲的山寨:插秧易学,视而不见难
父亲的山寨:“毛狗子”回湘西读书了!
父亲的山寨:“毛狗子”为何不读书了?
父亲的山寨:良心,能用仪器检测出吗
父亲的山寨:在医院,他还惦记着农活
父亲的山寨:雨纷纷,清明无客不思家
父亲的山寨:那些没电的往事难忘怀
父亲的山寨:一个人一只狗两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