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脚羊肠路 说不完的绿林旧事
干娘亲老子 理不顺的恩怨情仇
洛宁民间传奇剧
亲爹·干娘
——张大脚外传
时间：中华民国11年
（公元1922年）春夏之交
——人物——
【县衙】——
马麟年——永宁县长
马云姑——马麟年之女
尚姨——女佣
霜妹——女佣
贾良才——巡缉队长
胡 轩——师爷
郭登科——警署局长
韦显然——公款局长
孔祥生——中学校长
衙差二人 警员、丫环等
【绿林】——
张大脚——绿林杆首、总驾，对手称张寡妇，手下呼为干娘
凤 姐——张大脚亲随，绿林小头目
张 武——张大脚之子，绿林小头目
海百川——小杆首，张大脚主要部下
兵卒、哨探等
【军旅】——
阎少堂——绰号阎麻子、少将旅长
参谋、副官各一人，亲兵若干
方言释读：猫疙狸，蹬轮子……
注：猫疙狸——松鼠，豫西民间俗称为猫疙狸。
松鼠轮子——豫西民间玩具，用来逗玩松鼠的悬空转轮。
（序）
【二幕前。响亮的锣声。二衙差鸣锣吆喝上。
衙差甲 县衙通缉悬赏令！ （哐！）
衙差乙 缉拿刀客头子寡妇张大脚喽！（哐！）
甲 哥们儿！这一坨地儿人不少，咱就在这儿吆喝几声？
乙 那就吆喝几声吧！众位老少爷们儿听了！（哐！）
甲 （念）大脚张寡妇，
心比蛇蝎毒。
乙 （念）烧杀又劫掠，
做恶无其数。（哐！）
甲 （念）南山为匪寇，
锋芒向官府。
乙 （念）要得民安乐，
须把此祸除！（哐！）
甲 （念）县长马麟年，
剿匪有壮图，
派出巡缉队，
深山斗猛虎！（哐！）
乙 （念）初战喜告捷，
擒贼五十五，
匪巢受重创，
元气难恢复！（哐！）
甲 （念）时逢三月三，
庙会来庆祝，
盛典多隆重，
万民齐欢呼！（哐！）
乙 （念）居安要思危，
莫忘张寡妇，
逍遥法网外，
作威又作福。（哐！）
甲 （念）今日悬重赏，
遍告众黎庶。
乙 （念）万众要一心，
乘胜再追捕。（哐！）
甲 （念）知情通消息，
高才献计谋。
乙 （念）一旦立功劳，
奖金马上付！（哐！）
甲 中华民国十一年春三月，
乙 悬赏缉拿刀客头子张寡妇张大脚哟！（哐！）
【二人鸣锣、吆喝、下场。
第一场
【阳春三月，古庙会期。
【县衙内，照壁前。壁上贴有悬赏捉拿张大脚的通缉令。
【尚姨一手抱小天行，一手执松鼠轮子上。云姑随上。
尚姨 （唱儿歌）
猫疙狸，蹬轮子，
小天行，抽鼻子。
轮子转，不停歇，
小天行，小嘴咧。
笑了！笑了！小天行笑了！
云姑 噢？真的？（急抱过天行，抚拍，喜悦地）尚姨，你真行！母亲去世后还没人能逗小天行笑过呢！我抱回去叫爹看看！
（抱儿欲下）
尚姨 哎——带上猫疙狸！（递轮，目送云下）咦！娘那脚！可算是腾出手来了！趁这功夫，叫我赶紧腾腾肚子！（急向一侧下）
【霜妹抹着泪，闷悠悠上。
霜妹 （唱）
贫家女儿进官衙，
寄人篱下度生涯。
受了委屈无处诉，
一腔苦水自咽下。
【尚姨一身轻松，风风火火地复上。
霜妹 （惊慌地）尚姨，你好大胆，竟敢到东院去！
尚姨 娘那脚！一泡尿憋急了，管他东院西院！咋？这东院有啥说道？
霜妹 尚姨！你刚来不知道，东院厢房关的都是重要犯人，还有张寡妇的部下五十多人，闲人严禁进院！上次我表弟来，还不明不白挨了一枪托子呢！
尚姨 哼！这些黑狗！真强盗不敢抓，就会拿穷百姓出气！咦？霜妹，你哭了？受气了？
霜妹 （抹泪，掩饰地）没，没……没事…
尚姨 看这妮子！把尚姨当外人了！有啥话不能跟尚姨说哩？
霜妹 尚姨——（唱）
尚姨细心紧追问，
不由霜妹泪暗垂。
黄花女儿伤心事，
人前咋能吐出唇？
尚姨 （心中有数，故意地）咦！看这孩子，说着说着哭啥哩！咋？小姐凶你了？
霜妹 不！小姐待我很好！是……是县老爷，他……他，他欺负我！
（唱）
你和小姐去赶会，
家里没有别的人。
县长老爷喝了酒，他，他，
他……动手动脚缠磨人。
霜妹不愿被玩弄，
为女佣又怎敢抗拒主人？
左难右难难坏了我，尚姨啊，
咱穷百姓可该咋活人？
尚姨 咳！我当啥大事！小孩子没见过世面。这算个啥事嘛，值得哭鼻子摆泪哩！县大佬看上你了，这是好事嘛！他刚死了太太，心里没着落，要不，我探探他的口气。他要有真心，我让他明媒正娶，别委屈了咱花骨朵一样的霜妹子！
霜妹 尚姨……看你！人家拿你当知心人，你却拿人家打哈哈……我，我……（抹泪）
尚姨 哟！尚姨好心做了驴肝肺了！好！算我没说！你要不愿意，咱想办法断了他这个念头，那是哭啥哩！他……他没占你便宜吧？
霜妹 （摇头）没……没……可，这事，躲了初一，还有十五。不怕贼偷，就怕贼萦记，我……我可咋办呀！
尚姨 只要他没上手，就好办！（大大咧咧地）霜妹，你放心！挺直腰杆做人。我保证想办法为你解开这个疙瘩！
霜妹 尚姨……（亲呢地趴在尚肩上，含泪一笑）
【马麟年上。步态沉稳，道貌岸然。
马麟年（念）
人逢乱世莫为官，
国破家碎双熬煎。
何时南山灭强寇，
夜不惊来昼亦安。
尚姨，谢谢你！夫人逝去后，你是第一个能哄乖小天行的！以后这个家，你要多操点心了！
尚姨 县老爷信得过，我一个粗老婆子，只有尽心竭力了！
（对霜妹）霜妹，还不给老爷倒茶去！
马麟年 （瞥霜妹一眼）算了！我不渴，让她歇息去吧！
（霜妹下）
尚姨 （一笑）县老爷对这个丫头倒蛮体贴哩！唉！吃奶的孩子难离娘，您身边该有个知疼知热的人啦！这个丫头嘛……
（看霜妹背影）人样子倒不错。不过……太小家子气了！
马麟年 唉！（一脸正经地）国破家碎，内忧外患，哪里顾得了这个？
尚姨 县大佬此言可不近情理！难道国家有难，光整天皱皱眉头子就能救国了？古人还说，齐家治国两不误嘛！
马麟年 （惊疑地）尚姨还懂这个？可真让人刮目哇！
尚姨 咳，我算个啥呀！跟人家学舌罢了！这几句文诌诌的话，都是从我那疯疯颠颠的表妹子凤姐嘴里讨来的！想不到今天在这儿现眼了！
马麟年 不！尚姨，你这话有道理！不知道你那表妹……
尚姨 唉！提她干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二十七八了，还没人敢娶！仗着跟他爹念过几本书，整天舞文弄墨，害得我这当姐的成天为她瞎操心！
马麟年 念过书的女子，就是心高意大！尚姨，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你这位才女表妹？不瞒你说，我上任一年多，一直没物色到一个合格的文书！
尚姨 光干文书，我就不向你张这个嘴了！我是想让她给小天行当妈！也让我这老婆子蒙蒙她的福哩！
马麟年 （假客套）尚姨开玩笑了！人家一个黄花女子，还识文断字。我一把年纪，还有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儿。这？不合适吧？
尚姨 娘那脚！有啥合适不合适！你是不知道，我这个疯妹子，她有一个信条：宁做英雄妾，不为庸人妻！——你听听！张狂不张狂！要不，凭她那才，她那貌，能耽搁到现在？
我只说这疯妮子要扎老女坟了，想不到这回有缘，让我结识了县大佬！也许，俺妹子的姻缘真透了哩！
马麟年 （压抑着狂喜）要真是那样，就烦尚姨给我牵牵线？
尚姨 县大佬信得过我，可真是我那疯妹子的福气了！
马麟年 信得过！信得过！要不……尚姨，你赶罢会回去探探口气？
尚姨 探啥口气！真在会上见了她，我直接就把她领县衙来！不过……我那表妹脾气怪，话，我不敢跟她说透。有戏没戏，可看你俩的缘份了！
马麟年 中！中！尚姨！这事不管成不成，以后，我都把你当小天行亲姨待！
尚姨 好！好！这姨，我算当定了！
【舒心的笑声中，二幕徐闭。
第二场
【二幕前，尚姨引凤姐、尚武，挎包袱上。圆场。
【马麟年从另一侧上，矜持的外表下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尚姨 县大佬！我表妹来了！（介绍）
马麟年 好！好！这位是——
尚姨 哦！我的傻儿子尚武！听说我寻着了这么个好东家，非要跟我来县衙逛逛！没提前跟您打招呼，冒昧了！
马麟年 冒昧啥！都是一家人嘛！不必客气！请——
凤姐 什么？一家人？（突然翻脸）好哇，表姐！你不是带我来长见识，你分明是卖你表妹嘛！
尚姨 看这闺女，咋说话哩！我是打算为你牵线来着。可，你要真不中意，谁也不强迫你嘛！
马麟年 对！对！小姐不必生气，我是冲小姐的才气和豪爽，诚心交你这个才女！亲戚不成情份在。县衙这个文书的职位一直还空着呢！
凤姐 （一笑）罢了！冲县太爷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不过，本小姐有言在先。我是说过宁做英雄妾，不为庸人妻。可是，做妾也要明媒正娶，我不能低三下四任人摆布！
马麟年 （大喜）小姐放心！你不做妾！天行妈不在了，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一把年纪，你就是我堂堂正正的夫人！
凤姐 这……（又一笑）看看再说吧！
马麟年 全依小姐！请！请——（同下）
伴唱 从来好事天作定，
何须别人牵红绳。
县衙今夜订亲宴，
行令猜拳闹盈盈。
【伴唱声中二幕启。当夜，县衙后厅，订亲宴。
【衙中一班文武、马、尚、武、凤在座。
【霜妹等丫环摆酒布菜。
【县衙四执事轮番敬酒，气氛热烈。
众 县大佬！半百纳娇妻，老树发新枝，大喜！大喜呀！
马麟年 承蒙众贤良才俊，鼎力辅佐，老朽多谢！多谢！
韦显然 县大佬——（唱）
政声卓著溢洛水，
赢得永宁气象新。
剿匪寇，
斩断了张大脚左膀右臂，
待来日伏虎擒贼再展神威。
今日里结良缘鲜花着锦，
我代表公款局聊表寸心！
马麟年 多谢！韦先生主管公款局，为国敛财、多有建树，老朽心里有数！
孔祥生 马县长——（唱）
从江南为官来中原，
携妻带女苦颠连。
嫂夫人不服水土把命断，
为百姓舍亲人您揪心扯肝。
幸喜得今日里重得良伴，
从今后弃旧图新地阔天宽。
常言道大难之后有大福，
祝您们前程锦绣后福无边。
马麟年 多谢吉言！孔校长致力家乡教育，望重德高，贤名远播，老朽还要多多借重呀！
贾良才 马县尊——（唱）
书生为官万事难，
又逢乱世步步艰。
您知难而上勇剿匪，
旗开得胜奏凯还。
我代表巡缉队弟兄来祝贺，
祝您俩真情相守偕老百年。
马麟年 承蒙高情！这次剿匪，也多亏贾队长筹划有方，众弟兄拼死血战，才得小胜，马某定当后报。这剿匪，大功未竣，贾队长，任重道远啊！
郭登科 众位大人，只顾巴结县太爷，别冷落了新娘子呀——凤小姐！（唱）
从来慧眼识英雄，
山鸡彩凤大不同。
凤小姐定有豪侠志，
方能够鄙凡夫凤栖梧桐。
今日里初相识聊表钦敬，
请接受武夫我水酒一盅！
凤姐 不敢动问，这位是——
马麟年 哦！县警署局局长郭登科。
凤姐 唔！郭局长！ 久闻大名。今日相见，幸会呀——（唱）
难得局长酒一盅，
山村野女谢高情。
只惜我满腹辛酸事，
酒味虽美意难平。
结官亲我不为攀龙附凤，
只为的找堵高墙避邪风。
何日里世无饥馑民无怨，
我才能放怀畅饮千百盅！
郭登科 哦！凤姑娘还有如此忧国忧民的情怀，倒叫我等须眉男子惭愧呀！
尚姨 （打圆场）郭局长别介意。我这妹子生来就这个犟脾气，在家里滴酒不沾的。郭局长如不嫌弃，这杯酒，我老婆子替她干了！
郭登科 哪里！奇人自有奇处，鄙人怎敢相强？ 不过今日本是大喜之日，我劝小姐还是收一收忧烦之心，舒一舒畅意之怀，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尚姨 郭局长言之有理！常言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能知足者自安乐嘛！来！别理这个犟丫头，咱们只管开怀畅饮！干！干！
【众饮酒，一警员上。
警员 县长大人！现有尚家庄一帮乡亲前来贺喜。您看……
尚姨 （放下杯子，皱眉）什么？尚家庄的？这帮鬼小子，狗耳朵倒挺长！这是什么场合，容得他们来撒野！
警员 这……他们虽是乡下人，穿得也还体面。还带有贺礼呢！
马麟年 哎——既然乡亲们来了，不必为难，让他们进来喝杯酒吧！
尚姨 这……这帮没规矩的野小子！我去看看吧！ （对凤、武）你们伺候好各位大人，我去看看！（下）（警员随下）
马麟年 来！喝！ 大家继续喝！
【众推杯换盏，一片乌烟瘴气。少顷。
尚姨内声 哎，别乱走！东院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别摸错了！
【武、凤互相交换眼色，机警地把手伸进包袱里。
【尚姨带二“乡亲”上，端枪封门。凤、武同时掏枪，制住贾、郭等人。
尚姨 （举枪走近马麟年）马麟年！吩咐你的人，不要乱动！
马麟年 （大惊，一时呆怔）尚、尚……尚姨，这，这……这是咋回事？
尚姨 谁是你姨？我是张大脚，来救我手下弟兄们的！
马麟年 （惊、怒）尚……张寡妇！你好大胆，敢在老虎头上蹭痒！
张大脚 蹭痒又咋地？（吹一吹枪口）张大脚一生就专跟老虎豹子打交道！要是只欺负病猫，那就不是张大脚了！
【贾良才寻机会反扑，挨了“尚武”一枪管，颓然垂下脑袋。县衙余众哑然。
马麟年 这……（亦垂头）直说吧，你想咋样？
张大脚 （一笑）很简单！一、接回我山寨五十多名弟兄；
二、顺便向县大佬借几天盘缠；“妹夫”，你不会不舍得吧？
马麟年 这……（无力地）张大脚！你，你欺人太甚！
张大脚 谁欺负谁，现在没功夫跟你磨牙！明说吧，我一个山野妇道，既不会抢你县尊这顶乌纱，更不稀罕你这一脸枯搐皮的项上人头。只要大家真诚配合，我保证不伤你一人一马！
张武 不过，哪位要是不识相，硬往小爷枪口上撞……
（轻蔑地瞥一眼贾、郭等人）可别怪我张武不客气！
张大脚 怎么样？县太爷？咱们是好合好散呢？还是鱼死网破呢？
马麟年 唉！……（低头不语）
张大脚 好！县太爷不开口，是答应帮忙了！（拱手）张大脚感谢大老爷高抬贵手！待会儿弟兄们得手了，还烦请几位贵官护送我等出城，以保证我们的合作圆满、愉快，有始有终！
【在马、贾、郭等人惶惧的神情和张大脚等人傲然自信的朗笑声中，
灯渐暗。
伴唱 好一个寡妇张大脚，
夜袭县城奏凯歌。
奇兵突出神鬼慑，
留下笑谈后人说。
第三场
【伴唱声中光渐亮。曙色初升。
【寂寥荒滩，孤零零地矗立着几个奇形怪状的麻袋。
【伴唱声止。麻袋蠕动，袋中发出咿呀之声。
【内声：“爹——”“马县长一”
【云姑、胡轩上。焦急四顾，发现麻袋。
【胡轩解开一只麻袋，露出垂头丧气的郭登科。
胡轩 郭局长：县长呢？
【郭无言，指另几个麻袋。
云姑 （焦急地）爹——（解另一麻袋，钻出面如死灰的贾良才）
贾队长？我爹呢？
【贾无言，指另一麻袋。
【云、轩解其他麻袋，先后放出孔祥生、韦显然，最后是面色铁青，浑身哆嗦的马麟年。
云姑 爹——（上前扶持，恸哭）
马麟年 （活动筋骨，睁开睡眼，茫然地）这，是什么地方？
胡轩 经局河滩。
马麟年 咳！（仰天长叹）列祖列宗！马某无能，让先人蒙羞哇！（唱）
奇耻大辱！大辱奇耻！
堂堂县令钻麻袋，
古往今来第一次。
何颜对列祖列宗？
何颜见至圣先师？
何颜教化众百姓？
何颜面陈老上司？
马麟年脸面丢尽在今夜，
半世功名毁于此！
一世雄心成虚妄，
半百壮志化烟飞。
倾尽洛河难消恨，
扳倒崤山气难出！
（以手捶头击胸，悲苦万状）
众 爹——马县长——县尊大人……（抚慰、解劝）
贾良才 云姑，胡师爷！张寡妇走了？
云、轩 走了。
郭登科 县衙怎么样？
胡轩 张寡妇砸了监狱！救走了她手下五十多个匪徒，趁便放走了抗捐欠税的一百多民众，还……还抢了县衙小金库！
马麟年 小天行呢？
云姑 爹，小天行安然无恙。
胡轩 张寡妇目标明确，干得很顺手。县衙内群龙无首，无人抵抗，双方几乎都无伤亡。
贾、郭 这也好！只要巡缉队在，警署局在，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马麟年 （高度紧张后突然松驰、瘫倒）张寡妇！我，我与你誓不两立！
云姑 （忽然）爹！尚姨和霜妹都不见了！小天行没人哄了！
孔祥生 哎呀傻女子！你咋知道，尚姨就是张……
马麟年 （急打断）住口！（环顾左右，轻声）尚姨就是张寡妇，这话，谁也不许提起！（众哑然）传扬出去，本县颜面何存呀！
郭登科 对！对外就说，张寡妇劫了县衙，趁乱把尚姨、霜妹……裹挟而去……
马麟年 郭局长，贾队长！还要你二位同心协力，早定剿匪大计，除此祸害，为本县报仇雪耻！
贾良才 这……（摇头）县大爷！大话易说，实事难办！张寡妇已成气候，正在得意之时。本县兵微将寡，势单力薄，实实难以抗衡呀！
马麟年 哼！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欲怒又忍）难道，就此罢了不成？
郭登科 县尊大人！于今之计……下官倒有一径可通！
马麟年 什么一径？事已如此，不必拽文，快快说来！
郭登科 搬兵剿匪！
马麟年 搬兵？从哪儿搬？
郭登科 闻知国军七师二十旅少将旅长阎少堂，在洛阳王吴佩孚手下领兵。下官与他在西南军校相识，也算旧交，此时何妨一试？
贾良才 阎麻子？（摇头）那可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一脸麻子七十二，个个麻子淌坏水，公开妻妾四五房，暗里到处找美人。此公……不善，难请呀！
郭登科 这……当然要县尊大人做点牺牲了！
马麟年 （急切地）不怕！只要为本县消除此恨，马某不计任何代价！
郭登科 县尊大人此言当真？
马麟年 当真！
郭登科 好！ 只要有县老爷这句话，郭某管保一封便函，调来阎旅长大兵！
马麟年 郭局长——（撩袍行大礼）马某拜托了！
郭登科 （惊）县尊大人！（急扶）……
【切光。
第四场
伴唱 果然妙笔生莲花，
一封书搬来阎罗刹。
三千大兵发永宁，
迎大驾，满衙权贵闹喳喳！
【虚张声势的军乐声中，众兵前导、参谋、副官护驾，阎少堂策马上。
【阎少堂，五短身材，面目凶横，腰如瓮，躯如桶，两腮赘肉迎风颤，满脸麻子如疏星。
阎少堂 （在马上发出粗野狂放的笑声）哈……
（念）关山走马八千里，
江湖纵横四十秋。
检点平生无雅好，
只喜钢枪和美妞。
【马麟年率县衙众执事恭迎上。
马麟年 马麟年率永宁县衙执事人等恭迎阎旅长大驾！
阎少堂 （下马，自得地）免礼！
马麟年 望阎旅长早提劲旅，扫荡匪寇，复我永宁大地一片乐土！
阎少堂 哈……马县长且放宽心，本少将领兵数十载，征战近万里，攻必克，战必取。谅这永宁小小弹丸之地，张大脚一个山野村妇，何足道也！
贾良才 （心有余悸）阎旅长且莫轻敌！这张寡妇着实可恶！竟在我戒备森严的县城砸牢劫狱，威胁官府，影响恶劣，民愤盈天！此番剿匪，下官贾良才愿率巡缉队众弟兄随军协助，将功补过，鞍前马后，以为前驱！
阎少堂 你……（不屑一顾地）巡缉队的“盛名”本少将早有所闻。此次剿匪，小事一件，杀鸡焉敢用宰牛之刀！贾队长，还是陪你手下弟兄，静观阎某小试锋芒吧！
贾良才 这……（羞愧无言）
阎少堂 （感觉过分，缓和地）啊……贾队长志在剿寇，忠勇可嘉！若不嫌屈就，待我发兵之时，请陪我身侧，以为向导，随时“请教”如何？
贾良才 （感激涕零地）若蒙旅座不弃，下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阎少堂 哈哈哈……（背唱）
欺软怕硬一条狗，
败军之将真堪羞！
今日带你阵前走，
且看我常胜将军，
铁骑劲旅，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
谈笑之间荡强寇，
赫赫威名震九州！
（神气地）县太爷！先让我众将士安营扎寨，补给粮饷。待我了解盗 寇详情，制定剿匪计划，早日发兵平贼，为民除害！
马麟年 （大礼）阎旅长恩重如山，永宁百姓重生有望，下官代全县父老拜谢了！
阎少堂 马县长请起！（做作地）礼重了！礼重了！哈……
（合唱）
谢救星，谢救星。
拜谢声中意难平。
县长屈下万金体，
百姓脂膏流不赢。
是救星？是灾星？
事到其间说不清。
【渐收光。
第五场
【山林，峰回路转，满目苍翠。
【张大脚黑衣，红披风，站立崖头，极目远眺。
焦虑中有镇定，俏美中含刚毅。
伴唱 强敌压境乱云飞，
妖风阵阵撼山林。
决战在即莫慌乱，
胸有妙策定乾坤。
【内声 “娘！”“干娘”……凤姐、张武、海百川等驾轩上。
张大脚 （闻声回首）怎么样？
凤姐 阎麻子已接近老鹰嘴！
张大脚 他身边……
张武 只有十余亲随。大军在山林里被咱们引得晕头转向，切成了几段，早已首尾难顾，呼应不灵了！
张大脚 好！……我决定在老鹰嘴会他一会。
凤姐 这……干娘，太危险了吧？
张大脚 不怕！这是投石问路，还不到决战时分！
张武 那……具体行动……
张大脚 敌强我弱，不可恋战。先给他“惊鸿一闪”，再跟他藏猫猫！
凤姐 让他看得见，够不着，眼里馋，口里痒？
张大脚 （点头）凤姐，武儿呀—— （唱）
敌强我弱势严峻，
咱稳扎稳打安住神。
以卵击石太莽撞，
先丢个石头试水深。
咱落草为寇是被逼，
并非天生恋绿林。
只要有一线回头路，
何必把玉石一火焚？
不到无奈莫轻拼，
要为山寨谋长存。
上上策哄得麻子撤兵走，
咱保住一支生力军。
要告诉众弟兄——（唱）
能让则让，能忍要忍，
且莫要一时逞强悔终身。
只有留得青山在，
才能够期待来年万木春！
众 （点头）娘，干娘！我们明白了！
张大脚 两军交战，文事也需武备。注意！阎麻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吩咐众弟兄，严阵以待，先礼后兵，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能够安然送走这个瘟神，就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如若不成，且勿轻敌，要做好应战准备，牵住牛鼻子在山林中兜圈子！
众 听干娘调遣！
张大脚 武儿海儿！你们带各小队占领有利地势，排兵布阵呼应我们；小凤随我上老鹰嘴，与阎麻子一试高低！
众 是！（分下）
【景转。老鹰嘴。
【奇石危岩，峭拔险峻，孤松傲立，石洞隐隐。
【数官兵、副官、贾良才引阎少堂策马上，在山林打转，漫无目的，茫然四顾。
众兵 （念）山林里转了四五天，
一根匪毛也不见！
贾良才 （献媚地念）阎旅长神威震天下，张寡妇吓得窜了圈！
阎少堂 哈……被你等吹得凶神恶煞般的张寡妇，竟然这样胆小如鼠。贾队长！你和你们太爷也太小题大做，虚张声势了吧！害得我三千兵马白跑了这么多冤枉路！
贾良才 这……阎旅长！见笑！见笑！（翘大拇指）您老人家真神！姜太公出山，诸神退避！令人佩服！佩服！
【众精神松懈，解鞍下马，四散歇息。
【一阵爽朗的笑声，红披风一闪，张大脚、凤姐二人在老鹰嘴岩头出现，众兵一惊。
张大脚 哈……来的敢莫是少将旅长阎大人？草民张大脚恭候多时了！（拱手）
贾良才 （一惊）哦？张寡妇！你……你好大胆！
张大脚 胆子不大，敢在贾队长眼皮底下劫狱救人吗？一别月余，贾队长，一向可好？
众兵 啊！张寡妇？这就是张寡妇？（左右示意，纷纷拔枪）
阎少堂 慢！（止住众兵）张寡妇？倒是挺俊俏一个美人！看不出有多大的威风煞气，何必惊慌？……面对如此佳人动以刀兵，实在罪过！罪过！（喝退众兵）退下！让我来会会张总驾！
张大脚 承蒙阎旅长错爱！听您之言，倒是性情中人。民妇有礼了！
贾良才 张寡妇休耍花招！……阎旅长！休听她花言巧语！这女人貌如桃花，心似蛇蝎，嘴上抹糖，脚下使拐，万勿中其奸计！
张大脚 贾队长何以如此气盛啊！民妇如果心似蛇蝎，当初在县衙就该一枪要了你的狗命！看来我这蛇蝎女人，还是心肠太软呀！
贾良才 你……（恼羞成怒，暗中拨枪点射。松叶震落，场上气氛骤变）
【张大脚不动声色，凤姐抬枪还击，贾良才军帽落地，惊退。
张大脚 （喝斥）凤妹！打狗也要看主人。阎旅长面前，休得放肆！
阎少堂 这……（内心暗惊，忙打圆场）贾队长！你太莽撞了！
贾良才 我……（龟缩一隅，狐假虎威地）张寡妇！你纠结豪强，四处劫掠钱财，还拉杆闹事，扰乱治安，搅得永宁县里人心惶惶。今日阎旅长发兵前来剿寇，你的末日就要到了！
张大脚 好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大脚既然闯荡绿林，又何惧刀来枪往！如果阎旅长有兴，民女倒愿意就兵法讨教一二！
（向内）武儿，右营何在？
【张武在后山露头】 娘！孩儿在此！（山中一片回应）
张大脚 海儿，左营何在？
【海百川在另一侧露头】干娘！ 我在这里！（山中又一片回应）
阎少堂 （衡量局势，见风转舵）……张总驾何必如此？本座原是入山逛景，顺路到此。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张大脚 既然旅座贵手高抬，民妇也不愿玉石俱焚。不过，贾队长既然说到民妇纠结豪强，扰乱治安，诸般罪行，不一而足。那么，当着旅座金面，可否容民女自辩几句？
阎少堂 嗯！不错！此女颇有大将风度！贾队长，听听何妨？
贾良才 （不甘、又无奈）哼！
张大脚 阎旅长！贾队长——（唱）
既说我扰乱治安纠结豪强，
何不把当年事仔细思量？
我也是和睦之家人三代，
伴丈夫抚儿女奉养高堂。
几亩薄田求生计热汗流淌，
虽贫困有欢笑亲情绵长。
万不料灭门大祸从天降，
无妄灾临茅舍难以提防。
贪官地痞结罗网，
残害无辜欺善良。
一夜杀我人四口，
丈夫公婆血泊躺。
还有个三岁娇儿惨死在枪尖上，
可怜他无知的小嘴刚学叫娘。
（哭）我可怜的娇儿呀！……（接唱）
无奈何拉杆子江湖闯荡，
为天下受苦人把正义伸张。
入绿林原是被逼把梁山上，
谁为我论过一个是非短长？
阎少堂 哦！有这等事？（对贾）是何来由？
贾良才 旅座不要信她！这刁妇伶口利舌，颠倒是非！分明是她家抗税不缴，才生出这场变故！
张大脚 呸！贾良才，你这条恶狗！（唱）
说什么抗税不缴自惹祸，
是与非容民妇细细分说！
哪有个收捐背着枪杆子？
哪有个白发老翁瞎眼婆婆往枪口挪？
我问你三岁的黄口乳子有何罪？
我问你四条命能抵得捐税几何？
分明是官府仗势把人欺，
这里边曲里拐弯原因多。
贼区长生邪念贪我美色，
驴脸上挨过我巴掌和唾沫。
亲族叔垂涎我五亩滩头地，
为占地使尽伎俩和口舌。
生毒计各有所求把我居家害，
一只狼一只狈一拍即合！
加上个为虎作伥的贾良才，
图财害命喝民血，
他们是一丘之貉！
三只禽兽凑一块，
才有这一夜四命，触目惊心，
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的大惨案，
逼得我柔弱女子没法活！
不上山，我早已成了刀下鬼，
早变成，一缕冤魂葬荒坡。
阎长官，阎旅座！
你评一评，你说一说：
谁的对？谁的错？
谁的善？谁的恶？
谁为豪强谁作祸？
哪一个该千秋万代骂名落？
阎少堂 贾队长！她说这些，可是实情？
贾良才 这……这都是他族叔张洛水和区长夏礼作孽，我一直蒙在鼓里呀！
张大脚 呸！你蒙在鼓里？夏礼许你的五十个大洋也蒙在鼓里吗？事后，你还伙同张洛水，派刺客暗杀我儿张文，想斩草除根……我家五口五条命，你是蒙着狗眼……杀的吗？你们狼狈为奸，欺压良民，伤天害理，为富不仁……你贾良才害过的良民百姓，何止我张大脚一门一户？
贾良才 这……（跳出）这女人疯了！她的话不能信！
张大脚 我是疯了！这世道是非颠倒，弱肉强食，不疯也给憋疯了！要疯，我再疯个样子你瞧瞧！（手起枪响）
【贾良才惨叫一声，倒地而死。
【众兵、阎少堂一时瞠目。
张大脚 (轻松地吹一下冒烟的枪口) 阎旅座！恕民妇今天放肆，情不能已杀仇雪恨。这条狗杀我一家五口，与我不共戴天！是非您已洞明，还望日后为我做个见证！您我之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若愿被这些狗官利用，咱们就在这莽莽林海之中一试身手，一决胜负！您若体谅民妇落草为寇，出于无奈，咱们好聚好散，各奔前程，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旅座以为如何？
阎少堂 这个……呀！ （唱）
阎某人统兵数十载，
万马军中去还来，
何曾见过这刚烈女，
文武双全真能耐！
悔不该糊里糊涂受委派，
大睁眼跳进是非窝里来。
想当初吴帅面前吹大话，
怎知这永宁地虎卧龙藏出意外。
张大脚胸襟气度多豪迈，
可想见她排兵布阵非庸才。
我劳师袭远太盲目，
她恰似太公坐钓台。
万里丛莽多陷阱，
防不胜防步步灾。
我若是在此与山寇排开战，
胜之不荣耀，败了更可哀！
想到此不由人万般感慨，
是进是退费徘徊……
张大脚 阎旅座，意下如何！
阎少堂 这……张总驾！恕武夫鲁莽，未明是非，冒昧出兵。只是……大兵剿匪，师出有名，胜负未见，怎能草草收兵？……为难之处，尚望总驾包涵、谅解。
张大脚 哦？你是说，回去没法向县尊和吴大帅交待吧？哈……这一点民妇也已想到，既然旅座谅解民妇苦衷，民妇自当为旅座分忧！
阎少堂 那你打算……
张大脚 既然台子搭了，戏就要热热闹闹唱下去！咱们既使不真刀真枪干，也得虚虚实实过几招。然后本驾兵退六十里，在旅座撤兵之前，绝不在永宁境内滋生是非，以保证旅座光光彩彩离开永宁城。旅座意下如何？
阎少堂 这个……哎呀妙哇！（唱）
张总驾真乃是善解人意，
她为我兵不血刃创“伟绩”。
下坡的台阶她铺起，
我顺水推舟两相宜。
到此时若还要一比高低，
可真是自寻烦恼的大蠢驴！
好！张总驾！如此我们各自准备，明日山前会战，一决雌雄！
张大脚 旅座，一言为定？
阎少堂 决不反悔！
张大脚 哦！
阎少堂 啊！……（二人不约而同地大笑）哈……
伴唱 曾见山间“提猴”戏，
木偶皮影鏖战急。
细窥天下多少事，
几桩实来几桩虚？
【伴唱声中光渐收。
第六场
【县衙后堂。马麟年上，抓耳挠腮，心烦神躁，
马麟年 （唱）
阎麻子收兵半月多，
象一只乌龟缩了壳。
进不攻，退不归，
扎营城外不动窝。
三千兵卒八百马，
一天到晚要吃喝。
永宁县民贫地薄刚蒙祸，
怎禁得这兵痞武夫天长日久细细磨！
真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逐客的话，叫我如何开口说？
探口气我衙中将相派个遍，
不知道阎麻子心里想什么？
【县衙“四金刚”先后上，汇报“成绩”。
韦显然 县长大人！犒兵的银两大洋，卑职已如数凑齐，送往军营！
马麟年 哦？旅座他，如何表示？
韦显然 表情淡然，不动声色，似有嫌薄之意。
孔祥生 马大人！按您吩咐，几幅名人墨宝和两件珍玩已恭敬呈上。
马麟年 阎旅长是何态度？
孔祥生 他……派副官全部收下，旅座面也不露，更无答谢之辞！
胡轩 马县爷！巡缉队的人员名册和武器装备清单也已呈上旅部！
马麟年 旅座他，可否收纳？
胡轩 看来他意不在此！只说自己兵强马壮，勿须我等费心！
马麟年 （丧气地）唉！看来，这些马屁通通拍在蹄子上了！
（环视众人） 据你等看来，这阎麻子……有无收兵离宁之意？
众 这……（思索，摇头）看不出来。
马麟年 哼！这个黑煞星！再不阴不阳地耗个十天半月，小小永宁县的地皮都被啃光了！……阎麻子呀！阎麻子！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郭登科 大人！下官倒是走了一下阎副官的门路，讨到半卷真经，不知有用没用？
马麟年 那还不快说！我都快急死了！
郭登科 据副官悄悄告诉我，这阎麻子最大的爱好是——女人！
韦显然 去！这是什么秘密！洛阳城谁人不知，阎麻子妻妾五人，还到处沾花惹草！
孔祥生 听说此公有两大绰号，雅号“多情将军”，俗称“扫花魔棍！”
胡轩 可，咱穷乡僻壤，水瘦山薄，哪有美人能合他的胃口？
郭登科 唉！若有一卓绝奇女，能以柔弱之躯，退得虎狼之师，实为我永宁百姓福星啊！
韦显然 （忙翘拇指）那才堪称千古流芳，巾帼红颜！
马麟年 （微怒）二位如此慷慨，可否将尔等娇女献出，以解此难呢？
二人 这……（哑口）我等也是情急无奈，信口开河，大人见笑！
马麟年 （缓和地）别说无有奇女，就是有，也不能凭白让他糟践！
胡轩 县太爷爱民如子，实实可敬！可……阎麻子心狠手辣，又重兵在握，如不遂他所愿，永宁……恐难有宁日呀！
马麟年 （有顷，无奈地）唉！但不知何等女子能使他满意？
郭登科 （忐忑地）这就是下官求来的半卷真经！
众 （急问）什么？
郭登科 （掏出）阎副官亲手转交于我，旅座抒情言志的一幅墨宝，据说阎旅心愿隐含其中，下官才疏学浅，难解其意，特地带将回来，请诸位共赏！
【郭展开“墨宝”，文字粗劣难以入目。
【众如获至宝，围上“观赏”。
众 （念诗）
我本散淡客，要做天外仙！
云深好入梦，姑且赏流泉……
马、韦 （不解地）天外仙！……赏流泉……这是何意？
孔祥生 （摇头晃脑）武夫做诗，倒也风雅！难得！难得！
（细读，忽有所悟）啊呀！这是首藏头诗，句首的四个字是
“我、要、云……”（一惊，急住口）
马麟年 什么？ 云，云，云姑？……（突然晕倒，众急扶）
郭登科 （羞躁，手足失措地）县太爷，恕武夫鲁莽，我，我实实不明其意呀！
马麟年 （渐渐清醒，心如刀绞，痛苦万状）唉！女儿！云姑！爹无能呀！
（唱）
参透了诗中意我神魂飘荡，
不由我头重脚轻五内俱伤。
想当年任县长永宁任上，
携妻儿赴北国背井离乡。
夫人她柔弱躯难抵御北国风浪，
撇下了小天行她含怨而亡。
云姑女求学东瀛追梦想，
闻噩耗漂洋过海归来奔丧。
实可叹家国多难世事动荡，
老父幼子失依傍亲情牵肠。
葬罢母儿未再返校把学上，
抚幼弟奉老父把家事承当。
总以为父为官高高在上，
为儿女为家人是一堵挡风墙。
不料想今日祸事临门上，
阎麻子他……
他采花贼要把娇花伤！
悔不该病急求医胡乱撞，
晕了头饮鸩止渴举措失当，
实指望请大兵剿匪雪耻，
不料想驱猛虎招来饿狼。
张寡妇撕了我的脸，
阎麻子却要挖我心肺肝肠。
今日里若把女儿送入虎口，
九泉下有何颜见儿的亲娘？
云姑！女儿！我的心肝宝贝呀！（痛哭）
【众欲劝无辞，面面相觑。
马麟年 唉……搬兵剿匪，未能伤张寡妇一根毫毛，反折我一条臂膀！今日又要……唉！（痛悔，掩面）
【副官趾高气扬地上。
副官 哟！马大人，此话可有欠公允啊！
众 （惊）阎副官……（纷纷奉迎）
副官 （不满地）说什么未伤张寡妇一根毫毛？我大军劳师袭远，张寡妇以逸待劳，这战斗本就不公平。可我们硬是把张寡妇赶出了永宁县境，至今不敢露头，这还不算胜利吗？说到贾队长的死……那是事出有因。他与张寡妇结怨太深，难以化解。他又不受旅座节制，私自出手挑衅，才招致杀身之祸。这又怎能怪旅座用兵不力呢？
众 （忙附和）是是是！阎副官言之有理！
马麟年 可……张寡妇人未死，隐患仍在，这总是本县的一块心病吧！
副官 放心！小将这不就是为县长大人排忧解难，去除心病来了吗？
众 愿闻将军高见！
副官 不敢称高见，愿把红绳牵！刚才旅座的墨宝想必大家都见了吧？
众 这……（目视马麟年，不敢表态）
副官 我们旅座有意与贵县联姻。一旦结缘，便成通家之谊，如将来岳翁蒙难，做女婿的能不发兵相救？
马麟年 这……将军神威盖世，天下皆知。只恐小女福薄，消受不起呀！
副官 （冷冷地）怎么？县太爷嫌我们旅座，配不上你那喝过洋墨水的娇千金？
马麟年 这……（惶恐地）不敢！
副官 那还有什么说的？别看旅座年纪大点，还有几房妻妾，那又有什么关系？古人云郎才女貌，男人老点才更成熟可靠！大英雄三妻四妾更是千秋佳话！再说，我们旅座能文能武，善诗善赋。满洛阳谁人不知旅座是员儒将？
马麟年 这……下官……下官……总得与女儿商量一下吧？
副官 悉听尊便！那，大军就暂驻城外，静候佳音了！（背身）哼！我等出生入死千里奔波，为尔辈消灾解难，尔辈不思报恩，反生怨言，真真令人可恼！（转身正色地）实说吧！要不是旅座心疼如夫人是个留学友邦的娇小姐，你有三五个马云姑，也早就抢到军营去了！哼！
众 （惊，忙劝解）将军且请息怒。县太爷绝无此意。只是爱女心切，一时难舍罢了！
副官 哼！你们看着办吧！（悻悻下）
马麟年 （待其去远，方敢长出一口气）阎少堂，阎麻子！你欺人太甚！
【切光。
第七场
【闺房。追光下，云姑呆坐，悲愤、茫然。
云姑 （唱）
一声惊雷头上炸，
震得我闺阁女儿两眼花。
自幼儿读诗书通今博古，
求新知留学东瀛意兴勃发。
哪知道兴国梦心高志大，
全不经狂风恶浪轻轻刮。
真个是国贫兵弱民也贱，
求学路曲曲折折难诉根芽。
在横滨山口大佐贪我美貌，
一次次明目张胆调戏施压。
他性粗野人凶横令人憎怕，
躲不开防不住他处处找碴。
柔弱女单身在外无依无靠，
也只好避而远之“沙扬娜拉！”
趁葬母找借口回归故国，
把一个强国残梦丢在天涯。
回乡来平安光景只半载，
转眼间又一把利刃心头扎。
阎麻子仗势逼婚兵临城下，
老爹爹疼爱女儿泪落如麻。
云姑我江南柔柳如描如画，
怎禁得凶残恶棍来践踏？
埋怨声天公太无情，
你为何单单把柔弱女儿来欺压？
难道说红颜本身便是祸？
难道我前生做孽今受罚？
到此时呼天不应叫地不答，
哪里有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小天行的哭声。云姑急到床头探视。
云姑 （唱）
忽听得小天行哇哇一哭，
好一似万把钢刀把心扎！
小天行！傻孩子！你小小年纪，衣食丰足，你还哭什么？
你可知道姐姐我，哭都没个地方哭啊！
（抹泪）娘！你怎么那么狠心，一撒手就轻松地去了！
撇下我弱姊幼弟，在人间受苦哇！……
【闺房切光。
【另一表演区，追光显出县衙后堂。
马麟年 （捶胸顿足，团团乱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阎麻子！你欺人太甚！
孔祥生 县太爷，为今之计，只有带云姑小姐弃官隐退！
马麟年 退？往何处退？我身为县尊，尚不能保女儿安全。一旦弃官，又怎能逃出魔掌？（摇头）不妥！不妥！
胡轩 如其不然，只有趁夜色携云姑小姐远逃他乡！
马麟年 逃？往哪里逃？阎麻子兵驻城外，罗网遍地，你我文弱书生，又有何人可托？
孔、轩 这……（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郭登科 （慷慨陈词）马大人！干脆，让下官集合巡辑队、警署局和民团所有武装，纵与阎麻子拚一个鱼死网破，也要保云姑小姐不受屈辱！
马麟年 郭局长！（执其手，泪下）多谢！本县多谢厚情！……
（稍顿，又摇头）唉！以卵击石，于事何益！
【众皆哑然，沉默、无语。
马麟年 （仰天长叹） 云姑！女儿啊！你让爹咋办？我该咋办？我该咋办呀？
【后衙切光。
【闺房表演区灯渐亮。
云姑 天行，小弟！你说，姐该咋办？姐该咋办呀？（唱）
怀抱着小天行泪落如雨，
好叫我娇弱女子心内委屈。
怨咱娘心肠硬独自离去，
撇下咱弱姊幼弟相伴相依。
想起来能哄乖你的只有尚姨……
【追光，显出挂在高处的松鼠轮子。
【小松鼠蹬轮不休，转得正欢。
儿歌声：猫疙狸，蹬轮子，
小天行，抽鼻子。
轮子转，不停歇，
小天行，小嘴咧……
尚姨声 笑了！笑了！小天行笑了！
云姑 （目视小松鼠，感情复杂，无法言说）尚姨！尚姨啊！（接唱）
你为何偏偏是个刀客头子
乔装改扮出其不意把人欺？
进衙来只见你举措得体，
又殷勤又和善恭顺无比。
哄娇儿你是那样平心静气，
你一笑眯着双眼春风和煦。
小天行在你怀中止住了哭泣，
老爹爹也从未挑你礼数不宜。
云姑我像亲姨一样待你，
却不料一眨眼，
你和善的面容露杀机！
你把爹装麻袋撂在了荒滩地，
让一个五尺男儿、七品命官，
脸面丢尽声誉扫地，
受尽了人间大羞大耻大委屈！
为吐一口窝囊气，
爹爹他病急乱投医。
搬来大兵围剿你，
竟落得剿匪无功，作茧自缚，
木匠戴枷，引狼入室，
把女儿填到虎口里。
尚姨呀！张寡妇！
你到底是什么怪？
是人是妖？是善是恶？
好叫人看不清，认不明，
说不准，猜不透的一个谜。
爹爹为你丢了脸，
云姑为你被人逼。
我如今身处万难地，
想想都是你害的。
是生？是死？是拚？是屈？
细思量都与你有关系！
是敬你？是怨你？
是谢你？是恨你？
敬你，怨你，谢你，恨你？
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只不知你今在哪里！
恨不能咬你一口出出气，
也把这满腔苦楚，发散点滴，
万般恩怨，一刀横劈，
我纵然做鬼阴曹地，
云姑我也不再叫屈！
【一警员悄悄上。
警员 （轻声地）小姐：云姑小姐！
云姑 （戒备地后退）你，你是谁？来，干什么？
警员 小姐，你不认识我了？
（脱警帽，露出一头秀发）
云姑 （一怔） 啊？你，你，你是……霜妹，霜妹！
（一时委屈地泪流而下）
霜妹 （抚其肩，劝慰地）小姐……
云姑 霜妹！我、我、我好苦哇！……（哭）
霜妹 小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阎少堂苦苦相逼，不知小姐做何打算？
云姑 这……（怀疑地）霜妹，你从哪儿来？来干什么？
霜妹 我从山上来，尚姨让我来救你！
云姑 什么？尚姨……救我？（怨恨地）哼！不是她劫狱闹事，我一家岂能落到这个地步？（生气地背身）
霜妹 小姐……是非曲直，日后你自会明白。为了防备阎少堂威胁山寨，连日来尚姨派出大量耳目打探消息。现在阎少堂已无意用兵，却把脏手伸向你这无辜弱女。尚姨知道了你的处境，忧心忡忡，立即派我前来与你见面，准备接你上山，逃出魔掌！小姐！阎麻子心狠手辣，罗网密布，我和弟兄们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的！谁善谁恶，何去何从，请小姐擦亮双眼，速做决断，切莫犹柔误事！
云姑 （沉思有顷，终于放弃戒心）霜妹……
（伏在霜妹肩上， 失声恸哭）
霜妹 小姐……（抚拍，安慰）
【光渐暗。
第八场
【山寨。彩门高搭，一片喜庆气氛。
【门楣上是歪歪斜斜粗笨稚拙的大字：
“庆祝云姑小姐安然脱险。”
【音乐欢快。众弟兄列队恭迎。
【一阵爽朗的笑声，张大脚喜气洋洋地上。
张大脚 哈……（唱）
今日里悬灯结彩闹盈盈，
匪窝子第一次迎来个洋学生。
俺娘俩分别已有两月整，
再见面云姑她恐怕要认生。
我是刀客头，她是官家女，
还有点恩恩怨怨说不清。
不知道小姐她肯不肯把姨叫，
解误会，散愁云，
今日里还要动一动娘的真感情。
（对众）孩儿们！
众 干娘！
张大脚 今日里我们要迎来一位尊贵的客人，是个留学日本喝洋墨水的文化人，一个大家闺秀娇小姐！我们要善待人家，把平常挂在嘴里的污言秽语收回肚里！谁要出言不逊，得罪了这位贵客，干娘可不客气！
众 干娘！孩儿们遵命！
一小头目 干娘！你平常最恨官府，今日为何对一个官家女儿这么客气呀！
张大脚 唉！官府杀我一家数口，逼我入山为匪，我能不恨吗？但细追究，官场也有善恶，就象绿林里一样良莠不齐，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视为仇敌？要知道，不分善恶以暴易暴，会破坏我们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原则。而树敌太多，失去了帮手，只能导致我们孤立无援，在江湖上寸步难行！
众 干娘！ 我们明白了！
张大脚 明白就好！分头准备去吧！注意，今天要收敛一点流气、匪气，张扬一点和气喜气，要给人家回家的感觉！
众 听干娘吩咐！ （张、众分下）
【云姑内唱
“宦门女今日无奈上梁山——”
随霜妹上。
云姑 （环顾四周，忐忑、意外、惊奇、接唱）
不由人心潮澎湃忐忑难安。
自幼儿也读过圣贤经卷，
也知道官逼民反是天理昭然。
可毕竟官匪自古如冰炭，
我岂肯一匹白布遭墨染！
想起来尚姨她人虽良善，
也不过是巧设计谋假面在人前。
今日里来在了她的地面，
做匪首她还有无祥和的慈颜？
张大脚 （迎上）哎哟！我的云姑小姐！尚姨等你多时了！
云姑 这……（犹豫、戒备地）张总驾，云姑这边有礼了！
张大脚 看这闺女，分别两个月，跟姨就生分了？连姨也不叫了？
咱娘俩甭客气！走，有体己话，咱回家细唠！
云姑 我……（四顾）还是在门口坐一会儿吧！
张大脚 （点头）哦……小姐是嫌我这门里头不干净，怕弄脏了你的清白之身吧！那好！咱娘俩就在门外坐一会儿！
（对霜妹）霜妹，你吩咐山下搞好警戒，确保安全！再通知凤姐、武儿、海子和各路驾主一会儿来与云姑小姐见见面！其它人等各司其职，暂勿乱出！
霜妹 是！干娘！（下）
【张大脚、云姑，门外落座）
张大脚 云姑，小姐呀——（唱）
咱娘俩可算是缘份不浅，
从县衙把你请到这僻野荒山。
望小姐莫只在门外立站，
把山寨要看做自家一般。
云姑 （唱）
谢总驾虎口中解我危难，
大恩德云姑我永记百年。
我本是柔弱女力怯气短，
入绿林与我的性情相偏。
张大脚 （唱）
说什么入绿林性情相偏，
人生路总会有不期的因缘。
我知你鄙视我山野莽汉，
清白身不愿沾难洗的污斑。
要不是贵小姐虎口落难，
我怎敢把你的大驾来搬！
今日里小姐已是投身无路，
也只好暂居山林保平安。
日后有合适的出路我不强勉，
我亲自敲锣打鼓送你下山。
问小姐你有何具体打算？
尚姨我会竭力把你成全。
云姑 这……（摇头）唉！
张大脚 （唱）
姨知道你正面临人生的磨难，
姨知道你徘徊在痛苦边缘。
你不肯入山为匪把清名染，
你不甘放弃你梦中的家园。
谁不愿保清白安居乐业？
谁情愿落草为寇东逃西窜？
你不见万民百姓生路早断？
你不见山河破碎难缝难连！
这世界要清白只能等死，
为求生也只好扯旗拉杆！
云姑娘你也许有更好的挑选，
与我等山野村夫大不一般。
云姑 我？有更好的，挑选？
张大脚 当然！小姐与我们不一样。你的人生有更光辉的一面。
云姑 那……是什么？
张大脚 很简单！重新下山，温温顺顺，做阎旅长的第六房姨太太！
云姑 张总驾！你、你戏弄我？
张大脚 咋敢！我实话实说！这一来，你清白也有了，平安也有了，你爹的官也保住了，荣华富贵也注定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别人做梦也梦不到的好事吗？
云姑 （情急）不！不！尚姨，我不！
张大脚 （甜甜地应一声）哎——好闺女，你终于肯叫姨了！
云姑 这……尚姨！你明知道，我……
张大脚 是啊！我明知，你不会嫁给阎少堂！可堵死了这条路，又不肯上山为“寇”，你，还有更合适的选择吗？
云姑 这……（无奈地摇头，背唱）
尚姨她一句话戳痛了我的心，
细想想不为寇我又怎样活人？
看起来心性再强犟不过命，
难道说苍天注定我难逃这轮回？
【云姑为难，犹豫中，凤、霜、武、海等杆首上。
众 云姑小姐，众家驾杆首领恭迎小姐入寨，上山！
张大脚 慢来慢来！诸位！俗话说，性急吃不得热豆腐，这寨门口青山秀水，空气新鲜，恁好的景致，干嘛急着回窝！各自找地儿坐下，听干娘说几句话！
【众各自落座。
张大脚 咱们山寨，大家知道，都是些走投无路的穷苦弟兄，不折不扣的乌合之众，难成大事。驾杆领航的也都是粗人。只有凤姐念过几天书，也是半瓶子醋。今天云姑小姐有缘上山，这是个见过大世面的洋留学生。如果小姐不弃，我想留她在山上给咱出谋划策，共图大业，大家以为如何？
【众一片叫好。云姑忐忑不安。
云姑 这……我，才疏学浅，恐怕当不起诸位的信任和总驾的重托！
凤姐 哎——好妹子，何必过谦！再说了，开口总驾闭口总驾，也太生分了！在我们这里，都称总驾为干娘！叫着多顺口！听着多舒服！
张大脚 凤姐休要多嘴！这事勉强不得，要由着人家自己！ 云姑小姐，你也看到了，大家对你一片热望，其情殷切呀！当然，落草为寇，不是小事，你不妨先做几天客，等把山寨环境熟悉了，人也了解了，是去是留，悉听尊便！你看这样可好？
云姑 总驾……不，尚姨！我……
凤姐 云姑娘！你是不是因为干娘把你爹装了麻袋，心里一直记恨着哩？
云姑 这——（一时难以应对，无言）
张大脚 凤丫头！你怎么没遮没拦，哪壶不开提哪壶？
凤姐 我看还是挑明了好！爽爽快快不藏不掖，一竿子插到地儿，不落后遗症！妹子！也许你替你爹觉得委屈。可你想想，我山寨五十多名弟兄在县衙大牢关着，随时有性命之忧！干娘她劫狱救人，勇闯龙潭虎穴，她是提着脑袋在玩命呀！她何错之有呢？
张大脚 （感慨地）是啊！我身为总驾，不能保证弟兄们生命安全，如何对得起众人的信任和拥戴？为了救人，我迫不得已，劫持县尊，也是万般无奈！云姑娘！你爹是丢了脸，可，我不出此险着，却要牺牲手下弟兄，那是五十多条人命呀！姑娘，五十多条人命与一个人的脸面……你说，我该选哪一个呢？
云姑 这……（陷入思索）
众 云姑娘（小姐）（小妹妹）留下吧！
云姑 （唱）
尚姨她苦口婆心把我留，
众杆首殷殷期盼情意厚。
抛弃了私人感情再思量，
尚姨她可算得巾帼风流。
是官府逼得她落草为寇，
是苛政逼得百姓难抬头。
是世道挤得良善无路走，
载舟水偏离河道才覆舟。
爹爹啊！原谅女儿忘孝道，
我只有看重大义轻家仇。
看起来命定的缘份难违拗，
实难料，宦门女落草为寇度春秋！
张大脚 怎么样？这个门，姑娘是进呀是不进呀？
云姑 （拱手）蒙众杆首不弃，尚姨高看，云姑心中实实感动，只是要我上山，须依两件。
众 哪两件？
云姑 一、从今往后，山寨要尊重女子，摒弃旧日江湖的一切恶俗和流氓习气！
凤姐 这个不必多虑！干娘身为女子，统帅数千人马，维护我们女子的人格尊严，其实正是她的人生原则，要不，何来这四方来朝，万众归心？
海百川 对！前年有一个老营首领想对绑来的女票非礼不轨，干娘一枪把这个败类击毙在窑门口，从此，这种事就绝迹了。
云姑 嗯！（暗暗点头）第二，我们的宗旨是惩恶扬善，除暴安良，所以劫掠对象应该依是非善恶有所选择，万万不能伤害无辜！
海百川 姑娘放心！我们拉杆以来，收拾的都是为富不仁的豪门大户，从来不曾殃及无辜百姓！
云姑 那……（尖锐地）你们夜袭陶峪北村，一夜杀害三十三命，又该如何解释？
张大脚 这……（一时沉默，低首无言）
海百川 云姑娘，这桩事情，你错怪干娘了，这笔帐该记在我海百川名下。是我鲁莽行事酿成大祸，干娘她，事前毫不知情啊！
云姑 （惊疑地）哦？到底怎么回事？
张大脚 （感慨地）唉！往事一言难尽，不堪回首哇！（唱）
往事如梦不忍提，
今日被你重勾起。
刚烈女从不人前诉委屈，
此一刻止不住串串热泪往下滴！
云姑 到底咋回事？干娘，你……
张大脚 （摆手，痛苦地，无言）
云姑 海大哥……（期待地看着海百川）
海百川 （沉痛地缓缓叙说）那是在我刚刚拉杆的时候，听到了干娘的大名，蒙干娘不弃，二杆合一，共举大旗。我因被同村恶霸吴天抢妻杀子，连伤二命，一腔冤仇无处申诉，干娘闻说此事，怒火满腔，放下自己一家的血仇，先乔装改扮进入吴府杀死吴天父子为我报仇。在得胜凯旋的夜里，干娘的长子，咱们的大哥张文，竟被她仇家张洛水和贾良才派来的卧底暗中枪杀！
张大脚 （痛哭）文儿！我的儿呀！（张武亦落泪）
海百川 好干娘，今日才放开嗓子为娇儿伤心落泪！可当时，审完了刺客，她却冷静异常，一言不发地带队回营，把失子的悲痛深深埋在心底！
张大脚 我是杆首，全营主帅！岂可因一已之痛而失态，贻误大局，牵累全军！
海百川 干娘她，硬把这口气默默咽了，直到回师驻地，安然入睡，她没在人前掉一滴泪，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可我忍不下去呀！文哥他，他是为我报仇而死的！干娘她，她为我做出了这样大的牺牲，我能坐视不理吗？于是，在办了文哥丧事，处决了刺客的当天夜里，我瞒着干娘，悄悄召集起我旧部的人马，按打听好的路线，向干娘的家乡，向她仇人张洛水的老巢杀去！
张大脚 可是，由于你海大哥粗心鲁莽，黑夜里没辨准方向，并没有杀向德里北村张洛水的狗窝，却晕晕乎乎杀向了远隔二十余里的陶峪北村。一场误会和惨杀就这样发生了！
海百川 由于我为干娘报仇心切，邪火攻心未辨真假。一交手又遇到顽强抵抗，我更加恼怒，便下令部下狠下杀手，疯狂扫射！一夜误伤三十三命。直到我骂出老狗张洛水的姓名，对方才知是一场误会，急忙喊话收兵。可……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错铸成，追悔莫及了！
张大脚 （痛心地唱）
三十三命一夜殒，
荒野累累起新坟。
清明时节村头望，
一天白幡遮流云！
海百川 （唱）
怪我武夫太鲁莽，
大错铸成悔难追。
千错万错是我错，
牵累了干娘英名也蒙尘。
张大脚 （唱）
此事虽非我所为，
起因在我责难推。
治军不严我也有过，
也只有负荆请罪亲登门！
第二天，我亲自带人到陶峪北村，挨家挨户向死者致哀谢罪！每人补发二十块银洋，虽是杯水车薪，也聊表我赎罪痛悔之情！
海百川 以后，每年，干娘都会派人带上银两前去各家各户慰问，以赎其罪。可！这一切，哪能怪干娘！罪魁祸首，都是我一人啊！
云姑 这……海大哥！尚姨！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张大脚 傻孩子！你想想，我要找张洛水报仇，难道连我从小到大生长了三十多年的村庄都会摸错吗？
云姑 这……尚姨！我误解你了！今天，我才重新认识了你！
张大脚 （欣慰地）那，这个门，看来你是能进了？
云姑 （撒娇地）尚姨……干娘！
张大脚 （舒心地）哎！云姑！我亲亲的乖女儿！
【二人亲密地抱在一起。众人欣喜地相视而笑。
【婴儿啼哭声。内声：“干娘——”
【二哨探抱婴儿，提松鼠轮上。众惊愕。
探甲 干娘！山下有一奇怪的客人送来一个婴儿，说托干娘和云姑小姐抚养。
探乙 喏！还有这个奇怪的笼子！
云姑 （接婴儿，大惊）天行！小弟！（紧抱婴儿，泪下）
张大脚 （惊疑地）县大佬？人呢？
探子 放下东西就走了，说无颜见干娘和小姐！
云姑 （惊，悲切地）爹——爹——
（抱婴儿向远方眺望）
探子 早走远了，追不上了！
云姑 （失声地）爹！爹……今生今世，何时能再团圆？
张大脚 （摇头）我们这地方，你爹他，不会来的。你要不嫌弃，尚姨以后就是你的亲娘！
云姑 尚姨……干娘……亲娘啊！
【二人相扶相依，哄着小天行，慢慢露出含泪的笑容。
儿歌声起 猫疙狸，蹬轮子，
小天行，抽鼻子。
轮子转，不停歇，
小天行，小嘴咧……
【幕徐落。
尾声
【二幕前，二衙差提锣分上。
衙差甲 哎——太爷吩咐！ （哐！）
衙差乙 哎——县衙告示！ （哐！）
甲 （止锣）哎！哥们！咱今儿干啥来了？
乙 干啥？（一怔）送信呀！（恍然）唉！习惯了，一出门就提锣吆喝！敢情这玩艺儿也上瘾！
甲 猛一改行，还真有点不习惯……观众朋友，见笑了，我们哥俩吧，一向在县衙当差，日常工作是贴告示，收送文书，通知集会之类。
乙 今儿呢，特殊情况，客串一下邮差。什么原因？唉！说起来丧气……
甲 窝囊啊！……他是这么回事儿，马云姑逃婚无踪影，阎少堂大怒闹县衙，县太爷里外难做人，灰溜溜丢下大印离衙门。溜了！
乙 溜了！不溜怎么办？上挤下压，两头受气，没法下台呀！
甲 唉！我们哥儿俩当了几十年差，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稀奇事儿……
乙 县衙内群龙无首，闹成了一窝蜂，收不了场了！
甲 无奈，只好请胡师爷写份报告，向上峰请示再派新县长来，这么着，我们弟兄就改行了！
乙 送信去！ 哥们儿！走哇！
甲 别忘了，还有几句下场诗，向观众告别！（敲锣）哎——
（摇头）怎么这么别扭？
乙 （窃笑）瞧！这点贱瘾还怪顽固！我说哥们！咱就别敲了！
甲 对！别敲了！（收锣）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乙 在座诸君，莫笑荒唐。
甲 荒唐年代，荒唐故事，
乙 荒唐人间，本来荒唐！
甲 一笑过后，
乙 仔细思量，
二人合 荒唐背后有文章！——笑！有啥好笑的！拉幕！刹戏！刹戏！
【二人手忙脚乱拉拢大幕。
——剧终
2006年2月16日初稿
2024龙年春节再整理
作者简介：笔名，胡剑春，曾任洛宁县作家协会兴华分会主席(近年因生计漂泊在外，已很少参加作协活动，每每思及，多有抱憾)，洛阳市艺术研究所特邀编剧，农民。在三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已创作大戏16部，小品小戏若干。作品多次在洛阳市获奖。古装戏《南剑春》、《葫芦峪传奇》等已被搬上舞台。2008年出版个人戏曲剧本集《洛水梆子洛河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