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老呆 

文/谷百川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4-02-13 湖北）

村里有个叫贾德才的人。名字多好，有德又有才。但名不副实，可惜这个好名字了。他从小不淘气，呆头呆脑的，越长倒馕，看东西死眼子，盯住人脸不眨眼，看男子还好些，看妇女十个能看跑九个，剩下一个不怕看，是瞎子。做事很听话，让他往东他决不会往西。从上小学开始，除了点名时老师喊他“贾德才”，到其他同学口里就变成“老呆”了。

老呆像一根可有可无的木头，老师没有批评过也没有表扬过，没提问过也没让到黑板上做过题，像影子一样混到小学毕业。

老呆妈早死了，老呆说就不记得有妈。爹是个红毛毛眼半通路的瞎子，不记得他到地干过活，赖好会烧火做两碗饭。但是他识字，老呆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一二三四……

听街上老人说，老呆的祖上挺能干，是村里的人物。老呆的舅家也是大户，门当户对才结成亲戚。听说他祖上有不少地，都败光了。单从老呆住的三间大瓦房，就可以看到他家曾是全村的富户，家族曾经有过的辉煌。那房子，是人们羡慕的硬立架，四套粗壮的跨山梁柱，墙倒屋不塌；那木椽，根根笔直，有棱有角；一般人家铺的是荆芭苇芭，老呆家铺的是方正的巴砖；尤其那上面的房瓦，平整瓷实，严丝合缝，听说是用一种石磙碾过的，一百年不会漏雨。由此可见老呆祖上的良苦用心，怎么也不会想到后世会出个老呆这样的人，再想想，也不能说与祖上没有关系。

其实偏打正着，土改时老呆家一贫如洗，家业早年败落，自然而然捞了个好成分。这给老呆提供了一个找对象的优越条件。

老呆的红毛毛眼爹吃食堂饭时去世了，老呆已经成了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后来他在生产队干活，不用自己动脑子，啥事都由生产队长操心，叫干啥就干啥，一人一口，挣工分不少，吃粮高标准。屋里有粮，有人就撺掇着给他说媳妇。听起来条件很优越:贫农，住处宽敞，无负担，1米7身材，高小毕业等等。可是见了几次面，只留下了几个笑话。

笫一个，见面是柳庄的一个闺女胖妞，长得蠢笨，心眼老实，跟老呆结合挺搬配。中午，胖妞妈做了豆腐粉条肉交面，挺好吃。老呆多年没吃过这样的好饭，像没长喉咙眼，吐噜吐噜一碗面条便到肚子里了。胖妞妈看见这吃相心里说，几百年的饿死鬼，嘴里却礼貌性地说:再捞一碗吧？

老呆说:中。把碗递了过去。

媒人(老呆的族哥)一看要崩圈，赶紧给老呆示眼色。老呆却看不见，只盯着碗里的面条，又很快把笫二碗消灭掉了。

胖妞妈说:吃饱没有？

老呆说:再捞一碗吧。

不用说，这门婚事让老呆吃黄了。

回家路上，老呆的族哥埋怨说：你吃恁多干啥？

老呆理直气壮地说，还没吃够我的呢。老呆很会算账，买的礼品花了四五十块呢。

老呆二十八岁时，族哥又与他到女方家相亲。路上，族哥交待说”可不敢吃那样多了。”老呆点点头。“这女的叫柳枝，丈夫有病去世了，柳枝带着刚一岁的儿子，你见人家表示对这孩子景(土语，指喜欢)一点，让人家觉得你不嫌弃这个孩子。”老呆说，行，记住了。

老呆与抱着儿子的柳枝见了面。老呆没给孩子掏一颗糖，也没给孩子掏一毛钱，也不作自我介绍，也不说要对孩子和柳枝好，就伸手抱住这个孩子，口口声声说:“我老景这个孩子，我老景这个孩子，我老景……″孩子见这个陌生人抱住吓得哇哇哭，老呆没辙了，嘟嘟哝哝说，我真的景这个孩子。

这门亲事又被老呆“景”黄了。

莫言说，不要试图去启蒙愚蠢，因为愚蠢不接受启蒙。

老呆的族哥后来跟人说，箭头不快，努断箭杆。别人给他搭好了台子，轮到他上去唱戏了，一开腔把人唱跑了。没办法，打光棍吧。

老呆又一次与“女方”见面，只花了五毛钱，买了两盒黄金叶烟。这是介绍人提出的。油坊里的灯影下，老呆与坐在床板上的“媳妇”谈话，那“女人”穿着蓝布衫，头上捂一条红纱巾，夹着嗓子问:你家几口人？老呆说:一口。又问:你结过婚没有？老呆说:没有。旁观的人沉不住气哈哈哈笑起来了，老呆还被蒙在鼓里，没有认出来与他“谈恋爱”的，是跟他开玩笑的挎斗叔！

世上还有这样呆的人。从此，老呆人生的恋爱史谢幕了。

无论谁家建房子，老呆都会去帮忙，干个粗活，担水，和泥，搬砖运土坯。没有工钱，吃碗饭就行了。老呆挺满意，不用自己在家烧火燎灶做饭了。在家里，有时懒得做饭，嚼生红薯片喝凉水，这白馍粉条萝卜菜，比自己家里强多了。可是得记住，别让老呆上高处干活，他干活别人得跟着操心。

 有一次，老呆帮二叔家盖平房。给房顶铺塑料布后才能编钢筋上混凝土，老呆帮着铺塑料布。老呆双手撑着塑料卷两端的木棍，往后退着捯塑料布，也不想想，房顶又不是蒙古大草原，瞪噔噔不扭头地往后退，咕咚一声，便掉到房下了，幸亏没磕破头，右臂摔断，在县医院打了石膏，他二叔家花了七八百元，管吃管喝了三个多月。

后来，老呆在建楼工地上干活，又从架子上掉下来，没那次运气好，摔死了。

他二叔说，人来世上，穷不怕，苦不怕，就怕脑子不管用。你不信，看看老呆。

作者简介 ：谷百川，网名锦屏山泉，中学退休语文教师，河南省宜阳县人。退休前，曾在报刊发表散文、诗歌多篇，被吸收为县作协会员。退休后，在报刊和各网络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独幕剧等一百多篇(首)，多篇在县市评选中获奖。古稀之年后初心不改，仍在为实现早年的文学梦，风雨兼程，跋涉着，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