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何士光,一九四二年生,贵州省贵阳市人。曾为贵州省作家协会主席,贵州文学院院长,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全国政协委员。著有《何士光文集》。
目录
一、要回答一个永远的问题
二、前人留下一句终极的话
三、还有一条忘却了的路径
四、精气神的运作真实不虚
五、生命有兽人神三个层次
六、开悟才能够回到平常心
七、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八、命运是当下的一个念头
九、一个指引你去处的法门
十、让生活寻了路向你走来
我是在一九四二年初冬的一个黄昏里,来到这茫茫的人世上,成为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个的。如今是二0 二三年的早春, 邻家的一株玉兰花正抖落着紫色的花瓣,我在这个尘世间已经走过八十一年了。一切都仿佛不是真的,我果真有过那么多的白天和夜晚?但一切又确实是真的,那些过去的年辰,就是由许多鸡鸣不已的黎明,还有灯火朦胧的傍晚,朝朝暮暮地累积起来的。我并不希望活得更长久, 我活着是因为我还活着。我想我们都看见了,长寿对于自己和别人来说,都会是一种困苦和折磨。那么这时候,仿佛九九八十一难,在终于要走完这一生的途程,而行将踏上冥冥的前路的时候,我能对自己说些什么,或者说确认和期望一些什么呢?
我这样说,不是要去回顾那些曾经有过的生活。一代人会有一代人的遭遇,是这一代人自己的经历,在当年的那些风和阳光都隐没过后,就是后来的人们难以知晓和明白的。数十年的光阴里不免会有许多的往事,不说民国和孩提时候了,那是战争年代,即从中学生时候开始,我们就经历了反右斗争,除四害,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大放卫星,三年困难时期,还有四清和十年文化大革命,这样一次次的社会运动。这之中的不管哪一段日子,都是人们想像不到的。那一段困难时期有多困难,乃至都让人不会相信, 你只能当它不曾发生过,不要再去触及。直到粉碎了四人帮,人们的日子又才一元复始地,进入到改革开放的下一个周期。这一切固然也让人叹息,但这一切不就是这人间的生活?人们的日子就是在自己的因果和周期之中,生生灭灭地运行着的。就像天空里会生出来云絮,大海里会涌动着波浪,每一回的沧桑固然都不相同,也都是云絮和波浪。它们都不是你可以选择的,只是你须得去经受的。所以这些遭遇和经历,就是可以不去分别计较的。
这时候我是想说,一再地寻思起来,一个人来到这人世间,最终不能不为自己作出一个回答的,又还是这个永远而根本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这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一个人人都能感受到的实际的问题。每天每天地, 每时每刻地,你都在面对着世界,都在面对着自己,那么这世界是什么,这生命是什么呢?但你往茫茫的天地望过去,看不见天地的来历;回过头来望望自己,也看不见这生命的根柢。你活着,是活在一个久远的谜里。对于从根本上就不清楚的事情,你又怎么能够去把握它呢?早晨你醒过来,心思一时间还没有跟上来,这时候来到心头的,便是一片让人惶恐的荒凉,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你,并且是落在这样的一处角落里,不知道该把自己怎么办,不知道如何是好。又要等到你的心思回来了,你又才会回过神来,然后再打起精神,把自已的日子继续过下去。诗人泰戈尔就把这样的迷茫称为生命固有的哀愁,说它会从生命的缝隙之中渗透出来, 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你,不管是风雨如晦之时,或者是花好月圆之际,使你一不小心抬起头来,就会与之相遇。这样就让你和眼前的生活若即若离,不能完全地投身到现实的场景中去。但一位哲人也说过,人和一般的动物之间的区别,就在于动物的存在就是存在本身,而人的存在却能够把自己的存在对象化。即人不仅活着,而且还能够看见自己活着,能够打量自己的生活。所以古往今来地,人们就一直在追问,自己的生命是什么,能够和应该做些什么,并且是为了什么。
这样的追问,就包含着对命运的追问。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个人来到这人世间,只有一行属于自己的足迹,这就是一个人的命运,那么是什么在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呢?我们看到时代会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但是在同样的一个时代里,人们也仍然有不同的命运。我们又看到家庭会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包括家庭环境和父母躯体的基因,但即便是一对孪生的兄弟,命运也会是不同的。我们也一直认为知识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同样是莘莘学子,虽然有人会直上青云,却也有人会零落流水。我们还以为机遇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你却不知道机遇在哪里,对别人来说是机遇,对你来说又不是的。我们更常常说起的,是一个人的努力会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你就看普天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努力,又何尝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就连一代功成名就的英雄豪杰,到头来也难免要凄凉地委身于自己的命运。应该说只有命运才能改变命运,那么这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其实人们都知道一个原理,外因只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才是变化的依据。就像石头孵化不出小鸡,只有鸡蛋才能够孵化出小鸡。所以我们也看见了,一个人的命运的最初的内因、最早的依据, 就含藏在一个人的与身俱来的秉赋和品性里。不然的话,当人们说到天赋,说到才华,乃至说到天才的时候,说的都是什么呢?这就是一种命定,好比一粒种子只会开放出自己的花朵,我们的命运就是自己的内因在外因里的运行。那么这粒种子是从哪儿来的呢?在这里我们就遭遇到了一个根本的问题,即是人们一直在说起的,我们的生命并非只有一生一世,而是在多生多世地轮回着的。所以一个人的命运,就不仅只是今生今世的命运,而且还包括往生往世和来生来世的命运。事情是不是这样呢?这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却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在这个根本的问题上,你就要为自己拿定一个主意, 是或者不是,二者必居其一。你的认知不一样了,你对自己的人生和命运的把握,也就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世界和生命之谜太深邃了,太渺远了, 是自己力所不及的。但你已经来到这个人世上,背负着这样的一具生命了,就得为自已作出一个回答,哪怕这个回答只属于你自己。就像你已经漂泊在大海上了, 就得为自己找到一条船,乃至是一块木板,又才有希望救助自己。有幸的是,在我们这片东方的土地上,在我们的长长的岁月里,我们的前人就已经有过了艰苦卓绝的追寻, 他们的经受、经历和经验,还有留给我们的回答和经典,就是我们可以去跟踪的。在他们的慈悲的牵引之下,在我能够找到的回答之中,我后来就为自己选择了这样的回答:
我是谁?我是这茫茫世界之中的一个因果。我从哪里来?我从生命的久远的轮回之中流转而来,今生今世生而为人。我往哪里去?有这样的三种可能:一种是继续轮回下去,来生来世却不一定能够托身为人;一种是摆脱轮回,成为一个觉者,这要经过漫长的三大阿僧祗劫的修行;第三种可能是走完这一生的路程之后往生净土,那是心灵存在的维度,在那里就不会退转了,直到求得正等正觉。不难看出来,第一条路径是自己不愿意再重复的,第二种前景是自己心向往之却忧心做不到的,只有第三条道路才是自己唯一可以选择的。
那么当然了,我们往下就还需要把这一切说得更仔细一些。不然时至今日,前人的这些智慧的发现, 就会让人觉得飘渺而遥远。但不管人们拥有的知识在怎样更新,人们所具有的智慧却不会有传统和现代的差别,不会有古往今来的区分。知识只是智慧的一种眷属,往往只是一时之见,需要学习和积累。而智慧却是这生命本身所固有的能力,并不需要学习和积累,是不变的和永恒的。所以你还是可以在前人的智慧的引导之下,来把握自己的前程的。
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在阅读前人的经典的时候,是住在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两层的小楼里。那是一家单位的后院,夜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常常会停下来,窗外是已经寥落下来的灯火,就禁不住要想,老子是怎样知道这一切的呢?其实老子也清楚人们会有这样的疑问,所以当年在《道德经》里,老子就曾经代我们设问说:“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正是在这里,老子告诉了我们一条路径,一种方法论。即是人们在去认识世界和生命的时候,并不是只有一条人们如今所知道的科学实验的路径,还有另外一条你还不知道的路径,是生命体验的路径。
老子一直在为我们作这样一个比喻,既然我们的生命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样地化生出来的,那么世界就好比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则好比是世界的儿子。在我们的生命里,就集中而深刻地携带着世界的信息。如果直观一些地来看,像太极图显示的那样,一即是三,三即是一,这生命就是世界的一个细胞,一个缩影,和世界是一对同心圆,一对同构体。所以老子告诉我们说:“既得其母,复守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母亲来了解儿子,反过来也可以通过儿子来了解母亲。就像我们如今可以通过母亲的基因来认识儿子,反过来也可以通过儿子的基因来认识母亲。这样的一条路径,一种方法论,就是自然而然的,是你能够领会的。
这是可能的吗?而这正是老子当年的实践和发现。可以说,人们至今为止的所有的发现,都不能和前人的这一发现相比拟。这条生命体验的路径,老子告诉我们说,方法就是要“致虚极,守静笃”,即是要让自己的身心都完全安定下来。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生命是一种物质和能量的聚合,在我们的生命里,有一个精气神体系,是这生命的能量体系。平日里,你的心思总是在转动着,你的肢体也总是在活动着,你的精气神体系就陷落在这些活动之中,用来支撑着这些活动。正是在这里,老子发现了,一旦我们的身心都完全安定下来,我们的生命就会回到本来的智慧圆满的状态,这心灵所具有的能量就会完全地释放出来。而这心灵所具有的能量,是那种“无”或“空”,是那种能“无中生有”地把世界化生出来的终极的能量,所以这心灵的能量一旦还原出来,就超越了我们的时间和空间的观念,能够在一念之间遍布三千大千世界,通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因果和存在,这就是我们的生命能够达到的终极的境界。我们平常所说的“宁静而致远”,《易系》里所说的“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道”,说的也是这样的路线。老子和佛陀他们也就是在这样的境界里,发现世界和生命的真相的。
对于前人这样的发现,你会怎么想呢?这时候就让人想到《黄帝阴符经》里说的,“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我们向来只以为神奇的事物是神奇的,其实你回过来想一想,作为万物之灵长,这个世界里又还有什么存在,能够比人的生命本身更神奇呢?那些看上去显得神奇的科技成果,不就是人发现和制造出来的?当然了,一个人要回到寂然不动的状态,是很难的。平日里我们的心思念念相续,有如不断的长流水,何尝能够安定下来呢?所以老子告诉你,这要经过坚持不懈的修习。老子说:“塞其兑,闭其牖;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第一阶段你要让你的肢体安定下来,要像关闭门窗一样把你的感官关闭起来,让你的注意力从外部世界回转到内心里来。这之后的第二阶段,你就要让你的内心也安定下来,不仅要破除你的整体的意识,而且还要消解你的细微的心念。你的心里的尘影消散一分,你的心灵就会清明一分,你的智慧就会打开一分。智慧是什么呢?智慧就是能量和信息。那么最后,到了第三阶段,这心灵里的尘影都完全散开了,自家的智慧的心光也就完全地显现出来,这心灵就和光共尘地与世界融合为一体,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这就叫“玄同”,即是天人合一。
这样你就看到了,从我们的世界和生命之中,从“无”和“有”之中,会相应地产生出两条认识世界和生命的路径。沿着心灵和生命的方向,就是生命体验的路径;沿着物质世界的方向,就是科学实验的路径。老子当年在《道德经》里,就已经为我们总结过这两条路径。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你看这是多精美、多准确、多简炼的汉语言字,寥寥数语就说尽了千言万语。这段话里的“常无,欲以观其妙”,就是生命体验的路径,也叫“为道日损”;而“常有,欲以观其徼”,就是科学实验的路径,也叫“为学日增”。这两条路径“同出而异名”,都同样是从世界和生命之中生发出来的,所以“同谓之玄”,就都是方法论。你要“玄之又玄”,要把这两种方向和方法融合起来,才是“众妙之门”,才是一个完整的认识世界和生命的方法论。
在这里,我们就不能不又一次地说,什么是源远流长和博大精深呢?如果我们的文化积存里只有灯笼、旗袍、折扇,或者舌尖上的美食等等,固然也绚丽多彩了,就还不足以让人感受到它的博大精深。正是因为我们有了以道为核心的文化体系,为人们揭示了世界和生命的真谛, 才能称得上源远流长和博大精深。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变迁,随着西学的东渐,在后来的浩浩荡荡的、顺之者昌而逆之者亡的世界潮流里,我们才渐行渐远地,忘怀和失落了前人留给我们的这条生命体验的路径,而把自己交付给了科学和技术的路径。
如今你可以清楚地看见,生命体验的路径,是心灵的,向内的,静态的和觉悟的,要由你自己来完成,别人不能代替你。它知道终极的境界在哪里,这种终极的关怀就可以融入在现实的关怀里。而科学实验的路径,则是物质的,向外的,动态的和器械的,寻常的人们没有条件去实践,却可以由别人来代替你。它的探索永无止境,是不会有终极关怀的。但它的一件件的实验成果,却会一次次地以物质的形式展示出来,让人深信不疑,欣喜不已。不妨说,我们对科学和技术的信奉,更多的倒不是信奉科学技术的本身,而是信奉科学技术给自己带来的眼前的利益。但常言说,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弊。科学技术的一次次的往前拓展,就一次次地打破了造化原来留给我们的平衡,而不断地在改变着人们与天地之间的关系,改变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改变着人们自己。我不想说这种改变在怎样反过来压迫人们自己了,因为人们自己也已经有过了太多的警告、抗争和呼吁。时至今日,对于寻常的芸芸众生来说,有谁还感受不到物质的澎湃,精神的式微,博弈的激烈,生存的压力和内心的焦虑呢?人们如今常说的“躺平”和“内卷”,孤独和抑郁,就是这种反噬的现实表现。所以我只是想感恩我们的前人,还为我们留下了这样一条心灵回归的路径,能够帮助你把握住自己,从这白热化的日子里走过去。
我知道,一些学者曾经批判老子,说老子是虚无主义和蒙昧主义的哲学家,是代表没落的奴隶主贵族的思想家。但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老子的模型和法门之内,老子代表的是人的生命本身,并不只代表什么人。学科式的和哲学式的来思考世界,是西方中心主义的一种视角。但老子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发现,世界和生命的真相是不能靠思考去发现的。所以有一句谚语说,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老子是这人间的一位觉者,是一位证道了的人。在这里你就看见,整体地而不是学科式地,修证地而不是思考式地,来把握世界和生命,正显示出东方的智慧,正是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的一个鲜明的特征。
我想说,我在说到道家和佛家的时候,并不是把他们当作宗教、学说或者信仰来看待的。那是一种习惯的认知和说法, 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和严重。对我来说,他们告诉我的,只是一个事实。好比说,你不能说你信仰太阳在天空照耀,不是这样,回到平常和简单,太阳就只是在天空照耀,你沐浴着它的光辉就有幸了。在今生今世的日子里,因为机缘的牵引,我修习过一门道家的精气神的法门。从修习中我就看到,前人的发现是真实不虚的。
事情是由一位友人赠给我一本书引起来的,赠书给我的是张贤亮兄。贤亮兄从十七岁开始,一直到三十九岁,都是在农场里接受强制的劳动改造,身体也因此受到了很深的伤害,多方医治也不见缓解。后来他得到了一本道家修习真气的册子, 依法修习以后病情就好转了。出于一种情谊,他就把这本书赠给了我。我读了,并且还试着去修习了。不想这样一来,我在修习之中,就有了我原来不曾有过的生命体验。这就深深地震动了我,由此我就开始了对精气神的修习。
道家修习精气神的原理,自然是来自老子的一二三的模型。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生命是由二生成的三,是一种“负阴而抱阳”的存在,是由物质和能量聚合而成的第三种存在形态。这一切如果用卦象来表述,兴许会比较直观和清晰。这就好比是一个化合反应,即是☰(乾)+ ☷(坤)→☲(离)+ ☵(坎)。这里的☰(乾),也就是阳,是那种原初的无形无象的能量;这里的☷(坤),也就是阴,是有形有象的物质。而这里的☲(离),指的就是我们的心灵,这心灵本来是纯阳的,但由于“负阴”以后,即是生成了意识以后,这意识是有形有象的,就成了阳中有阴,你看就是两个阳爻之中有一个阴爻,是不是很形象呢?而这里的☵(坎),指的就是我们的物质的躯体,这躯体本来是纯阴的,但由于“抱阳”以后,即是抱载了精气以后,就成了阴中有阳,就是两个阴爻之中有一个阳爻,同样也是很形象的。所以乾和坤就是天地间的能量和物质,而离和坎就是我们的生命,是我们的心灵和躯体。
《周易参同契》里说,乾坤是“门户”,坎离是“正轴”。你对精气神的修习,就是要反过来,逆向地在三中去把握二,在二中去归一。这时候你就要通过心意的引领,把你的躯体里的真阳拉动起来,即是把☵(坎)中的那一爻真阳拉动起来,让它上行到头上,去冲散和置换你的心灵里积存起来的意识,即是去冲散和置换☲(离)中的那一爻真阴。这就好比是一个还原反应,即是☲(离)+ ☵(坎)→☰(乾)+ ☷(坤),这样就把一个本来的纯阳还原出来了。如果用一句话来总说,道家就把这样的修习方法叫做“取坎填离”。而无论道家佛家的修行,无论依照的是什么法门,最终都是要还原这生命之中的纯阳,把心灵里的这种终极的能量释放出来。就像道家的一位祖师吕洞宾,直接就把自己的名号称为吕纯阳。
这修习的第一步,前人称之为炼精化气。就是要通过“意守丹田”,在丹田里把你的真气培育起来。我们知道,你所抱载着的能量,在你的躯体里就化作了精气神体系。精是充满全身每一个细胞的能量,气是这种能量在躯体里的流通,神则是我们的心神。精气神三位一体,所以意即是气, 气即是意, 意到则气到。这精气本来是无形无象的,你如果不去修习它,你就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现在经过心意的引领,就像空气一旦流动起来便成为了风,你就切实地感觉到真气的存在了,所以前人也把这真气称为可阴可阳的浑元一气。这时候你就要把你的心念,你的内视的目光,即是把你的心灵的力量,都聚集起来,聚焦在丹田上,让你的内呼吸在心肾之间往返,并归落在丹田里。
丹田是什么,丹田在哪里?老子在《道德经》里告诉我们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老子说的“谷神”,就是丹田。“玄牝”,就是我们的两肾。这是我们的内生殖系统,是我们的生命力的源泉,是阴阳交汇的地方,真气就是从这里绵绵不绝地生出来的。《黄庭经》里更确切地说,前面有生门(肚脐),后面有命门(腰眼),左右有两肾,丹田就在它们的中间的空隙的地方。我在修习意守丹田的时候,就有了气沉丹田的体验。子夜时分,天地间阳气萌动的时候,人的身体也会有“精之至也”的感应,这时候用意念把真气归回到丹田里,道家就称之为“采药归炉”。
第二步是炼气化神。不久我在静坐的时候,就感觉到会阴部位,也就是前人说的气海那里,像有小鱼在唼喋,像有气泡在萌动。这是丹田里的真气积存起来了,就会下沉到气海里。之后就有真气从尾椎那儿开始,沿着脊柱上行,上到腰椎那儿。前人说夹脊那儿有一道带脉,这时候你就感到两肾发热,有如汤煮。那么不久以后,是第二十八天夜里,真气继续上行,在两胁觉得一阵生风过后,真气就冲过了脊背上的大椎,冲过了脖颈那儿的玉枕,直上到了头顶上的百会。这一条路线,前人就称之为督脉。然后清凉的真气从百会那儿下来,像雪片一样来到面颊上,让你觉得泪流满面似的。跟着真气又从口腔上方渗透出来,进入口腔以后便化作了液体,淡淡的香甜,可以吞咽下去,前人就称之为“玉液还丹”。这些是我原来不曾有过的生命体验,那天夜里就深深地震动了我,让我好一阵都回不过神来,从此我就很难再萌生出退意。
真气从头上下来,经过下颚,经过咽喉,经过膻中,回落到丹田里,这条路线前人就称之为任脉。通督是比较容易的,通任就比较困难了,在我来说,是三年以后。这有些像动脉和静脉的血液循环系统,任督二脉流通起来以后,正如《悟真篇》里说的那样,真气就“前降后升”、“前短后长”地在身躯里循环起来,前人就把这样的循环称为“小周天”,称为“河车搬运”。好比河畔的水车,一次次地把躯体里的真气拉动起来,去浇淋、碰撞和冲散心灵里的意识的真阴。这是一种阴阳在你的躯体内的交流和碰撞,在有的瞬间,就像雷鸣电闪一样,让你感到十分的舒适和震荡,前人就称之为“内触妙乐”。这样的浇淋和撞击,用老子的话来说,就是在“挫其锐,解其纷”,即是在消解你在心灵里积存起来的自我意识,让你渐渐地变得心平气和。如果从禅宗的角度来说,就是在帮助你一点点地回到心灵的本相,直至渐自成顿地开悟。而这样的交流和碰撞,也会让你百脉通畅,有助于你的身体健康。我直到二0 二二年的年底, 感染新冠病毒以前, 多年来都没有做过体检,也没有去过医院。但人活着永远是劫后余生,该经受的劫难也就经受了,如今又还应该来写下这些文字。
至于修习的第三步,前人则称之为炼神还虚。应该说,前面说到的炼气化神,还只是凝神的准备阶段。你要让真气完全和流畅地循环起来,其实是不容易的,要经过长期的修习。你先是要以意领气,后来真气自动地循环起来了, 就不再需要以意领气了, 你的一点心意就会似守非守、勿忘勿助地留在丹田那里。在微弱的、像“胎息”一般的呼吸之间,气机充满了全身, 仿佛静止不动了, 又才从“小周天”进入到“大周天”的状态。前人说:身不动,精自固;心不动,气自圆;气不动,神自凝。这时候生命里的元神又才会凝结起来,并归回在丹田里,这就是前人所说的“结丹”。依照前人的体验,这“金丹”后来又要上到额头那儿的上丹田里,是可以从头顶那儿自由出入的。这就陈义太高了,这里就不说了。总的来说, 这里所说的只是一条人们修习精气神的共同的路线。但你若是踏上了这条道路,一路地走过去的时候,就会有自己的因缘,有你意想不到的际遇的。
现在我想到那些夜晚,就感到自己没有错过当年的机遇。如今我也还在静坐,在子时和午时,这已经成了自己的一种生活方式和习惯,就和人们会去跑步一样。其实精气神三位一体,气即是意,意即是气,是道家发现的一个重要的原理,并且也早已经渗透在我们的生活中和语言里。平时我们也知道,心浮气躁,心高气傲,或者神清气爽,气定神闲。我们的意识也并不玄秘,气是意的物质基础,意则是气的具体显现。好比说,气是铁,意则是特定的铁丝、铁环、铁器等等,一定的气态,就是一定的意态,传达着一定的信息。而道家对意和气的修习,也可以用一个大家都熟知的成语来表述,就是“平心静气”。平心,就是修性,静气,就是修命,这也就是道家所说的“性命双修”。平心即能静气,静气也能平心。一个人若是心平气和了,那么这个人的智慧,还有人们常常在说的气质,也就不一样了。
我们跟随着道义和佛法,对自己的生命的构成和运作,有过一些体会了。那么这之后你要去跟踪的, 就是死亡了。记得孔子说过, 未知生,焉知死?是说我们连活着都还不清楚,怎么还要去管死的事情呢?这也固然了,人不了解生死, 人也依然活着。所以孔子的言说,只是在生命和历史的天花板之下,至于天道、人性、生死和鬼神,这些都属于“子不语”,是孔子不说的。但要让一个人不去追究自己的生命,其实又很难,这些就正是你想知道的,是这生命的应有之义。生和死是生命的一体两面,反过来说,不知死,又焉知生?对死亡的了解,也会让你明白要怎样活下去。
有一点不会有疑义,人的死亡就是这身躯朽坏了,耗散了,这是我们看得见的。科学的发现还告诉我们说,物质是不灭的,这躯体消解以后,就化作了腐殖质、化作了氨基酸,最后再化作了氮磷钾,还可以进入新的躯体。但我们的生命是一种“负阴而抱阳”的存在,是物质和能量的一种聚合,那么我们的心灵呢?你的躯体里抱载着的能量,你的心里所积存起来的信息,又会怎么样呢?由于我们的心灵是存在于更高的维度里,是你看不见的,你也就容易把它略去不计,于是就方便地用躯体的溃散来代替了生命的死亡,以为人死以后就空无所有,并认为这是唯物主义。
但事实上,科学的发现还同时告诉我们说,能量是守衡的,是既不能创生,也不会消失的。如同老子当年在《道德经》里所说,这种精阳是“自今及古,不去其名”的。也如同佛陀当年在《心经》里所说,这种真如实相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在这里,道家、佛家和科学的发现, 又仍然是一致的。平日里我们所摄入的营养,也只能用来维系这物质的躯体,而心灵则是不需要营养、也无法去增减它的。所以这生命的死亡,也只是心灵出离了朽坏的、不能再抱载它的躯体。就像一只水泡破裂了,破裂的也只是它的外壳,其中的气体也还是会回到大气里,并在另外的时刻再进入到新的水泡里。一只水泡尚且如此,又何况我们的灵长的生命呢?只因为老子当年说“无”,佛陀当年说了“空”,我们就一直在批判道家佛家是虚无主义,但在道家佛家看来,说人的生前空无所有,人的生后也空无所有,这不是虚无主义还是什么呢?又何况这种生前生后的空无所有,还是一个人在一生里可以任意妄为的物质依据。
其实我们也已经体会到了,我们的意识是一种量子一般的物质存在,要说唯物,也更为彻底。多少年来,关于灵魂的出离、转世和轮回的情形,就一直在这人世间流传着,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人们积累起来的相关的记载、资料和例证,乃至都多到无须列举,不劳援引。那么不论你是否能够确认,有那么一天,你也会踏上那渺渺冥冥的路程。那时候你独自地上路了,就像一位诗人的诗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你又会去往哪里,会遭遇一些怎样的情景呢?
我们一路地走过来,科学的发现为我们印证和注释过道家和佛家的发现,帮助我们认识了世界和生命。那么这时候,科学还会不会帮助我们呢?但在这生死的关头,科学却帮助不了我们。对于这个宇宙世界,科学如今能够观测到的存在,包括所有的星座和星系,只是这个世界所浮现出来的物质的一小部分,大约只有百分之四。还有百分之九十六的暗能量和暗物质,则是科学还观测不到的。另外科学推测说,这个世界里有十一个维度,人们能够观测到的还只有四个维度,其余的七个维度则是科学还观测不到的。从宏观上说,科学的触角也就停留在这里。我们从中还找不到什么线索,可以用来帮助自己。而对于我们的生命,科学至今的种种发现,也还只限于我们的这具物质的躯体。科学的有形有象的解剖刀和仪器,还接触不到无形无象的“无”或“空”的存在。所以对于灵魂的有无,科学就既没有为我们证实,也没有为我们证伪。对于主流科学来说,这还不在探索和研究的物质范围之内。因此也就没有什么确切的成果,可以提供给我们。
我们可以说,直到现在,人们对死亡的过程、形式和去向的知见,全都是从生命体验的线路之中获得的。这样的记载和例证也很丰富,一样生百样死,这里我们就说其中的一种吧。比如藏地佛法的典籍里,就给我们留下了一部《中阴度亡论》,原来也叫《中阴教授听闻解脱法》。在这部典籍里,佛法就发现了死亡的过程,可以分为死地中有、法性中有和轮回中有三个阶段。一个人死亡的时候,会昏沉,散乱,坠入到黑暗之中。在仿佛穿过了一个黑暗的通道之后,就看见了光明。这心灵在摆脱躯体的羁绊的那一瞬间,也摆脱了自己所携带着的自我意识,所以这一片光明,也就是我们的心光,是我们的真如自性的性光,是那一片“无”或“空”的能量。在藏传佛法的实践中,在这一瞬间里,一个人如果能够融入到这一片光明之中,就是可以即身成佛的。不过这一刻很快就过去了,那么你的心灵所携带着的自我意识,跟着也就回来了。这时候就会现出来欢喜部和愤怒部的菩萨的法相,一个人如果能够融入进去,仍然是吉祥的。但这是雪域高原上的修行者们,平日里为自己积累起来的因果和信息,若是内地的修行者,所显现出来的法相又会是不一样的。那么这之后,你的自我意识就完全回来了,跟着再显现出来的,就是你曾经有过的遭遇、场景和信息。这样你就进入了轮回中有,你携带的自我意识,也就会引着你到相应的地方去。而一个人会有的去处,佛陀在《楞严经》里,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纯想即飞,必生天上;
情少想多,轻举非远;
情想均等,不飞不坠;
情多想少,流入横生;
纯情即坠,入阿鼻狱。
八、命运是当下的一个念头
第二天我又去到了那道石碑跟前,这时候我也已经七十多岁了,才完成了这一世的因缘。那天我坐在一处石栏旁边,树影摇曳着,透下来斑斑点点的阳光,让岁月显得那样久长,也让人心里有些苍凉。你已经这样一次次地落在这轮回之中了,你的往生往世的原因成为了你今生今世的结果,那么你的过去和现在的原因,也还会一并地成为你往后的结果。所以佛法说,菩萨畏因,凡人畏果。菩萨知道结果是原因引出来的,所以会守护住原因;而凡人在意的却往往是结果,而不大理会原因。那么在余下来的日子里,你又只有守护好当下的原因,再去接受未来的结果。
九、一个指引你去处的法门
我们来到最后一个题目了。数十年光阴流驶,一路地走过来,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在道义和佛法的帮助之下,才从日子里走过来的。我们往往会误以为,道义和佛法背离生活,脱离实际,但事情并不是这样。《法华经》里说:“今是释迦文佛以一大事因缘来到世间,欲以佛之知见示众生,使众生悟佛之知见,使众生入佛之知见。”佛陀之所以会来到人间,就是要把佛陀对世界和生命的发现告诉众生,使众生的生活能够更切合世界和生命的实际。就像《金刚经》的一开头,就为我们示现了佛陀在怎样生活。你固然还不能像佛陀那样生活,但佛陀的生活就是你可以用心去体会的。佛陀在生活里,就只做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吃饭,但佛陀已经把自己的衣食,减损到了只有一衣一钵,化缘到什么就吃什么。就我们的生命的实际来说,一个人要活着,其实并不需要更多的东西。我们也知道人活着不是为了吃饭,而吃饭只是为了活着。我们不能把人定义为消费者,更多的耗费不仅是暴殄天物,还会是一种负累。相信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人间的苦难,包括人与天地之间的、人与人之间的、还有自己与自己之间的,往往就是我们希望更多、更大、更快、更新,而难免巧取豪夺地引发出来的。从根本上说,就背离了世界和生命的实际。如果你的心这样地填塞起来了,就只有欲望而没有智慧了。你原来也以为,这一切就是人之常情。但道义和佛法的发现就告诉你,除了在满足欲望之中耗散生命而外,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的生活,就是在保存生命之中升华自己的生命。《黄帝阴符经》里说:“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这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关上一扇窗,打开一道门。道义和佛法所示现给我们的,就是要为你关上欲望之窗,而打开智慧的生活之门,才能更符合世界和生命的实际。
应该是由于往生往世的修行,今生今世我来到这人世间,有的窗户就好像关闭了,对衣食住行都不会再有更多的希求。这就为我减损了许多的心思和忙碌,减损了在时尚和潮流之中的追逐。我素食多年了,吃饭也宁愿更简单。记得有一次,大家在一起吃饭,我身旁的高晓声先生对我说,他知道我为什么总吃馒头而不盛米饭,是因为方便简单。这应该就是心同此情,情同此理,一时间倒让我很佩服他洞察人心的能力。我一直住着的这间宿舍已经很老旧了,也没有装修过,朋友们玩笑地说就像贫民窟似的。但就比我曾经住过的牛棚好很多了,足以让我遮风避雨。一次有一位朋友要送给我一只柜子,我和妻子筹划了好一阵,才腾挪出一处地方来安放它。妻子说,要是房子再大一点就好了,但是我们也明白,千万不要这样想。多大才算够呢?若是心生一念,就会一念生而百念生,致使心有千千结。你就不得不去谋财求财,还难免会和中介、房开、装修、物管发生纠纷,就不知道会把你引向怎样的深渊,也不知道在哪里会把你折断。这样的苦难,不就是一直在发生着的?人们很难改变人间的共业,但可以改变自己。
佛陀做的第二件事情是静坐。对于佛陀来说,这是生命的常态。对于我们来说,是依法修行。那么就不仅是打坐,还包括礼敬、诵经、持咒、书写等等。关于打坐,我们已经多次地说到过,这里就不说了。在早期会有的疼痛消失之后,打坐就是生命的一种圆满而宁静的时刻,是一件殊胜的事情。这里我想说的是,这些功课就让我得到了一种生活习惯、一种生活方式。人们的生活,其实也就是一种习惯、一种方式。记得在《约翰• 克利斯朵夫》里,罗曼•罗兰就把习惯比喻为一副甲胄,说它会在你的心思暗淡的时候,扶助你从黑暗之中走过去。
人的一生回过头去看,会短暂得不值一瞬,但一天天地走过去的时候,白天和夜晚又很漫长,每一秒钟你都绕不过去。又记得高尔基也写过一篇小说,题目就叫《因为烦闷和无聊》。在这样那样的时刻,这人就不免要去寻找快乐,寻找诗和远方。曾经有一次,我去参加一次活动,后来就和四川的朋友们一道,去了九寨沟。等到了诺日朗的一处旅舍以后,任人们再说还有好的风景,我和周克芹兄一样,就都不愿再去哪儿了。那时候落起了小雨,克芹兄走到窗户跟前,随口就念出了前人的一段诗句:予观江山,予览风雨,常觉江山风雨间,有无可如何者在。那一刻我就感到,我和克芹兄的心是相通的。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的,又还是这生命所固有的哀愁,就不是江山风雨可以为你消解的。不管眼前的风景有多美丽,你跟着都会问自己,我来这里做什么呢?日子是天长地久的,你又只有回到你的习惯和方式里,才是自在的。善导大师晚年,就每天都在抄写《阿弥陀经》,并且写一个字就念一句佛号。如今我也学着这样抄诵,倒觉得多抄一个字, 也会少虚度一分光阴。
佛陀做的第三件事情,是人们请求佛陀做的事情。佛陀无心,以众生之心为心,不会自己生出心来去做什么事情,而是做人们来找到佛陀的事情。不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怎么能断定已所不欲就是人所不欲呢?也不是已之所欲就强施于人,你又怎么知道他要些什么呢?所以佛陀是有求必应。就像这一天,须菩提长老向佛陀求教了,佛陀才演说出这部《金刚经》。弟子们为分房间来找到佛陀了,部族间有纠纷来找到佛陀了,佛陀也会去调解。正如《华严经》里比喻的,月光无心,能够照高堂华屋,也能够照荒烟蔓草,所以方能够普照。这也就是老子说的,无为则无不为。设若月光有心,一心要去照些什么,也就不是月光了,不知道会引发出怎样的是非得失来了。
我们自然还有心。但也应该是由于往生往世的修行,今生今世我来到这人世间,也已经只会做一件事情,就是阅读和写作。另外的窗户也好像关上了,所以不会旁逸斜出,也不会见异思迁。这阅读和写作,开始的时候是我的生活方式,后来就成了我的工作,再后来就成了我的修行的功课。文字是一种般若,可以由文字般若入实相般若。其实一个人的工作,也就是一个人的修行的道路,你如果能够一直往深处走下去,在尽头那儿,也就是会开悟和归一的。你看在禅宗的公案里,挖土的,栽秧的,打铁的,箍桶的,就都是在自己的劳作之中开悟的。一位理学家也说过,天下事“理一分殊”,这也就是《华严经》里说的,一的一切和一切的一。
既然我还活着,就还会有自己的因果。所以渐渐地,我也就学会了一边做好自己的功课,一边静心地等待,乃至连等待也不等待。让因果来找你,而你则不再去寻找些什么。不是吗?当初如果不等过六十年代,不等过七十年代,就不会进入八十年代。不等到冬天过去,就不会春暖花开。那么无事的时候,就不去生事;事情来了,可做可不做的就不做;还拿不定主意的,就等一等,等心念成熟;非做不可的,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是火坑非跳不可了,也就跳了;并且这一切也不是应该如此,而是自然如此、已然如此。诗人泰戈尔,诚然也是这人间的一位觉者,也曾经用诗句告诉过我们:“心不要扬起尘土,让世界寻了路向你走来。”又说:“不要采集鲜花来保存,一路走过去,鲜花会到处开放的。”你的一切都在你的因果里,凡是不属于你的你都不会遭遇,凡是属于你的你也不用回避。因果是什么呢?佛法说,因果就是此有即彼有,此生即彼生,此灭即彼灭,也像量子纠缠似的。一切都是修来的,而不是争来的。你不知道它会怎样寻了路向你走来,但它会寻了路向你走来的。
我的因缘就都与我的写作和修习有关系。记得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 读过一篇吴祖光先生的《雾里峨眉》,就让我对峨眉山心生向往。后来我在政协会议的小组里,见到了吴祖光先生,这就是我不曾想到的。我对他说起了这件事情,吴先生笑了,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而我跟着就去了峨眉山,也是因为我的一本小说集《故乡事》,是在四川出版的。我去成都校对清样,过后就和汪曾祺,林斤澜,刘心武,孔捷生几位友人一道,第一次去了峨眉山,礼拜了普贤菩萨的道场。后来我还又去过峨眉山,同样也是因为一家文化单位的邀请。那时候山下的大佛禅寺还在修建,管委会的何群先生还陪我一起,在禅寺里见到了全山的方丈永寿法师。我们几乎谈话了一个下午, 记得回来的路上,何群先生还问我,你们说的那个大不在其外、小不在其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这当然就是我们的心灵,是般若,是那种原初的“无”或“空”的能量。不会有比心更大的东西,也不会有比心更小的东西。从我的今生今世的可以追寻的因果来看,这些因缘的起点,就在当年的那一处偏远的乡村里。在那些大夜弥天的晚上,当我在油灯下写下自己的文字的时候,后来的这些因缘也就包含在其中了。
我自然也还会有自己的心愿。当年法门寺地宫发现佛骨舍利的时候,我也希望去瞻仰佛陀留下来的圣迹。我曾经在洛杉矶的西来寺里得到过一本《舍利论》,知道佛陀讲说的经典是法身舍利,而佛骨舍利则是佛陀的肉身舍利。我还听说过老子出关时讲经的楼观台,也离法门寺不远,同样也是我高山仰止的。这就是我的心里一直存着的两个心愿,但我也只是一直把它留在心里,仍然只是在做着自己的当下的事情。我想如果有缘的话,我是会去到那近前的。如果我最终都不能成行,就是我的因缘不够,也不会感到失意。但在三十年以后,有一天下午,仿佛是时候到了,因缘具足、因果成熟了, 我接到了海航集团陈峰先生的电话, 他邀约我一道去的地方,就有法门寺和楼观台。那一刻,我几乎都愣住了。后来当一位法师领着我们,进入法门寺地宫的时候,自己就禁不住在想,当初我就怎么也想不到,我会是这样地来到法门寺的。而我认识陈峰先生,也是由我写过的一本叫《经受与寻找》的散文引起来的,他读过了,来到了贵阳,我们就认识了。去过了法门寺之后,第二天我们又去了楼观台。终南山自古就是人们修道的地方,那苍苍莽莽的气象,确实感人至深。那时候任法融道长还在世,我们也见到了道长。刚一坐下来,任道长就给我们讲起了佛家的般若,并对我们说,不管你把它叫做什么,反正说的都是那个东西。可见万法同宗,人们在寻找的,只是这生命的真义。
岁月就这样一年年地过去了。但我想说,我从来不曾有过年光过尽的感叹,也不曾有过对死亡的畏惧。人的一生好比是一次长跑,我并不想退回去,把它再跑一次。往事浮上心来的时候,只是让人感到生活的沉重,人生的艰难,生命的忧伤。我知道和一生的难关相比,死亡才是最后的一道关口。但好不容易才把这一生该经受的因果,都留在往日的风雨中了,这终点就还是一种希望。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英雄豪杰,还是寻常百姓,就这生命本身来说,就大家都一样了。如果在那些已经流逝的日子里,你不曾有幸地见到了道义和佛法,为自己的生命找到了一个归依,就难免还会陷落在一生的是非得失的纠缠之中,并且因为不再有希望,就有可能变得暴戾、荒诞和放纵。所以人们如今会半真半假地问道,不知道是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不论一个人的一生有过怎样的是非成败,这时候却带着这样的一种心境上路,又才最终可以说是失误的。所以这临近终点的时刻,就好比是需要冲刺的时刻。你又仍然只有依靠道义和佛法的帮助,才能够从这一道最后的关口越过去。
当然了,自己往后还有怎样的际遇,包括你病与不病,医与不医,也都在你的因果里。这一次感染新冠病毒,就我自己的感受来说,只是十分的内疚。在这一段时间里,就牵累了家人,牵累了朋友,牵累了医疗和护理自己的人们。我在这篇留言的开头说,在我行将走完这一生的途程的时候,我能够为自己确认和期望什么呢?能够确认的,就是依法修行,依法修行你不会失去什么,不依法修行你则会错过什么。而我期望的,就是为大家祈福,往后不再牵累家人,不再牵累朋友、不再牵累人们。
何士光先生和母亲与陈绍陟、李意平夫妇在陈绍陟口腔诊所曾经的一张合影。先生的母亲今年已一百零三岁。
何士光先生授权我为他编辑和刊载这篇留言八十一岁,并嘱咐我刊载这张照片,可以想见数十年一道走过来的风风雨雨。
一一陈绍陟
2024.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