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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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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英雄赴难忽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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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战斗结束后,田垄里、大路上,四处都是倒毙的日军士兵。根据事前安排,尹如圭、杜铁鼎先行撤离,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东乡抗日纵队。此战胜得非常漂亮,陈天鹏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
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是山排上的警戒哨开枪示警。小六子手里拽着一顶刚刚缴获的日本军帽,飞也似地跑向陈天鹏:“报告司令,渡边中队来袭……一中队与渡边中队接火。”
枪声很快响成一片,渡边中队展开强攻,企图一举拿下西北山排。陈永华大声呼喝,指挥战士拼死还击。
杜铁鼎、尹如圭两支人马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唯有二喇叭不依不饶,带着一彪人马追到葫芦口外面去了。陈天鹏大吼:“通信兵,传令二喇叭放弃追击,陈中超收拢部队迎击渡边中队!”
渡边中队仗恃强大的火力优势,很快就撕开了一中队的防线,陈永华退守环形阵地。陈中超赶到,恰逢渡边中队发动二次冲锋,陈中超指挥二中队、三中队从侧翼卷杀上去。日军最忌腹背受敌,攻势瞬间土崩瓦解,飞快地退了下去。
陈永华腿上中了一枪,满身血污。他拖着一条腿向陈中超报告:“没有子弹了。”
陈中超检查其他人的枪膛,子弹都不多了。
渡边中队重新集结,准备发动新的一轮冲锋。陈中超判断形势:“大排山距离渡边中队驻地有三十华里路程,小鬼子是两条腿跑步过来的,不会剩下太多的体力。陈永华听令:你率二中队、三中队死守环形阵地,子弹打光了就用手榴弹轰,用刺刀捅!”此战看起来是一场遭遇战,其实极为险恶,一旦阵地失守,整个纵队无法全身而退。
陈永华:“报告大队长,人在阵地在。我们就是用牙咬、用嘴撕,也要把小鬼子撕下去!”
陈中超点了点头,转身把手一挥:“一中队跟我来!”他要借着林子掩护,迂回敌军侧翼,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同一时间,一支轻装前进的日军小队也在林子里穿插行进,目的是兜击一中队环形阵地。两支人马林子里骤然相遇,机枪、冲锋枪、步枪一齐爆响。经过一通猛烈的火力对射,战士们的子弹打光了,陈中超端起长枪大吼:“挡我者死!”挥动刺刀杀入敌阵。一时间刀光剑影,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地倒下,陈中超怒目圆睁,一把刺刀在敌阵之中左冲右突,刀锋所至,日本兵非死即伤。然而,这一次,他再也撤不下来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陈中超以一敌十,身体连中数十创。但他依然端着刺刀,威风凛凛,屹立不倒。
十几个鬼子将其团团围住,恨不得把这个支那人撕成碎片。但是,他们为这个支那人的气势所震撼,面对一个如此强悍的对手,谁也不敢轻易出手。一个新兵被后边的老兵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冲到前面,就在刺刀抵近胸口的瞬间,陈中超长枪一磕,新兵手中的三八大盖脱手飞出,未等他反应过来,刺刀已经刺进他的胸膛。
小鬼子大惊,包围圈呼地一声向后闪开数步。
鲜血从头顶流下来,糊住了英雄的眼睛。陈中超踉跄了几步,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一轮血红的太阳冲出云层,俯视着硝烟弥漫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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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喇叭火速回军,急袭渡边中队侧翼。日军转攻为守,歪把子机枪疯狂地吼叫着,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杀!”陈天鹏冲过山排,指挥部队展开强势反击。一排机枪子弹横扫过来,将他重重地撂倒在地,大股的鲜血从司令的胸部涌了出来。
“司令!”二喇叭贴着地面翻滚过去,撕下贴身的褂子给司令包扎伤口。两名担架兵冲了上来,要将司令抬下去。
陈天鹏忽然清醒过来:“不要管我……继续进攻,进攻!陈中超很危险,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支援!”
二喇叭急得两眼冒火:“司令,这里的战斗交给我!”
陈天鹏看了一眼身边的担架,气息微弱:“二喇叭……战场指挥权交给你,但是,我现在不能下去,我就躺在这里看着你们进攻。日军立足未稳,此时正是进攻的时机。狭路相逢勇者胜,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可击溃渡边中队!”
日军的机枪子弹泼水一般,战士们被压在坡上抬不起头。
小六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匍匐前进,日军的机枪子弹在他身边溅起一片雪花,小六子连中数弹。战士们眼睁睁地看着小六子躺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却又无法施以援手。忽然间小六子就地打了个滚,一下子滚到了机枪射击的死角,小六子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颗沾血的手榴弹,奋力甩了出去,“轰!”日军的机枪阵地哑了。接着,他又甩出了第二颗、第三颗,几挺歪把子机枪全都哑火了。
“冲啊,杀!”二喇叭大吼,趴在雪地上的战士跳起身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卷杀过去。白刃战的场面极其惨烈,数百人绞杀在一起,喊声震天。
就在这时,渡边中队背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湘中第二支队打斜刺里杀了过来,尹如圭状若猛虎,左右开弓弹无虚发。
渡边中队腹背受敌,仓皇溃逃。
尹如圭找到了陈中超的遗体,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三件东西:一个银圆、一枚勋章和一张嘉奖表文。尹如圭泪如雨下:“兄弟,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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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凄厉的北风卷起漫天雪花,弥漫了整个天空。
老爷子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恐慌地走向扎堆的战士,扒开人群一看,地面上摆着两副担架:一副担架躺着小六子,另一副担架躺着陈中超。老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站了好久,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两条活生生的生命,转眼之间阴阳两隔。老爷子仰天长号:“老天啊,我家中超,长沙大战那么大的阵仗都过来了,怎么就在这里没了?老天爷你不开眼啊,你怎么就不看着点我家中超啊!”哭了一会,又哭小六子:“我的小六子啊,你怎么也走了,你还只有十三岁啊。”
陈中超,这是一个日本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他从小就非常懂事,地里的活总是干得扎扎实实,从来不要爹爹操心,练武也是一样,特别能吃苦。入伍之后,经过一系列军事训练,中超在枪法、刺杀、格斗技能均达一流水准。祁子午特别看重他,将看家本领“少林擒拿格斗十八手”传授于他,并在暗中向他传播共产主义思想,引导他向党靠拢。
日军一共发动了四次长沙会战,前三次陈中超没赶上,第四次长沙会战,警卫排接管一连阵地,战况惨烈,无数的战友牺牲了,整个阵地只剩下陈中超一个人。面对汹涌而来的日军,陈中超一个人打退了日军的六次冲锋,打出了中国抗战史上最残酷,也是最经典的一场阵地保卫战。二十年后,这场战斗被写入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教科书,“孤胆英雄”的名字载入了历史史册。
陈中超、小六子的遗体放进棺木的一瞬间,营地上空爆发出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曾开山在陈中超坟前摆上一炉香、一碗酒、一碟菜,伏地泣拜:“中超,你安心上路吧,后面的鬼子,二喇叭去杀!”言罢,又向小六子坟前说话:“小六子,我的好徒儿,师父为你报仇!”
曾长生、陈子青、陈上德依次向前祭拜,泪洒当场。
陈中超下葬的时候,老妈子身患风寒,一直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原以为她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哪知道她突然爬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跑向墓地,趴在中超的坟头上放声恸哭:“我的中超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也不告诉妈一声……”
长歌当哭,大山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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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鹏被抬上手术台的时候,完全成了个血人。
曹三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必须立即输血,要O型血。”喊出这句话时,曹三妹先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奈。在这样的环境下,谁也不知道谁的血型,去哪里找O型血?一个大夫眼睁睁地看着手术台上的病人走向生命的终点,这使她感到绝望。尤其是眼前的这个人,她还有好多的话要问他,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失去了原有的冷静,握着止血钳的手不停地颤抖。
“脉动消失!”秋月发出一声惊叫,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三姐,我是O型血,输我的血!”
“你确定?”曹三妹一把抓住秋月,如同惊涛骇浪之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秋月:“我确定,在南华女中读书的时候,我验过血型。”
曹三妹的神色瞬间复原:“准备手术,马上输血!”
秋月的血一滴一滴流入陈天鹏的体内,陈天鹏的脉动回来了。曹三妹喊道:“准备麻药。”她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大夫,手术刀下挽救过数不清的生命。按照惯例,城里的有钱人家治病,全都是先花钱买麻药,然后做手术。
孙小兰回道:“三姐,我们没有麻药。”
“哦!”曹三妹一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马上手术!”她将一块毛巾塞进陈天鹏嘴里,防止他咬断舌头。陈天鹏神志迷离,剧烈的疼痛使他产生一种本能的挣扎,但是,他的手和脚都被绑在手术台边的木桩上。
手术一直延续到天亮,缝上最后一针的时候,曹三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秋月赶紧上前将她扶住:“三姐姐,你回去躺一会,这里交给我。”
缓了一会,曹三妹站了起来:“我没事,陈司令尚未脱离危险。”
“三姐,我们都去休息。这里有秋月姐守着。”为了让曹三妹得到休息,小兰强自把她拉走了。
走出门外,曹三妹又想起一件事来,连呼小六子,却没人回答。她返身回来,所有的人都看着她不说话,秋月哭泣道:“三姐,小六子牺牲了。”伤员棚里,曹三妹定有几条“纪律”,其中的一条,就是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当大夫的都不准哭。听到小六子牺牲的消息,曹三妹再也没法遵守这样的“纪律”,瞬间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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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很成功,陈天鹏捡回了一条命。
秋月的心情明显放松了下来,一边收拾器械一边问:“三姐,那些草药对常见病和许多疑难杂症都有疗效,为什么对枪伤没有效?”
曹三妹道:“中医温和、柔劲,效果慢,利于慢性病;西医直截对准病灶,利于急症。子弹击中人体后,会形成各种不同的创面,如果伤及五脏六腑,体内的弹丸就必须取出来,这样的手术必须使用大剂量的抗生素对抗感染。”
过了一会,曹三妹让秋月和小兰在一边看,自己亲手示范,给一位伤员换药,手上的动作干净利索。揭开纱布的时候,曹三妹说道:“你们都看清楚了吗,这种类型的伤口,多是子弹贯穿身体造成的,如果没有抗生素,十有八九都会灌脓感染。”
孙小兰道:“三姐这么讲我就好懂。我在卫校的时候听过西医课,老师是外国人,讲理论听不懂。”
曹三妹道:“在我上山之前,你不是也做过几例手术吗?”
“那不算。”孙小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确实做过几例小手术,因为没有手术器械,她将菜刀放在开水里煮沸了消毒。当时,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屠夫。手术过后,伤员暴发大面积感染,几个人都没了。那一刻,她真有去死的想法,甚至因此和司令闹了一场。过了一会,孙小兰焦虑地问道:“三姐,你不会再走吧?”
曹三妹道:“先看看吧。”
孙小兰跺脚道:“你别走,我不准你走!”
曹三妹笑道:“傻妹子,我没说要走啊。”
秋月整理药架,发现一排排小药瓶子都空了。心里不免一惊,小声说道:“三姐,西药快没有了。”
曹三妹一怔,眼光在药架子上停留了很久,忽然说道:“剩下的西药重新归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动。”说罢,她转身走向陈天鹏的病床。在曹三妹的精心医治下,他再一次从死亡线上走了回来。看着曹三妹疲惫的面容,陈天鹏道:“多亏你在,要不然我这条命就交代了。”曹三妹眉毛一挑,冷冷地回道:“不要谢我,我这趟上山全是家父的意思。”
陈天鹏:“老太医的腿脚不方便,身子骨还好吧。”
曹三妹:“老啦,要不他就自己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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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小鸟叽叽喳喳,站在窗外的大树上聊天,不一会,它们亮开嗓门唱了起来,清凉的嗓门特别婉转动听。
躺了一个多月,陈天鹏的伤势一天天地好起来,精气神也恢复过来了。战争造成了无数的生命提前陨落,也打造了许许多多坚不可摧的军人体质。上一次去邵阳,小城的石板小道,寻常巷陌,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尽管那些临时搭建的木板房显得杂乱无章,甚至散发着火烧烟熏的味道,但他打心里喜欢简单的老街居民,喜欢质朴的小户人家。“真没想到,简陋的小城那么令人难以忘怀。等到赶走了日本人,我一定要带着父母去小城走一趟,去陪你家老太医家拉家常,或者买几间铺子,挨着你家医馆做点小生意,当一个小市民,过平平淡淡,且又悠闲自在的日子。”
曹三妹冷笑:“你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将军,每一分钟都在拼了命地往上爬,哭着喊着要做大官,那些个小生意你怎么看得上!”
陈天鹏道:“做大官?说真的,我可没有那么大的福气。从军十几年了,我在枪林弹雨之中摸爬滚打,立下了数不清的战功,可是,就凭我这样的背景,要做大官,恐怕也就是想想而已。不说你也知道,我得304团啊……唉!也许,到了某一天,我脱下军装去做一个农民,或者去做一个城市里的小市民,能够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就很好。”
曹三妹啐道:“一个总司令怎么可以说出这般话来?不就是为了西药吗,这就要去做小市民!”
“你说什么?”陈天鹏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是秋月在一旁按着他,他差点就要从床上蹦起来:“你的医馆里还有西药?”
“你想得美,医馆早就清空了。我是说,你应当带上足够的黄金去找你的长官。”说罢,曹三妹将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甩头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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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曾恒:笔名太极风。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邵东市散文学会会长。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在各家报刊和网络发表各类诗歌、小说、散文、书评、报告文学等作品数百篇,另有散文集《从此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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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