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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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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东江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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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数日之后,在渡边中队的支援下,山田龟生再度挥兵佘湖山。
山田龟生铆足了劲杀上小山嘴,佘湖山人去山空,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营地。“老朋友”不知其踪,山田龟生失去了掰手腕的对手。
营地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土包,土包四周以石头垒成的矮墙,像一座刚刚培土的新坟。土包中央插着一块棕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山田太君别来无恙?”
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木牌上,山田龟生觉得不是好事,问道:“王,木牌的什么意思?”
木牌上的字王中师早就看见了,但他不敢吭声。因见山田发问,这才硬着头皮说道:“报告太君,游击队把太君的名字插在坟头上,大大的不好,是诅咒太君……去死的意思。”
“八格!”山田龟生非常愤怒:“木牌的拔掉!”
几名士兵冲上前去,狠狠地将木牌拔了出来。“轰!”地一声,坟包爆炸了,拔木牌的士兵全都坐了土飞机。
山田龟生赶紧趴倒在地,过了好大一会方才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来,气急败坏地抖掉一身的黄土,骂道:“八格牙路,通通烧掉!”
营地的棚屋都是松木结构,见火就燃,一时烈火冲天。山田龟生余怒未消,下令杀向樟树坳。半个月前,日军在樟树坳吃了大亏,为了避祸,樟树坳村民一天之内跑得一干二净,过了一段时间,村民们估摸着已经风平浪静,这才陆陆续续返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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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申晚保架起梯子爬上屋顶,打算翻晒一下已经发霉的红薯干。忽然看见一大群鬼子打村口来,吓得他连声大喊自己的婆娘,哪知在这当口,婆娘却不知道哪里去了。申晚保急忙走下梯子,进屋一看,奶奶抱着孙子坐在床上,女儿独自待在一边玩耍。“快跑!”申晚保大叫一声,打奶奶手里抱过儿子就往外跑,但是已经迟了一步,村外的几个方向都出现了鬼子,一眨眼的工夫,整个村庄就被日本人围了。
日本鬼子挨家挨户地砸门,把所有的村民都往外赶,枪声、哭声和叫喊声汇成一片。被赶到村口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穿着一件黄色的军大衣,正是“捡洋落”得来的。“八格牙路,游击队的干活!”山田龟生手起一刀,小伙子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所有的小孩都止住了哭声。申晚保吓得面无血色,他担心日本人祸害自己的女儿,叫英子趁乱逃走。英子心里害怕,回身就跑,哪知没有跑出几步就摔了一跤。一个小鬼子撵过来,战刀划出一道弧线,将这个小女孩活生生地劈做两段。
“我的英子!”奶奶大喊一声扑了上去。“八格!”小鬼子回身一刀,刀锋从奶奶的后背捅进去,打胸前穿透出来,“哎哟……”奶奶抽搐着倒在地上。
几十名年轻妇女被小鬼子赶进一座地主大宅院,不一会,大宅院里传来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申晚保婆娘奋力挣扎,在一个小鬼子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小鬼子大怒,将一把刺刀刺进她的腹部。
人群躁动起来,十几名赤手空拳的汉子怒吼着,不顾一切地冲向大宅院。但是,他们很快就被迎面而来的刺刀捅倒在地。山田龟生挥着指挥刀狂叫:“突击!”歪把子机关枪响了起来,伴随着手雷的爆炸声,村民们惨叫着、哀号着四面逃散。申晚保抱着小儿子往田里跑,混乱中看见婆娘从大宅院里跑了出来,身后拖着一根肠子。申晚保急忙上前,双手捧起地上的肠子哭叫:“何得了咯,肠子出来了……”妻子低头一看,惨叫道:“我活不了啦,你带儿子跑!”说罢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申晚保抱起儿子又跑,一阵乱枪打来,父子两个双双死在田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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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得知樟树坳惨遭屠村的消息,陈天鹏带了特勤分队和一中队下山,欲待探个究竟,刚刚钻出林子,就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
山脚下躺着一具浑身赤裸的女尸,腹部被拉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一个襁褓中的胎儿露出头来,脑浆流了一地。女尸一手攀着沟坎,一手深深地抓进土里,表情异常恐怖。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有的身首分离,有的被子弹打成了血人。绕着村庄走了一圈,陈天鹏低声吼道:“一中队就地警戒,特勤队清理现场!”
村里的房屋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冷风掠过,一股焦臭的气味迎面扑来。特勤队从残垣断壁之下找到锄头,就在山脚下挖坑,打算掩埋村民的尸体。
陈天鹏、陈中超、二喇叭、小德子等人越过公路,登上对面的山排,居高临下俯瞰现场,只见村庄、道路、田垄和大宅院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惨不忍睹。
“嗨,你们是什么人!”山排上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众人回身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灰布棉袄,头戴瓜皮帽的壮汉站在山排上,手里端着一把长枪。陈天鹏吃了一惊,日军屠村已有数日,莫非又在山上设下了埋伏?
二喇叭抢到前面,冲着壮汉吼道:“关你鸟事,想打架啊?”
壮汉愣了一下,喝道:“谁想打架,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说老子开枪了!”
听那瓜皮帽满口东江口音,陈天鹏回道:“我们是五里牌的,请问你是何人?”
“五里牌的?我看你们不像好人!”瓜皮帽打一声呼哨,山排背面呼啦一下涌出一大群持枪的汉子来,把一个偌大的山排挤得密密麻麻。哗啦啦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枪口齐齐指向陈天鹏等人。
陈永华正在村口执行警戒,忽然发现山上情况不对,打了声呼哨,招呼一中队、特勤分队呈两翼包抄之势,迅速往山排上逼去。
陈天鹏打了一辈子的仗,突然被这么多枪近距离地指着脑袋,这可是第一次。环顾四周,山排背面群山起伏,似乎藏着千军万马。陈天鹏放声喊道:“明人不做暗事,这么偷偷摸摸地算计他人算什么好汉?”
“哈哈哈哈!”上面传来一声长笑,山排上的人墙之中走出一个方头大脸,身着黄呢军装的彪形大汉:“下面可是陈将军?”中气浑厚,声如洪钟。
陈天鹏应道:“在下陈天鹏,请问阁下是谁?”
“果然是陈将军。”彪形大汉也是一口东江口音:“在下100军游击纵队司令曾文丹,已经在此恭候多时,特请陈将军上山一叙。”把手一挥,山排上的人齐刷刷地把枪收了。
陈天鹏:“久仰。文丹司令有什么用得着陈某的地方,招呼一声便是,哪里用得了这么大的阵仗?”
曾文丹:“我是担心请不动陈将军啊。”
“哈哈,难得文丹司令如此看得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稍等片刻,马上就到。”言罢,陈天鹏唤过德子、华子如此如此吩咐一番,这才带领众人走上山排。山排背面一溜直地排列着几十间土砖屋子,虽说屋舍陈旧,屋前屋后却打扫得一干二净。空地中央摆了一张八仙桌,桌面上放着一把青瓷茶壶,四个白瓷茶杯。
曾文丹:“请!”
“不客气。”陈天鹏坐下来,端起刚刚泡好的新茶吹了一口,待得茶雾飘散,这才小口品咂:“好茶!”
曾文丹笑道:“佘湖山一战,东乡抗日纵队死战不退,颇有304团之风啊。”
陈天鹏放下茶杯:“过奖了。彼时生死攸关,我等破釜沉舟,纯属绝地求生而已。”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原来,特勤队和一中队被阻隔在警戒线以外,双方推推搡搡,互不相让。陈天鹏大声道:“特勤队继续清理现场,一中队退回原地!”
吵声戛然而止,特勤队和一中队徐徐退向两侧。
“陈将军不愧是黄埔出身,带兵很有一套嘛。”曾文丹赞道。忽见陈中超、二喇叭站在陈天鹏身后,不免打趣道:“两员虎将一黑一白,可是云长、翼德?”
陈天鹏笑道:“见笑,两个种田出身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回头责道:“还不快给文丹长官行礼,平时都怎么教你们来着?”
陈中超、二喇叭拱手行礼。
文丹司令大喜:“二位何必站着,快快请坐。”
二人再三谢座,执意站在陈天鹏身后,曾文丹一笑,也就不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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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曾文丹祖籍东江,原是第100军436团上校参谋长。日军进攻邵阳,100军主力在廉桥、界岭一带与日军激战、消耗日军有生力量,之后往西退走。为了扰敌后方,100军派遣本土军人曾文丹组建东江纵队,同时留下来的还有一个建制完整的警卫连。为了站稳脚跟,曾文丹大肆招兵买马,吸附和收编各种武装力量,当地青壮和武林人士纷纷前来加盟,东江纵队实力急速膨胀。
陈天鹏道:“文丹司令如此客气,不知有何见教?”
曾文丹缓缓言道:“山田大队攻陷佘湖山之后,挥兵屠杀樟树坳,扫荡东江腹地,将几十个村庄洗劫一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山田大队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东江纵队。”
陈天鹏亟待摸清对方的真实意图:“东江纵队数度与日军激战,听闻文丹司令身先士卒,亲自端着机枪横扫日军,若是国军将领皆是这般英勇无敌,小日本岂敢如此猖狂?”
曾文丹听罢,心情果然痛快:“这个打法叫作运动战中的伏击战,适合小部队作战,快打快撤,占了便宜就跑。这也是我们100军的传统,打硬仗不怕,打游击也不怕!东江纵队装备精良,战斗素养好,是山田大队的对手。”说到这里,文丹忽然话锋一转:“樟树坳遭遇飞来横祸,陈将军可知是何原因?”
陈天鹏道:“杀人放火、屠杀百姓是日寇本性,山田龟生也是如此。”
曾文丹沉下脸来:“陈将军何必闪烁其词,你我不妨面对面打开天窗说亮话,东乡抗日纵队选择樟树坳埋伏日军,实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与嫁祸于人并无大异。”樟树坳隶属东江地界,忽然飞来屠村之祸,曾文丹震惊之余,认定此祸的根源在于陈天鹏。
听得此话,陈天鹏知其实有为难之意,正色道:“天鹏征战多年,与日寇浴血厮杀奋不顾身,从未有过些许胆怯。如今,日寇侵华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樟树坳大屠杀只不过是日寇行凶作恶之万一而已。文丹兄,这一切还真不是你我之力能够左右得了的。恕我直言,你我肩负党国重任,理当携手共进,何必相互倾轧诘难?”
曾文丹冷笑:“陈将军,你的 304团已经没了,我用得着诘难你吗?时至今日,你我摇身一变,都成了游击队的带头大哥。游击,游击,看起来是四处游走,打一枪换一个位置,实际上一着不慎便将死无葬身之地。到了这步田地,你又何必去唱高调,谈什么党国的重任?你们劫了日军的辎重,自己发了洋财,却给樟树坳引来一场滔天大祸,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没了,如此惨案,东乡抗日纵队脱不了干系!”他认为,陈天鹏跑到樟树坳来打埋伏,就是为了把山田大队这股祸水引到东江来。
陈天鹏反驳道:“文丹司令,日本人漂洋过海犯我中华,已经占了大半个中国,你不会说是陈某把它招来的吧?”
曾文丹:“衡邵公路这么长,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樟树坳?”
陈天鹏:“换一个地方打伏击,又焉能保证日本人不会报复?要不这样,以后但若打伏击,由文丹司令为我们选地方,你看如何?”
曾文丹:“事实胜于雄辩,樟树坳惨案你脱不了关系。”
陈天鹏:“照此看来,文丹司令要向陈某问罪?”
曾文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东乡抗日纵队虽然英勇,但已伤了元气。依我之见,两支纵队合二为一,既可增强抗日力量,亦可保全抗日纵队残存的一点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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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鹏:“愿闻其详。”
曾文丹:“合并之后统称100军东江纵队,本人担任总司令,你任副总司令,所有的装备用度皆由东江纵队统一供给。”
说什么合并,其实就是为了吞并。陈天鹏冷笑道:“国难当头,你我尚且能够在此品茶论道,比起那些九泉之下的将士,实属万幸。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一颗流弹飞过来,你我或将血染沙场,命归黄泉。我想,文丹兄不如趁此机会多思杀敌报国之良策,何必在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上花费精力?”
曾文丹大为不悦:“佘湖山一战,东乡抗日纵队三停折了二停,已经丧失作战能力,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陈天鹏觉得多言无益,起身言道:“人各有志,何必勉强?如果文丹兄没有别的事,在下恕不奉陪,告辞!”
曾文丹陡然变色,“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捏得粉碎。这是动手的信号,大群壮汉呼啦啦地从屋子里涌将出来,将一张八仙桌围得水泄不通。
看到如此阵势,陈天鹏忽然扬声大笑:“看样子,文丹兄还真是不想让我走啊!”
曾文丹冷笑道:“你觉得呢?”
陈天鹏收起笑声:“本人的委任状上明明白白写着:东乡抗日纵队少将司令。如果文丹兄觉陈某不堪重任,尽可以去向王耀武长官当面陈情,一旦卸了陈某的军职,本人甘心回乡种地。说白了,我的军衔、职务都是上峰任命的,你没有权力变更。再说一句不应该的话,即便是两家合并,也当是本将军出任总司令。堂堂国军少将,岂可听命于一个上校参谋长!”
74军和100军都是王耀武的嫡系,曾文丹投鼠忌器,不敢随便动粗。不过,在曾文丹眼里,今天的陈天鹏已经成了跛脚的鸭子,话里话外自是多有不屑:“你醒醒吧,这里是敌后战场,如果没有实力,司令也好,少将也好,那都是一个空架子。”
二喇叭一直都在竖着耳朵听着这场争论,但他听来听去没有听出个所以然,只道是曾文丹在与陈天鹏争吵谁的官大,忍不住嚷道:“什么空架子不空架子的,我家司令有王长官的委任状,官就是比你大!文丹司令要是眼红,可以自己去找王长官,让他封你一个大将军的头衔便是,何必要和我家哥哥来争这口鸟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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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曾恒:笔名太极风。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邵东市散文学会会长。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在各家报刊和网络发表各类诗歌、小说、散文、书评、报告文学等作品数百篇,另有散文集《从此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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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