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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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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无法舍弃的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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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日军集结二十万大军,准备发动雪峰山会战。山田大队一共有五个中队,其中的三个中队被调往前线,兵力不足成为山田大队的硬伤,使之非但无法围剿一支装备简陋的游击队,反而被追着屁股撵回羊塘铺。
战士们追了一程,直到天色蒙蒙发亮才返回大山嘴,两支游击队在生与死的战场会师了,战士们见到了手里拎着冲锋枪的陈司令。过去的一天,他们失去了半数以上的战友和兄弟,胜利的喜悦和失去亲人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见面的一刻,没有人欢呼,没人有说话,一张张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陈中超默默地走向大哥,与战士们一道簇拥着陈天鹏和杜铁鼎往山上走。
杜铁鼎抬眼四顾,但见雄关漫道峰回路转,山势巍峨飞云荡雾,惊道:“如此美景,岂可任那山田染指?”不免诗兴大发,信口吟出一首打油诗来:
磅礴势若飞,飞云走惊雷;
雷霆绝胜处,处处是天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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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时的陈天鹏却没有赏诗、赏景的心情。
一路上行,但见山头阵地支离破碎,烧焦、倒伏的树木随处可见,显然是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恶战。
晨风冷冽,战后的大山异常宁静。
几个值哨的战士满脸烟尘,只有两只眼珠子是白的。忽见陈司令上了小山嘴,战士们一下子张开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走进大棚屋,通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熟睡的战士,大战过后,睡眠是一剂最好的补药。
陈中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始汇报战斗情况:“前几天,日军发现了后山涧道,我们将计就计在后山打了一个反伏击。日军偷袭不成,山田大队发动正面强攻,日军的炮火特别厉害,山上的工事都被炸毁了,我军伤亡过半。后来,华子炸了他们的炮兵阵地,日军失去了炮兵,也失去了攻取小山嘴的能力。我们一共打退了他们五次冲锋,又和偷袭的老鬼子拼刺刀,硬生生地把他们赶了下去。”
“打得好,打得好!这一战,你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给山田龟生上了一堂生动的军事课。”陈天鹏毫不吝啬褒奖之词,连连夸奖自己的亲兄弟,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陈中超呆呆地望着大哥,语音反而异常沉重:“一大队伤亡大半,机枪分队大猛子没了,大师兄伤势很重。”
陈天鹏的心里一沉,没有说出话来。
陈中超尚待往下细说,因见杜铁鼎等人站在一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天鹏见状,介绍道:“这位是74军敌后纵队杜司令,是我在黄埔军校的同窗好友。昨天晚上,杜司令率部突袭山田大队,一举解除佘湖山之围。”
陈中超立正敬礼:“谢谢杜司令!”
陈天鹏又道:“这是原304团警卫排长陈中超,现任东乡抗日纵队军事总教官。”
杜铁鼎惊问:“陈中超?102师的战斗英雄?”
陈天鹏点头道:“正是。”
“向英雄敬礼!”杜铁鼎回敬了一个军礼,握着陈中超的手不放,赞美之词溢于言表:“浑身是胆的孤胆英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长沙会战,你一个人坚守阵地一天一夜,堵住了日军的一个中队!”
陈中超:“报告杜长官,警卫排的战友全都牺牲了,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杜铁鼎感叹不已:“生而何欢,死亦何惧。真正的英雄从来不会称赞自己,让我们把英雄的壮举交给历史,交给后人去传颂。”
“报告司令,西药往哪里放?”杜雷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了,身后的战士抬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是西药?”陈中超连忙上前接住。又见杜雷的胳膊上的伤口尚在流血,赶紧领着他往医疗室走。
74军敌后纵队每人一支冲锋枪,这般装备使得东乡抗日纵队的战士好不羡慕。看着杜雷一瘸一拐的背影,陈天鹏想起了刘七:“一个月前,陈中超在邵阳城里碰见一个叫刘七的,听说是你的兵?”
“刘七?他是我的警卫连长,那小子还没死啊,他娘的怎么不来见我?”
“这个人很坚强,他全身多处负伤,还失去了一条腿。因为没有药,他的伤口感染很严重。几个月前,他在躲在城里养伤,陈中超要带他出城,被他拒绝了。他说:‘我这个样子是出不了城的,别连累了大家。以后,如果你见到了杜长官,请替我带一句话,刘七今生是他的兵,来世还做他的兵!’”
杜铁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娘的,这小子还是那么倔!”
陈天鹏叹了一口气:“这一次,我潜入邵阳城,原也是想要说服他,把他带出来的,遗憾的是我去晚了。城里人说,因为伤口感染,刘七冒死前往日军医院盗药,被日本宪兵发现,刘七拒不投降,最后壮烈牺牲。与他一块被打死的,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两行眼泪顺着杜铁鼎的腮帮子上滚落下来,他伸出手掌在脸上狠狠地抹了一把:“刘七,我的好兄弟啊!”
304团与171团皆以善守著称,二者惺惺相惜。陈天鹏道:“邵阳保卫战171团打得英勇,日军损失惨重。时至今日,日军只要提起171团就头皮发麻。”
杜铁鼎:“邵阳保卫战,日军的伤亡三倍于我。攻城不动,日军就施放燃烧弹、毒气弹。皇天有眼,此番在佘湖山下合击山田大队,打得他们丢盔弃甲,总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陈天鹏:“佘湖山一战全凭铁鼎兄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鹏兄,”杜铁鼎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此战击败山田大队的主力不是我,是你的东乡抗日纵队!”
陈天鹏道:“兄弟乃是肺腑之言,铁鼎兄何必客套?”
杜铁鼎回顾左右:“报务员,向军部发报:东乡抗日纵队与山田大队发生战斗,战况激烈,东乡抗日纵队坚守营地一天一夜,伤亡惨重。74军敌后纵队日夜驰援,两军形成夹击之势,消灭日伪军100余人,击溃山田大队。”说罢,脱下军帽:“让我们为在这次战斗中牺牲的弟兄致哀!”
全体战士摘下帽子,静立默哀。
默哀过后,杜铁鼎道:“佘湖山反击战,东乡抗日纵队当记头功,这场战事必须表文上报。”
陈天鹏:“此战全靠杜兄及时来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杜铁鼎:“话是这么说,表文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想想看,日军围攻你的营地,你却不在山上,万一有人诘难,你说得清楚吗?”
陈天鹏大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铁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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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医疗棚门前,恰逢曹三妹掀帘出来。
陈天鹏问道:“伤员的情况怎么样?”
“你自己去看,新伤老伤都要做手术,必须取出体内的弹片和子弹,还有,原来的伤员普遍都有感染。”曹三妹到了营地就忙个不停,连一口水都没喝,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伤员的情况不妙。
伤员棚里人满为患,有躺在铺上的,也有坐在地上的,还有更多的伤员站着等大夫给他上药。陈子青身上盖着一条带血的军毯,神志昏迷。陈天鹏走上前去揭开军毯,但见他双腿血肉模糊,其中的一条腿基本上被炸没了,只连着一层皮。陈天鹏顿时就急眼了:“三妹大夫,你先给他把这腿缝上去!”
“哎哟,司令官下命令了。告诉你,这个命令本大夫没法执行,这腿必须锯掉。”曹三妹正在准备另外一台手术,说话的时候连头也没抬。
“开什么玩笑,人家的腿怎么可以随便锯掉?三妹大夫,到了这个营地你就是我的兵,你必须服从命令,一定要保住这个人的这条腿。”陈天鹏着急上火,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谁开玩笑,腿都那样了还怎么保,你以为是捏个泥菩萨啊?”三妹大夫说罢,伸手推了一把前面的手术台,她担心这个临时拼凑的木板台子会在手术中途散架。
长生大师上前道:“司令,子青的伤势,三妹大夫已经看过了。她说子青的手术要等人清醒之后才能做,还说这条腿已经炸坏了,神仙来了也接不上。”
陈天鹏:“可是……那条腿就是他的命啊,三妹大夫,你是名医,你就想想办法吧,算我求你啦。”
曹三妹戴上口罩,示意小兰再检查一次手术器械,准备开始给下一台手术:“知道我是名医还你唆,必须锯掉。还有边上的那个,五脏六腑都炸碎了,你的那些兵还拼了命地抬进来,你看怎么救。”
陈天鹏揭开被单一看,是大猛子。人已经僵硬了,一双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见他最后一面。陈天鹏的眼泪涌了出来,伸手在他脸上捂了好一阵子,这才将他的眼皮抹下来:“大猛子,你安心去吧,从今以后,每一年的今天,战友们都会去上坟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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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况如此惨烈,完全出乎意料。
杜铁鼎想起了171团血战邵阳的情景,牺牲的战士尸体枕藉,残肢断臂遍地皆是。他看着伤兵棚里的一切,默默地在棚子里走了一圈,视线停留在层层叠叠的草药架子上。
小六子搬了一张凳子过来:“杜长官,您坐。”
杜铁鼎没有坐,回头问道:“小伙子,你们平时就靠这些草药?”
小六子回道:“我们还有盐水。”
“盐水?”杜铁鼎欲待再问,却好长生大师进来,顺口回道:“杜长官,我们这里深山老林,有盐水就不错了。”
杜铁鼎无言以对,站了一会,他走出棚子道:“天鹏兄,伤员这么多,你的那点西药只是杯水车薪啊。不行,我去找施军长!”
陈天鹏的心情越发沉重,过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铁鼎兄,你都看见了,我难啊。长沙会战惨败,304团被取消建制,其实是做了替罪的羔羊。那一刻,兄弟我成了一名被抛弃的浪子,有家难归、有国难投啊。于今虽说是挂了抗日纵队司令之名,但是,上头没有给我一兵一卒、一枪一弹。冬季来临,大雪封山,战士们穿着草鞋,拿着猎枪,以血肉之躯硬刚日本人的机枪大炮,前赴后继,视死如归。天鹏原也是想把那日本人杀一个算一个,以死报国,不想却在冥冥之中得遇铁鼎兄,真个是天无绝人之路啊。铁鼎兄如果能将东乡抗日纵队今日之处境禀告上峰,天鹏感激不尽!”
杜铁鼎道:“天鹏兄,你我昔日同窗同学,今日为了国家民族抵御外侮,自当同心协力,携手共存。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待我回到军部,定将你等不畏牺牲、英勇抗战的事迹层层上表,为东乡抗日纵队求取一个应有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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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下山之前,杜铁鼎给陈天鹏留下四支美式冲锋枪,三百发子弹。
陈天鹏道:“铁鼎兄,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杜铁鼎以为陈天鹏还要开口要枪,连忙说道:“天鹏兄,我身后有四名赤手空拳的士兵,送给你的四支冲锋枪是从他们手上拿下来的。不怕你笑话,那四支冲锋枪也是刚刚到手的,还没焐热就送给你了。我最担心的是,该怎么和施军长去说,我必须找理由,否则他就不会再给我一粒子弹。真的,四支冲锋枪已经是极限,一支都不能多给了。”
陈天鹏道:“让你为难了。”
杜铁鼎道:“只要你不要枪,我就不为难。天鹏兄,我知道你缺武器,缺弹药,缺西药。我向你保证,等我过了防线,第一时间就去找施军长。”任何一支武装力量要想在战争之中得以生存,武器弹药和粮食药品都是必不可少的。杜铁鼎就是一个小小的纵队司令,刚刚拿到的新枪,确实不敢随便乱送。
陈天鹏道:“铁鼎兄,我不要枪。”
杜铁鼎一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嗨,你怎么不早说呀。”
陈天鹏道:“我心里有一桩事,一直放不下来。长沙战役304团坚守阵地三天三夜,最后一刻几乎伤亡殆尽。哪知弟兄们的尸骨未寒,陆军部却把304团的番号撤销了。这几个月,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做梦,梦见那些生死相随的弟兄,梦见他们泣血的面孔。他们问我:团长,我们的连番号怎么没啦,我们以后往哪里去?我哑口无言。现在,我带着几百号人马打游击,他们都是大东路子弟,是平头百姓。我们蜗居在山里,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两眼一抹黑啊。”
杜铁鼎震惊不已,半晌方道:“天鹏兄,这个世界,官场腐败和权力争斗无所不在,他们表面上冠冕堂皇,暗地里相互勾结。你也别太较真,退一步海阔天空,要想讨回公道,自己先得好好活着。对陆军部而言,番号就是一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他们可以任意添加,也可以随手抹去。为了自身利益,他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我的级别太低,这样的事说不上话。只有把304团的事一并去与施军长说,让他去找王耀武!”
陈天鹏:“铁鼎兄,有你这样的兄弟,天鹏死亦无憾!”
看着老战友那张沧桑的脸,杜铁鼎突然扯开嗓门吼道:“杜雷,再给陈司令三百发子弹!”
杜雷:“报告司令,那个……”
杜铁鼎猛地一挥手:“什么这个那个,要杀要剐由我负责!”
杜雷:“是!”
“铁鼎兄,请稍等。”陈天鹏把手一招,德子捧着一只匣子走上前来。陈天鹏说道:“这是一位游方高僧的遗物,分上下两层,上层原有一只康熙玉如意,被龟田老鬼子讹走了。有幸的是,下层藏有一支卷轴,请铁鼎兄过目。”
杜铁鼎展开卷轴,乃是苏东坡的《寒食帖》,惊道:“此乃国宝,价值连城。天鹏兄意欲何为?”
陈天鹏:“好眼力。陈天鹏不敢将国宝据为己有,还望铁鼎兄在方便的时候将卷抽转交施军长,权当天鹏觐见之礼。”
杜铁鼎:“……”
陈天鹏:“此外奉上金条二十根,请铁鼎兄收下。”
杜铁鼎再次张大了嘴巴:“天鹏兄,你这又是何苦?”
看着昔日的同窗,陈天鹏道:“山上所缺的是枪支和药品,金条当不了饭也买不到药,无异于一堆废铜烂铁。不如放在杜兄手上,可以上下打点,疏通关节,有百利而无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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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送走杜铁鼎,陈天鹏将山前山后的战场都走了一遍。后山天然绝壁,只要摆一个中队的兵力,再加檑木滚石,偷袭之敌就没有机会。小山嘴、大山嘴地形条件异常复杂,陈中超因地制宜,指挥各个中队构建了纵横交错、上下互补的梯级防御,日军在完全暴露的状况下发起攻击,伤亡惨重。陈中超入伍虽然只有两年,但其临场指挥冷静、果敢,捕捉战机的能力极强。有这么一个智勇双全的兄弟,陈天鹏感到暗自庆幸。
陈中超:“要不是小六子发现了一只烟盒,小鬼子的偷袭差点就要得手。”
陈天鹏:“我才下山,山田就来偷袭,这也太巧了。”
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小六子爱玩弹弓,那天他用弹弓打了一只大鸟,二黄叼回来一看,却是一只鸽子。奇怪的是,那只鸽子的腿上还绑着一支小竹管。”
“小竹管?”陈天鹏嗅到了一股诡异的气味。
德子:“一支空心竹管,里面什么都没有。贾叔见了,立马就把那只鸽子扔到伙房里炖了。”
陈天鹏:“哦?村里有人养鸽子?”
德子:“好像没有。”
陈中超:“难不成山上有奸细?”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此事不可声张。”一阵山风刮来,陈天鹏抬头看向天边,眼神里浮起一股看不见的杀气:“山田龟生对佘湖山这么感兴趣,我们就挪一挪,把这里让给他吧。”
林子里多了几十座新坟,最前面的一座坟墓埋葬着砍刀英雄大猛子。陈中超一楸一楸地往大猛子的坟上培土,汗水与泪水在脸上混搭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汗,哪里是泪。战士们将松枝编制的花圈放在坟头,陈天鹏、曾长生、陈上德等人一并上前,向这位善使大砍刀的英雄致哀。
礼毕,陈天鹏面向致哀的人群说道:“脚下的墓地,掩埋着我们的战友,面对穷凶极恶的日本强盗,他们视死如归,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牺牲了,但是,他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兄弟们,每一个人都是父母所生,每一个人想好好地活着。日本强盗闯进了我们的家园,他们烧杀抢掠,淫人妻女,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我们只奋起反抗,让日本强盗血债血还!”
“血债血还!”战士们的怒火犹如山呼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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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茫茫、松涛阵阵。
“谁敢动我的腿,老子跟他拼了!”伤兵棚里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咆哮声。所有的伤兵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师兄发飙,那些痛得打滚的伤员也忘记了叫喊。
陈天鹏急匆匆地赶来,曹三妹一脸的不屑:“司令官先生,你来得正好,我再跟你说一遍:你们那个大队长的腿,肉都炸没了,只剩下一层皮,必须马上切掉!”
见了天鹏,大师兄的声音一下子哽咽起来:“天鹏,这个娘们太狠了,她要锯我的腿!”
曹三妹立刻反呛:“什么娘们不娘们的,别说得那么难听。还大队长呢,这点事都受不了。要腿还是要命,二选一,你自己决定。”
陈子青的拳头擂在铺板上,吼道:“老子就是不要命,我看你怎么的!老子一身武艺,打土匪打鬼子从不含糊,要是没有这条腿,留着一条命又有什么鸟用!”
德子上前劝道:“三妹大夫说,你的腿要是能够接得上,她一定会接的。”
陈子青火气更大了:“你知道什么,站一边去!”
陈天鹏走向前去,揭开大师兄的被子,只见一条血淋淋的腿耷拉在铺板上,整个膝盖部分都没了,空着的地方填满了纱布。上午的时候,他已经看过陈子青的伤势,那时候陈子青尚在昏迷状态,不省人事。一种锥心的疼痛掠过心头,但他装得若无其事一般,尽量放平了语气说话:“大师兄,这点伤痛难不倒我们。三妹大夫是全邵阳最好的大夫,她说要锯掉,那一定是为了你好,听大夫的。”
陈子青大张着嘴巴,心里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天鹏,你也帮那个娘们说话?”
陈天鹏挨着病床坐下来:“大师兄,你还记得吧,那一年,我们拿着树枝在学堂里打架,你在前面冲,我在后面挡,把一帮小把戏的打得落花流水!”
陈子青一手扣住床沿,眼珠子瞪得滚圆:“亏你还记得这么清楚!那时候,我们总是以少打多,每天回家都得挨几下鞭子。看我们玩得太野,父亲索性将我们规在家里练武。你的悟性好,学什么都比我快,为了追得上你,我这些年把大红拳、小红拳、罗汉拳、梅花拳,还有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都练了个遍。”
陈天鹏道:“自打有了师父的约束,我们就没敢再和别人打架。有道是勤能补拙,你总是偷偷加练,所以武艺比我好。”
陈子青连连摇头:“好什么好,你在出门之前,工夫已经很强了。”
曹三妹听得不耐烦,打断二人道:“你们这么相互吹捧,到底要吹到什么时候,我可没时间等。”
陈子青又要发作,只见门帘一掀,曾长生快步走近前来:“报告司令,日军增兵佘田桥,准备再度进攻佘湖山。”
草坪上,战士们早已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不就是一条腿吗,”陈天鹏站起身来说道:“国民革命军中的独臂将军、独眼将军、瘸腿将军多的是。陈子青,我命令你立即手术,把那条没用的腿锯掉!”
陈子青绝望了:“腿没了,我以后怎么办……”
陈天鹏:“什么怎么办,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要和狗日的山田老鬼子干!从今天起,我任命你担任东乡抗日纵队参谋长。”
泪水顺着腮边淌了下来,陈子青猛一甩手,吼道:“臭娘们,这条腿我不要了,你拿去吧!”
细雨夹着冷风,刀子般地刮在脸上。
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抬着伤员离开佘湖山,往数十里外的耳驷岭转移。耳驷岭下有一座村庄,经过村庄的时候,家家户户正在准备晚餐,屋顶上冒出一缕缕的炊烟。十几条家养的土狗窜了出来,见了生人狂吠不止,老黑一个猛子冲了上去,所有的土狗立马撒开丫子跑了,再也不敢发出叫声。
德子问道:“司令,我们就在这里扎营?”
陈天鹏道:“不,我们还要再往里走。这里的原始森林就是一道天然屏障,借给山田龟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进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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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曾恒:笔名太极风。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邵东市散文学会会长。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在各家报刊和网络发表各类诗歌、小说、散文、书评、报告文学等作品数百篇,另有散文集《从此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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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