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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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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曹氏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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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哎哟,英雄救美啊。”二喇叭这么出风头,德子心里酸溜溜的,咂巴着嘴巴道:“你看,这厮进城就是想打架。”
二喇叭辩道:“谁想打架呀,你才想打架。我那不是走错巷子了吗,红老虎请我喝酒我都没去,我心里净想着秋月姐的伤势,都快急死了。”
陈天鹏就知道二喇叭好管闲事,所以对他约法三章。但这一时半会也没工夫追究他,只是板着脸道:“红老虎给了你一块腰牌?”
二喇叭赶紧把腰牌掏出来:“在这。”
陈天鹏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长方形的纯金腰牌,正面是一个浮雕式的虎头,中央书有一个大大的“虎”字,龙飞凤舞。翻过背面,又有四个中规中矩的隶书大字:“梅山武馆”。陈天鹏掂了掂,手感很沉:“这块腰牌,价值不菲啊,姑爷可曾见过?”
姑爷把那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没见过。不过,在邵阳地面,那红老虎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衙门里的老爷也得给他三分面子。”
陈天鹏:“哦,红老虎的面子这么大?”
姑爷:“是啊,听说红老虎的武功特别高,日军攻占邵阳那阵,满大街的日本兵到处乱抢,就是没抢梅山武馆。后来,一个叫作小笠原的日本武士在塔北广场摆擂台,擂台两侧挂上对联:拳打东南西北,脚踢东亚病夫。小笠原不知天高地厚,扬言踏平邵阳武林。擂台摆了三天,没人上台应战。小笠原越发猖狂,自以为天下无敌,带着一群日本浪人在城里乱窜,看见武馆就砸,一连砸了七八家,却在梅山武馆被红老虎打得爬不起来。那小笠原被打之后,跑去驻军司令部调兵,发誓要将梅山武馆夷为平地。说来也怪,驻军司令加藤大佐没有答应小笠原的要求,小笠原报仇不成,转身又往梅山武馆,死皮赖脸地要拜红老虎为师。那红老虎也是一条好汉,吃软不吃硬,见那小笠原怂了,便将其收为记名弟子。后来才知小笠原的叔父是日军47师团的中将师团长,加藤大佐不敢动兵,也是奉了师团长之意,认为邵阳已经拿下,城里‘须以治安为重。’红老虎收了小笠之后,佐藤大佐力请红老虎出任邵阳保安团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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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老虎是邵阳保安团长?”陈天鹏有一种头皮炸裂的感觉,转向二喇叭道:“你这黑厮净惹麻烦,刚才有没有人跟踪你?”
二喇叭:“没有,我都看过的,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宵禁了,街上肯定没人。”姑爷说道:“红老虎这人做事光明正大,不会跟踪别人,这个倒是不用担心。其实,红老虎当时说什么也不愿出任那个保安团长,只因大汉奸王国英多次登门,对红老虎软硬兼施,最后劝他挂个虚职敷衍一下,红老虎这才点头出山。”
陈天鹏:“这个王国英,那不是国民党邵阳县党部主任吗?”
姑爷:“正是。这个人投降了日本人,带着一大群特务汉奸挨家挨户敲门,强拉硬拽把一些头面人物找出来担任各种伪职。”
陈天鹏:“王国英这个狗当汉奸,先不讲他。那些强抢民女的街痞子,跟红老虎是什么关系?”
姑爷:“这个不清楚,红老虎应当不会干那种事。那些街痞子,倒像是花栗子的人。”
陈天鹏:“谁是花栗子?”
姑爷吐了一口唾沫:“花栗子原先是南岳县的行政长官,书名岳持雄。南岳沦陷后,岳持雄投了日本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邵阳来了,还当了维持会的副会长。这个家伙特别坏,他借口搞什么‘中日亲善,军民联欢’,把一些女人哄骗到日本兵营里去。那一阵子,稍有姿色的女人都不敢出门。”
陈天鹏:“这么看来,街痞子可能是与花栗子有关,那红老虎为什么找二喇叭打架?”
姑爷:“这个嘛……不太清楚。我就知道红老虎是新化梅山黑虎教的掌门弟子,最好与人比武,他和二喇叭打架,兴许是想跟他比武?”
“梅山黑虎教?”陈天鹏笑了:“这一回,黑厮可真是撞了大运,说不准那红老虎跟你是一家人哦。”
“嘿!”二喇叭双手击掌,笑道:“果然是黑虎教,我早看出来了。”
城里是日本人的天下,一着不慎就会人头落地。陈天鹏细细问过事件的来龙去脉,这才放下心来。他知道二喇叭的老毛病改不了,把眼一瞪:“你这黑厮,还记得约法三章吗?”
二喇叭张口结舌:“记……记得。”
陈天鹏斥道:“记得还打架?回去再和你算账。”
在这当口,陈天鹏没有心思去修理黑厮。二喇叭透了一口气,这才跟着大家走进里屋,只见秋月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孙小兰怕大家着急,装得很放松的样子:“秋月姐的情况还算稳定,伤情没有加重的迹象。”
陈天鹏稍感心宽,转头看向姑爷:“姑爷,你看哪家医馆最好?”
姑爷不假思索地道:“曹氏医馆!曹老太医的医术高明,他是全邵阳最好的大夫。”
陈天鹏:“曹老太医?”
“嗯。”姑爷见了秋月的脸色,生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死在自己家里,心下里一个劲地祈祷菩萨保佑,希望这个女子能够熬到明天。这时,他发现火盆的木炭依然如故,根本没有燃烧起来。姑爷心里吃惊,赶紧打灶屋里铲了一大铲红色透亮的火石过来,然后重新架好火盆里的木炭,随着几声清脆的爆响,火盆里飞出一串红色的火星,姑爷的脸色这才回复过来:“日本人打过来之前,城里原来也有十多家药铺,现在都被日本人砸了,只剩下了南门口一家‘大祥药铺’,还有青龙桥一家‘曹氏医馆’。曹氏医馆是曹老太医坐堂,以前中西兼营,现在只有中药。”
陈天鹏又问:“曹老太医是个什么样的人?”
姑爷说道:“曹老太医是大清朝的御医,他不光是医术高明,且有一副热血心肠,坐诊看病从不谈钱,给不给钱都行,若是穷苦人家看病,分文不取。”
陈天鹏眼睛一亮:“好,好!明天去曹婆井医馆。”
小城的夜特别安静,陈天鹏让所有的人都去睡觉,自己留下来守候秋月。看着那张惨白的面孔,他担心这个外表温顺,内心坚强,为人处世毫无名利之争的女人会突然离他而去。掐指算来,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爱情的种子已经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他默默地回忆在河边邂逅的情景,泪水悄悄地流下来。
他俯下身去,把火盆里的火拨得更旺,然后默默地祈祷,希望自己的女人能够跨越生死,挺过生命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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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天色刚刚发亮,众人不约而同地聚到秋月床前,准备把她往医馆里抬。孙小兰翻看秋月的眼睑,她对外界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孙小兰暗自心惊,急忙抓过秋月手腕,幸而尚有微弱的脉搏。孙小兰拦住众人:“秋月姐内出血太严重,任何移动和颠簸都有生命危险。”
所有的人都傻眼了,人不能动,怎么送到医馆里去。
陈天鹏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要说大夫这一行,孙小兰就是赶鸭子上架,被逼着干的。但她好歹上过一年护士学校,通晓一些最基本的医学常识。她将秋月的手放回被窝,抬起头来说道:“下山的时候,秋月姐服用了长生大师配制的金枪药,内出血应当不会加重,但她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生命体征非常虚弱,就像一张薄纸,一不小心就会捅破。她现在绝对不能移动,要不这样,把曹老太医请到家里来吧。”
姑爷道:“请家里啊?恐怕有点难哦。曹氏医馆每日里都有人排队就诊,曹老太医忙得很。再说曹老太医年事已高,不知道请不请得动。”
二喇叭道:“我去,扛也好背也好,反正把他弄过来就是。”
陈天鹏道:“你给我闭嘴,哪都别去。”
“嗨,我不说话就是了。”二喇叭悻悻地站到一边去了。
二喇叭和德子以前来过邵阳,两人在姑爷家里住了好些日子。姑爷知道二喇叭爱惹祸,但他喜欢这小子实诚。姑爷拉了一把二喇叭,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不由心生一计:“二喇叭手臂有伤,不如以此为由,我们先让二喇叭去看诊,顺便再与曹老太医细说详情,争取把他请过来,你看如何?”
事到如今,陈天鹏心想死马当作活马医,先找到曹氏医馆再说。当下吩咐德子、小兰、舒大舒二兄弟在家看护秋月,自己与二喇叭、姑爷三人一道前往曹氏医馆。
几个人转出巷道口,刚刚走到街面上,忽然碰上一队巡逻兵,一个二鬼子叫道:“站住,良民证!”
陈天鹏心里咯噔一下,暗骂:“真他妈的碰鬼,出门撞上巡逻队。”
姑爷赶紧掏出良民证迎上前去:“有有,有良民证。”二鬼子看过姑爷的良民证,又盯着其他人问:“你们的呢?”姑爷抢着说道:“长官,他们是打乡下来的,都是我侄子。”
“嗯?”二鬼子的眼神突然凶狠起来。
二喇叭见势不妙,拉开架势就要开打。
陈天鹏拉了一把二喇叭,走上前去扬声大笑:“看良民证是吧,有,拿去看吧。”伸手掏出红老虎的腰牌递了过去。
二鬼子接过腰牌,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失敬,原来是红老板的人,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必了。”陈天鹏拿回腰牌。
众人虚惊一场,赶紧离开巷道口,折往曹氏医馆去了。医馆是一个四合小院,大门临街。时间尚早,医馆大堂非常安静,只有几个候诊的病人依次坐在长凳上。大堂中间有一张条桌,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夫正在低头书写处方,此人正是曹老太医。曹老太医背面立着一排组合型药柜,中药抽屉方方正正,井井有条。
进了医馆,姑爷拉着二喇叭去和曹老太医打招呼:“老太医,这是我家侄儿,手臂划伤了,请曹老太医看看。”
曹老太医并未应声,待得把手上的一张处方写好了,方才摘下眼镜。他看了一眼姑爷,再看二喇叭时,脸上现出惊异的表情:“你这张脸,锅底黑呀?”
二喇叭不敢回话,只是一个劲地讪笑。
曹老太医定了定神,忽然微微一笑:“你们先坐,我把几个先来的看完。”言罢,转头吩咐护理:“你把切好的黄芪晾到楼上去,叫三妹过来问诊。”
护理正在整理药柜,背对着老太爷回话:“太爷,三妹身体欠佳,她说今天不过来啦。”
“哦,不能起床就歇几天吧。先把大门关了,今天看几个就可以了。”曹老太医年岁已高,每日看诊的时间不固定,只能根据身体状况而定。护理是一位中年女子,应了一声,放下手上的活计先把两扇大门关了。曹老太医看诊的速度很快,两根手指略一搭脉便可开出方子,书写处方的速度也很快,不一会,前面的几个病人就拿药走了。曹老太医这才唤过二喇叭:“手臂上是刀伤吧,打架啦?”
二喇叭支支吾吾:“不是……”
“哦?”曹老太医把眼镜摘下来,仔细看过二喇叭的伤口,非常肯定地说:“应当是刀伤。小伙子,看病要说实话。”
二喇叭好不尴尬:“不瞒老太医,确是刀口划伤的。”
“嗯,这就对了。创口不深,还好。”曹老太医点一点头,又唤护理:“给他清洗一下伤口,上点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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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二喇叭去上药的空隙,姑爷上前说道:“曹老太医,我这侄儿是乡下人,来一趟城里不容易,曹老太医可否给他开点西药。”
“开西药啊,你知道西药的价格吗?不要担心,云南白药是最好的伤药,他这点皮外伤,有云南白药就行了。”曹老太医说罢,把老花眼镜摘了下来。
二喇叭正在由那护理清洗伤口,以为曹老太医说他没钱买药,赶紧道:“老太医,我知道西药贵,你尽管开价,钱不是问题。”
曹老太医很惊讶,扭过头去把二喇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看不出来啊,蛮有钱的……嗯,有钱是吧,有钱也要找对地方才花得掉。西药只有日本人的医院有,中国人不准经营西药,那是要杀头的。”
“……”二喇叭满脸失望。
曹老太医又问:“小伙子,你是哪里人?”
二喇叭没精打采地回道:“大东路。”
曹老太医慢悠悠地道:“嗯,坐着的那位也是大东路的吧?”
“正是。”陈天鹏赶紧起身施礼:“我是陪兄弟来看伤的,麻烦老太医了。”
曹老太医道:“不必客气,老朽的祖籍也在大东路,大东路的口音我一听便知。”
原来,曹老太医是同乡,众人立刻多了几分亲切感,陈天鹏说道:“实不相瞒,我那家中还有一个危重病人,前天不慎摔下悬崖,全身多处骨折,还有内出血,病人命悬一线,万望老太医移步救命。”
曹老太医一惊:“哦,病人现在何处?”
姑爷赶紧道:“就在小老儿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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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老太医伸手按住桌面,颤悠悠地站起身来:“护理,你再去看看三妹,身体如无大碍就过来一趟。”
话音刚落,里屋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位长发素装的女子,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箱子。女子先与曹老太医打个照面,唤了一声:“父亲。”然后径直走向二喇叭,打开木箱子,从中拿出一个小盒子来:“这是一大盒云南白药,小女子愿意送给恩人。”
这一幕突如其来,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二喇叭定睛一看,这女子正是他昨日在巷道口出手相救之人,大惊道:“原来是你?”
女子回道:“小女子曹三妹,昨天傍晚在出诊回家的时候遇上歹徒,幸亏恩人出手相救。”此时的曹三妹,一头长发扎在脑后,刘海偏分,五官端庄秀气,眼角虽有部分瘀青,皮肤色泽却如水一般的温润,与昨日蓬头垢面的女子相比,实有天壤之别。原来,曹三妹已在里屋等候多时,逐影寻声,早已听出在大堂里说话的就是昨日对自己出手相救的恩人。得知恩人手臂受伤,她寻思着定是昨天与一干街痞子打斗所致,心里甚是不安。听得父亲招呼自己,便将现存的云南白药全部拿了出来,这是医馆里最后一盒云南白药。
曹老太医起身施礼:“原来是恩人,只怪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
二喇叭手足无措,陈天鹏急忙拉着黑厮上前回礼:“老太医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东乡男儿的本分。”
曹老太医再三言谢,又道:“老朽腿脚不便,一般也不出门看诊。昨天下午一位老友忽告患病,只得吩咐小女前去。不想路上遇见恶徒,若非恩人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啊。”其实,二喇叭走进医馆的时候,曹老太医就注意到了,心想这黑厮的脸这么黑,八成就是昨日救了三妹的好汉,当即唤那护理把门关了。
二喇叭不懂客套,翻来覆去只是一句:“不敢,不敢。”
曹老太医道:“三妹,恩人家中尚有重症病人,你去走一趟吧。”三妹嗯了一声,背起木箱子就往姑爷家里走。原来,那只小巧精致的木箱子,里面装的全是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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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一个时辰之后,陈天鹏、二喇叭、孙小兰护送曹三妹回到医馆,曹三妹一五一十地向父亲陈述病人的状况:“伤者脉象洪沉,内出血、腓骨骨折、肋骨骨折,背部撕裂伤、脚趾头冻伤,高烧寒战,心率加快,内出血严重,必须使用大剂量……否则难以控制伤情恶化。”
曹老太医问道:“脉象所属左右?”
曹三妹:“左手。”
曹老太医拿过三妹所拟处方,将其中两味药引略作添减交给护理:“速按此方拣药。”转头又道:“病人左手脉象洪沉,乃是伤及肝肾之象,但也不必过于着急,只需每日按时给药,卧床静养即可。”曹老太医三言两语便将秋月的伤情解剖得一清二楚,便如亲眼所见。
陈天鹏长吁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
曹老太医离家数十年,如今已经年逾古稀,见了乡里乡亲,心里十分高兴,执意要留大家多坐一会。因见陈天鹏气度不凡,故而说道:“我观你精神饱满,英气勃勃,但又略显憔悴,心里似乎藏有为难之事?”
一句话触及了陈天鹏的心事,不由叹道:“确如老太医所言,只是……”
“有何难处,但说无妨。”亲不亲,故乡人,曹老太医的话语字字句句都点在陈天鹏的心思上。
沉默片刻,陈天鹏诚恳地道:“不瞒老太医,大东路沦陷之后,天鹏率领东乡弟子揭竿而起,连月以来与那倭寇恶战不止,伤亡甚众。其实,山里也有治疗跌打损伤的大夫,无奈缺医少药,枪伤感染严重,每日都有伤员不治而亡。我等久闻曹老太医侠肝义胆,救死扶伤,故而不惜以身犯险,斗胆前来求助,但若能够得到一星半点救命的药品,没齿不忘老太医的恩德!”
曹老太医惊道:“原来都是抗日英雄,失敬失敬。我这药铺原来也是中西兼营,如今西药已被日本人尽数搜去,好在我是中医世家,照样可以行医治病。你等冒险入城,老朽理当鼎力相助,小女先前拿出来的云南白药,就是现今最好的伤药。”
孙小兰道:“谢谢老太医,我们的伤员特别多,一点云南白药解决不了问题。”
曹老太医听罢,多时说不出话来。良久,长叹一声:“西药太难了。”
话已至此,陈天鹏心知多说无益,因而起身告辞:“今日之事,我家妹子有幸得到老太医出手施救,已是感激不尽。余事不敢过多奢求,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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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鹏、二喇叭、孙小兰一行出了正门,正待往巷子里走,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各位且慢,老太医还有话说。”却是那位中年护理追了出来,正在门外向他们招手。
众人回到医馆,曹老太医仍然坐在原处,曹三妹站在父亲身后,一言不发。
陈天鹏问道:“不知老太医有何吩咐?”
曹老太医:“请问后生尊姓大名?”
陈天鹏:“在下陈天鹏,来此多有叨扰,还望老太医原谅。”
曹老太医:“老朽有一事请教,前些日子日军车队在樟树坳遭人伏击,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陈天鹏:“不瞒老太医,伏击日军车队的正是东乡抗日纵队,晚辈不才,现任东乡抗日纵队总司令。”
曹老太医甚为震惊:“请随我来。”一语说罢,三妹搀了父亲径直往里屋走去。陈天鹏、二喇叭、孙小兰不明就里,只是静静地尾随其后。众人走过一条光线暗淡的走廊,三妹又点起一盏油灯,这才顺着一条木梯下行,来到一个黑乎乎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堆放着大堆垃圾,三妹扒了几下,似乎有点力不从心。二喇叭上前帮手,很快就把一大堆的垃圾扒拉开去,露出几个木箱子来。
曹老太医:“把木箱打开。”
木箱盖子都是钉死的,二喇叭五指一扣便将上面的钉子拔了出来,箱盖打开了。曹三妹将油灯举到近前,但见箱子里全是大大小小的瓶子盒子,一样样、一件件码放得整整齐齐。
曹老太医:“这些都是医馆先前存留下来的,应当没有过期,你们拿去吧。”
孙小兰拿起一只瓶子细看上面的文字,又飞快地拆开另外几只盒子,说话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西药,抗生素!我们都要,我们全部都要!数钱,快点数钱!”
二喇叭将背上的包裹拿下来,解开绳扣摊在地上,全部都是金银首饰,还有十根金条。
陈天鹏道:“这是药款,请老太医过目。”
曹老太医惊讶不已:“真是大手笔啊,果然出手不凡。”
陈天鹏道:“老太医,您看这些金银首饰够不够数。”为了西药,他把秋月的包裹整个的带了过来。
“谢啦。”曹老太医摸了一把颌下的胡子:“老朽已经年过七十,身边只有一女,衣食用度尚能自给,用不着这么多的金银珠宝。”
陈天鹏将包裹扎上,亲手放到曹老太医手上:“老太医,这批西药都是您担着身家性命保存下来的,价值连城。我们没有现银,暂以这些金银首饰和金条作为药款,如果不够,我们再想办法,一定让您满意。”
油灯之下,曹老太医一袭长衫,面色凝重:“老朽保全这批西药,原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恪守医道,治病救人。如今天寒地冻,我东乡子弟尚且抛头颅洒热血,与倭寇性命相拼,老朽把这份西药送给东乡子弟兵,就算是尽一份绵薄之力支援抗日救国,怎敢收取一分一厘的药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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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曹老太医如何推辞,陈天鹏就是不肯,定要曹老太医收下药款。曹老太医见其执拗,因而言道:“这样吧,老朽留下十根金条,权当买卖成交的见证。”
陈天鹏这才不再坚持。
曹老太医又道:“现在的邵阳,日本宪兵每天都在搜查违禁药品,轻者抄家关门,重者当场枪毙。这些西药放在老朽这里,早就成了烫手的山芋,你们将其带走,正好帮了大忙,以免老朽日夜担心。你等不知,原先的曹家虽非名门望族,却也是一大家子人口。数年以前,曹家上下突遭横祸,多人死于倭寇之手,于今,只剩下我们父女二人。”说到此处,曹老太医老泪横流。三妹也陪着流泪:“父亲,有女儿在呢,女儿为您养老送终。”
听到此处,二喇叭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恶的小日本,到时候老子非把他们碎尸万段!”
三妹摘下父亲的眼镜,替他拭去眼泪。曹老太医缓了一口气,说道:“东乡子弟都是好样的。你们在前方杀敌,就是在给我们曹家报仇雪恨!邵阳并非久留之地,你们尽可先行回山,你那受伤的家人,可由小女每日看诊,及时添减汤药,你等尽管放心。”说罢将那包裹重新放回陈天鹏手上。
曹三妹突然伸手拿过包裹:“父亲,我想看一看。”说罢解开包裹,一件一件地将首饰分拣开来细看,表情十分怪异。
二喇叭心想妹子家哪有不喜欢首饰的,直通通地道:“三妹大夫,这些金银珠宝原本就当归你,你留下来吧。”
“不啦,这不是我该拿的。”曹三妹的神情瞬间变得异常冷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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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曾恒:笔名太极风。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邵东市散文学会会长。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在各家报刊和网络发表各类诗歌、小说、散文、书评、报告文学等作品数百篇,另有散文集《从此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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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