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导读:湘西南雪峰山脉古称“梅山”;梅山自古“不与中国通”(宋史)。唐孝璋在梅山生活一个半甲子了,最是难忘,儿时腊月村寨那袅袅婷婷的炊烟、那醇厚幽香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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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年味格外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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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孝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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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除夕看完“春晚”,那《难忘今宵》的旋律,总令我沉溺于儿时的记忆。那些年,我们梅山的男女老少是这么度过春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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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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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那子”,梅山土语,即家中那些事,梅山小孩“比家那子”便是模拟家中那些事。俨然外地孩子的“玩家家”。
华哥、狗哥、秋姐和我攀肩拉手、喜笑颜开地来到招姐家中,她妈给我们每人发了三粒金钱桔,是桂贤叔从广西买回来的,黄橙橙的,大家一见就来了口水,可谁都舍不得吃。华哥已将一粒金钱桔送到唇边,见我们都放在荷包(口袋)里,便也将金钱桔全部放进自己的荷包之中。我们五人来到华哥的仓楼上,打算在这里比一天的家那子。如果说我家菜园后面的江基坪是我们的乐园的话,那么华哥铺背后修的横仓楼该是我们的天堂了。
这仓楼可好了,四围打了栏杆,有走廊,当中的四壁开了明亮的木格窗子。这开阔的楼板地面是我们比家那子最理想的场所。
我们把金钱桔都拿了出来,共计一十五粒。华哥从口袋里拿出三个烧壳落(当年质量最差的饼干糖,好似现在的空饼),秋姐荷包里有五粒凉糖,狗哥拿来八片干薯片,加上我那包菩萨糖也有六个,就有了一堆很大的“吃货”。我们髙兴极了,今天的“家那子”该比个好花样了。
大家想啊想啊,竟安静下来。突然,狗哥说:“我们来拜寿吧?”
“老里老气的,冒好耍。”秋姐说。
“那今天我们来拜堂!”华哥说。
“要得。”秋姐说。
“最好!”狗哥、招姐异口同声附和。
提起“拜堂”二字,他们四人都争脱額头皮,个个都想拜堂,七嘴八舌,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只好“扯勾”(梅山地区类似抽签的活动)。他们推举我做“勾”,结果华哥和招姐分别扯到长勾(勾,一般以长短不一的小树枝做成,以抽到“长勾”为赢),今天当然是华哥和招姐拜堂了。
就讲就行。狗哥说:“这头是华哥家,那头是招姐家,娶亲去了嗬!”大家一齐跟着狗哥走向那头。
“吔嘿,怎么搞的,冒(没)开门。”狗哥煞有介事地说,“哦,原来是冒放炮仗(鞭炮),对不起,少礼了,放炮仗,放炮仗。”接着嘴里念叨着“耸、耸、耸!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耸、耸、耸……吔嘿,还冒开门,嫌炮仗放少了,大家放炮仗,放闹热些(即热闹一些)。”于是五个人齐声放炮:“耸、耸、耸!噼哩啪啦、噼里啪啦,耸、耸、耸!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耸、耸、耸!”把仓楼都闹翻了。
“啊,开门了,开门了。”狗哥还是那么认真地说,“恭喜恭喜恭喜恭喜,炮仗还是要放,尽量放闹热些,炮仗莫停,进去,进去。”一齐放着炮仗走了进去。
刚进门,熄了炮火,华哥便迫不及待地说:“招姐,赶快上轿。”並立刻蹲在地上,伸出双手等待狗哥来备轿。
“你是条卵!”狗哥一击华哥的肩膀,懂事地说,“总也要讲个礼信(礼仪)嘛,又冒是来抢亲!”
“是,我是条卵,我是想拜堂得很了,你讲得对,应该讲个礼信。”
“老弟,栽香,点蜡,准备娶亲。”狗哥对我吩咐说。
我按照狗哥的吩咐,把窗台当作家先(湘西南称家中神龛为“家先”),连续点香、发蜡,作揖打躬,做了栽香插蜡的动作。华哥和招姐对着家先行了一跪三叩首的礼:“现在该拜父母了。”
“这还差不多,还算懂礼!秋姐,来,我俩来当爸妈。”狗哥边说边和秋姐携手来到窗前,华哥和招姐双双跪下:“爸妈,今后我们孝敬您们。”
“到了男家要孝敬公㜑,听男人的话。”秋姐说。“对,要听话。”狗哥说,“啊,秋姐,还要给红包。”两人做了给红包的动作,华哥、招姐也作了接紅包的动作,且说:“谢谢爸妈。”
“上轿!”华哥、狗哥同时尖着嗓子喊道,並应声蹲在地上,四只手操拢来做好轿座,招姐十分利索地坐在“轿”中。两人见新娘已经上轿,便立刻起立,同时髙声礼赞:“起轿,放炮!”
我走在花轿前面,秋姐走在花轿后面,听到“放炮”二字便一同十分默契地放起炮来:“耸,耸,耸!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耸,耸,耸!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耸,耸,耸!”狗哥听到这炮火放得十分闹热了,于是又放出髙声的礼赞:“奏乐!”
抬着新娘的华哥和狗哥立刻用嘴“奏响”了后台锣鼓:“咚咚咚咚,欠欠欠欠,丢欠丢欠,丢欠丢欠,哐且哐且,丢欠丢欠丢且哐,哐且哐且哐且哐,哐,且哐,哐,且哐,且哐且哐,且且哐……”
一路鼓乐,炮火连天,招姐坐在花轿之中,双手搭在华哥和狗哥的肩上,随着轿夫移步的节奏,自如自得地扭动着身子,露出无垠享受的微笑。
来到华哥家中,备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准备招待客人,忙得不可开交。
“招姐,你来洗碗。”秋姐擦着额头的汗说。
“今天是我拜堂,我才不洗呢。”招姐说。
“好好好,男人洗,哪有亲嫁娘洗碗的。”华哥马上去洗碗。
忙乎一阵之后,歇了上门客,又歇喜酒客,把一堆丰盛的“吃货”吃完,大家才快活地回家。(歇客,指设宴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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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过家家没这隆重,但笑容却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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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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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硬是好耍!我们五人每天相遇,除了欣喜地相告“只差几天过年了”之后,还带来几多令人兴奋的好消息:
“我妈给我缝了新衣,是灯芯绒的。”
“我家昨天打了两锅豆腐,用真香油(茶油)炸了一锅,好爆啊!”
“我家的甜酒昨晚出窩了,好甜好甜,甜蜜了!”
“我家昨晚包了过年糖包。”我将一个糖包拿出来交给秋姐。
“我看看。”华哥一手夺过,立刻发开,每人一个分开了。
“饿死鬼!”秋姐瞪眼骂了一句。骂归骂,糖还是吃了,我们五个人吵吵闹闹,大人家(即成年人)说我们是好耍郎君,可我大大咧咧,有时甚至抓烂了脸皮,也从不生气。现在五个人都有了猪泡泡,招姐家前天才杀了过年猪,那猪泡泡特大,是华哥使劲撑出两个响屁才吹胀的。
大家津津有味地吃了糖之后,各自表演了玩猪泡泡的花样,相互数数,品评优劣,大家玩得汗涔涔的、气冲冲的……
傍晚,各家各户都放了炮仗,奶奶和妈妈在烧旺着灶火,细心收拾,在壁上的神龛上点好神灯,栽好信香。这神龛的牌位写的是“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位”,称之为灶王菩萨。
平素奶奶和妈妈是不允许我们在灶台上东敲西敲的,生怕冒犯了灶王菩萨。尤其是不许将刀斧之类的铁器放在灶台上,或是无意中将脚踏在灶台上,那是犯了大忌。传说灶王菩萨于旧历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天一次,向玉皇大帝汇报所在户的德行,並为户主祈福。且说灶王菩萨心地善良慈悲,禀告玉皇,只传好,不传丑,因此凡人百姓对灶王菩萨总是毕恭毕敬的。平素节日吃什么好菜,或是五谷瓜菜尝鲜,总是先敬了灶王再搁置家先敬祖宗。凡此种种,䖍敬备至,为的是取得灶王菩萨的好感,祈求上天时传好莫传丑,以求得到更大的福报。
奶奶将一只完整的去毛雄鸡从滚沸的锅里捞出来,用菜碗陈列在灶王位前。接着栽香、倒酒、烧化冥钱、磕头俯拜,完成了敬奉灶王的仪式。
灶王菩萨满领了凡间百姓的䖍敬、带了黎庻的祈求于阴历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上了天,直到二十九日晚上下凡,将给芸芸众生带来无量的幸福:不仅身康体泰、财源滚滚,而且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愉快的日子极为神速,一眨眼功夫便到了三十日。清早,我还睡在床上,就听说姑丈、姑母带着表姐和表弟来了。按照梅山村寨的风俗,这是嫁出女和丈夫带着儿女回娘家吃当年最后的一餐饭,名之曰“吃纲酌”。出嫁女离娘家三五里之内者均如此,远了,赶不上,只好作罢。
饭后,表姐、表弟和我们五人玩了几多的新花样,都是快活菩萨、无拘无束,千奇百怪的点子、挖空心思的招数、莫名其妙的名堂,玩起来既刺激,又火辣。玩得尽兴过瘾、力尽精疲。临別时,我将猪泡泡送给了表弟,他好高兴啊,因为他家今年没杀过年猪。
今天晚上,各家门口的天灯都点亮了,各式各样,绝无雷同:有正方底四柱长方体纸糊的,有正方底四柱长方体嵌玻璃的,有篾紥扇形、六方形、八方形彩纸裱糊的,将整个没底塘街上照得通明。(没底塘,作者出生并度过幸福童年的村寨。)
晚餐后,我们五人攀肩搭背浏览了一通街景,品味了这色彩斑斓的街灯,嘻嘻哈哈,留连忘返,尽兴而归。
妈给我洗了澡,换上过年的新衣,高兴地接过爷爷给我的压岁红包。
“四哥,我们来辞年了。”五爷爷、六爷爷应声走进了堂屋。
“他五叔、六叔坐。”爷爷说。
妈妈立刻端上热茶:“五叔、六叔喝茶。”奶奶又从厨房端来一盘燥米花。
三位老兄弟没有抽烟的习惯,边吃米花、嗑瓜子、喝茶,边交谈,顺致祝福,意切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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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美食:米花和卤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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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五爷爷、六爷爷,爷爷亲自去灶前置备了过夜火才去休息,因为按照梅山村寨的风俗,大年初一的早餐是当家男人操办的。(2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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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韵:一个半甲子过去了,身在今世,心在童年。日月轮回,黑发可变,不变的是恒久的善良,是不老的向往……
《阳关三叠》(古琴).m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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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唐孝璋(1938- ),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中学语文高级教师。1960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长期在苗乡从事教育工作。1998年退休。著有长篇小说《人生梦》上、中、下三部。山径文学社初创人之一。

(唐孝璋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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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