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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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伯爵原来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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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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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里面写方鸿渐和李梅亭等一干人去三闾大学任教，路遇一个与仆人勾搭成奸的寡妇，李梅亭起了色心，搭讪献殷勤：李梅亭四顾少人，对那寡妇道：“你那时候不应该讲你是寡妇单身旅行的，路上坏人多，车子里耳目众多，听了你的话要起邪念的。”那寡妇向李梅亭眼珠一溜，嘴一扯道：“先生真是好人！”这一情节让方鸿渐、赵辛楣两人作为一个梗取笑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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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亭：“路上坏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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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亭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他无疑是个文化人，是“国立三闾大学主任”、“新闻学研究所所长”。而《金瓶梅》中打秋风乞白食的应伯爵确实还应算个“好人”。应伯爵有小丑而无大恶，给西门庆提供了“情绪价值”，也从西门庆那里得到了一些好处。南开大学孟昭连教授的《金瓶梅人物分类叙论 · 食客们》一文中对应伯爵有精彩的评析。
首先，应伯爵的插科打诨、溜须拍马的“情商”和口才甚是了得，这是乞食生存的必备技能，对此他有清醒的认识。如他帮妓女李桂姐的兄弟李铭向西门庆说情认错后，教导李铭说：“如何？刚才不是我这般说着，他甚是恼你。他有钱的性儿，随他说几句罢了。常言嗔拳不打笑面。如今时年尚个奉承的，拿着大本钱做买卖，还放三分和气。你若撑硬船儿，谁理你？休说你们！随机应变，全要四水活儿，才得转出钱来。你若撞东墙，别人吃饭饱了，你还忍饿。你答应他几年，还不知他性儿？”
这段话既教导了李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市侩逻辑，也教导了李铭“和气生财”的商业逻辑；既是应伯爵的为人处世的经验之谈，也是他对当时社会人际关系的总结。他认为像西门庆这样有钱有势的人理所当然应该性儿大些，而像自己和李铭这样看着他们的脸色吃饭的人，理当作为他们指责、数落、戏耍的对象，而不应该有什么不悦或不好意思，所谓“如今时年尚个奉承”，这是一种互利互惠的“情绪价值”。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很正常的，是生存技巧，奉承人和被人奉承都是由彼此的社会地位决定的，谈不上什么人格和道德问题。
对于这种庸俗的生存哲学，我们当然可以从道德上去进行批判，但是作为在体制内讨生活的人谁又有资格说自己比应伯爵更高尚呢？今日之社会风气盛行官场文化和金钱至上，养成了人们投机钻营趋炎附势、官商勾结巧取豪夺的种种恶习，哪里还有清高自守、迂阔耿直的营身之地呢？人们把溜须拍马、曲意逢迎、八面玲珑、鬼话连篇、见风使舵、口是心非、阳奉阴违、明哲保身、自私自利、媚上欺下、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等等名之为“情商”而加以推崇。
应伯爵由于情商高会说话会来事，常与西门庆戏谑嘲骂让人开心，他善于提供情绪价值，确实是西门庆最喜欢的铁杆哥们。他们之间的交情是“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扛过枪”的。但应伯爵有个特点，除了耍耍嘴皮子调戏调戏妇女外，小说中并没有写他如何嫖娼，也没做过什么害人的坏事，相反热心帮助他人的事倒还做过一两件，比如帮常峙节向西门庆借钱、帮李铭向西门庆说情等等。第二十回《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调爱婿》，写西门庆与妓女李桂姐在花园雪洞中干事，应伯爵去找西门庆，“推门进来，看见西门庆把桂姐扛着腿子正干得好。”……桂姐道：“去吧，应怪花子！”伯爵道：“我去吧？我且亲个嘴着。”于是按着桂姐亲了一个嘴，才走出来……西门庆道：“怪狗才，还不带上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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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应怪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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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桂姐还压在西门庆身下呢，这说明应伯爵和好哥们西门庆之间是亲密无间的，应伯爵也经常陪西门庆去嫖娼吃喝，但他自己不嫖，不是他不想嫖，而是没有钱。像李桂姐这种高级妓女不是谁都能嫖得起的，他只是过过干瘾占点小便宜而已。他虽然在外面跟西门庆混吃混喝、提篮子，时不时从西门庆那里弄点好处回去，但他主要还是为了养家糊口，不像其他人纵欲滥淫。
比如第六十七回，写应伯爵老婆生了孩子，他厚着脸皮去找西门庆借钱，先是自嘲一番：“紧自家中没钱，昨日俺房下那个，平白又捅出个孩儿来。”“平白”、“捅出”两个词真是形象，把他的愁苦一表无余，与西门庆千方百计想要生儿子形成鲜明对比。既要向人借钱，先得贬低自己，不能把自己轻易就得了个儿子的优越感表露出来。接着叫苦连天，西门庆骂道：“傻狗才，生了儿子倒不好，如何反恼？”于是两哥们又拿伯爵老婆春花儿开了一通玩笑，才进入正题，说：“……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巴劫的魂也没了……”可见应伯爵还是有家庭责任感的。而且也努力在西门庆面前保持着自己的自尊，毕竟是一起玩耍的铁哥们嘛，也谈不上要格外怎么贬低自己，这一番表现只是人情世故的正常表现。当西门庆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后，他也在家里置办了酒席，请西门庆一家到家里热闹了一回，表示礼尚往来，是应尽的礼节。
西门庆死后，也是他召集了“十兄弟”中谢希大、常峙节等七人，说：“你我相交一场，当时也曾吃过他的，也曾用过他的，也曾使过他的，也曾借过他的，今日他死了，莫非推不知道？”提议每人出了一钱银子，办了一桌祭礼，作了一篇祭文去祭奠西门庆亡灵。他不像吴典恩、云理守等人受过西门庆大恩反而在西门庆死后欺负吴月娘孤儿寡母，企图谋财害命。也不像下人来保、韩道国等人在西门庆死后就中饱私囊、变脸欺主。
由此可见，应伯爵是个浑人，是个帮闲，是个灰色的老油条，但并不十分市侩，虽然油腻不堪，但还有做人的底线。我们大凡有点阅历，都知道要生活还是要清高往往身不由己。那么，应伯爵是不是好人呢？我也不知道。但至少不是李梅亭李教授那样的“好人”。应伯爵的种种丑态至少比今日很多衣食不愁却寡廉鲜耻、道德败坏、主动出卖灵魂、出卖祖国的文化人要好那么一点点。然而是不是有应伯爵这种人就很正常呢？应伯爵这种人当然是越少越好。而铲除产生应伯爵这种人的社会土壤才是真正的好。（2024.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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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上插花的小哥儿便是应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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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军“乱读《金瓶梅》”系列－－
①《金瓶梅》：楼、月为何能善终
②《金瓶梅》：情节安排之败笔
③《金瓶梅》：春梅怀的谁的种
④《金瓶梅》：伯爵原来是“好人”
⑤《金瓶梅》：“达达”声中有“密码”
（阅读网址详见下面“链接张先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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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韵：电影《金瓶梅》插曲《兰闺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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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先军，笔名张五龙。湖南绥宁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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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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