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诗词文学社优秀诗人：
凌洪新
我是谁
作者/凌洪新（江苏）
一
吴有福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骑着车去了街上，女人撵着屁股后面喊也不理睬。原因是他心里窝着火。
去年在工地上活正干得紧张，按照项目部原定计划，要赶在过年前，把一期的土建做一个了结。按照这个计划，几个工种都是在加班加点的干着。可谁知就在这时，武汉新冠疫情爆发，武汉封城，一时间全国各地都如临大敌，项目部接到了停工通知，只能匆匆忙忙把工人都放了，至于什么时候再开工，让工人们回家等通知。当然，能够早早的在家里过个安稳年，这对常年在外打工的人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吴有福这几年一直在外忙碌。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趁着自己还能动，多挣点钱。原因也简单，他这辈子生了两个儿子，也是吴家祖宗坟头冒青烟，竟全都上了大学。这在村里，镇里也是叫得响的。毕竟像他这样的人家还是不多，家里几个儿女其中有一个两个的是大学生，这种情况比较普遍，生的儿女个顶个都是大学生，这样的人家毕竟不多。
要知道，现如今一个家庭如果要供养几个大学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因为大家都清楚，如今的大学费用可是不菲，赶着脚出生的几个儿女如果都上了大学，对一个家庭来说，都会是一个不小的负担。而家在农村的父母，如果要同时供养几个大学生，尤其不容易。因为单纯光靠田里的这点收入，要供养一个大学生几乎都没有可能，至于贷款上大学，或许有这种可能，但是在农村也不容易办到。唯一的，只有靠父母拼命努力挣钱，来维持儿女们上大学的生活费用、日常开支。吴有福就属于这类人。改革开放时，吴有福还只是一个初中生，后来勉强混到高中毕业，就去了厂里上班，当了名电焊工。那时候，能在厂里规规矩矩上个班，拿一份工资，家里还有六亩水田，一亩多山地，应该说日子还是过得去的。
接着，他也和大多数农村人一样，盖房、结婚，这一流水下来，虽说一直在还着债，他心里还是不慌。农村人，谁家的日子又不是这样过来的？就在老大出生后，日子也不是显得太急迫。问题就出在女人又怀上后，家里的日子就开始不太好过了，原因是当时提倡只生一个好。这第二个是不允许有的，只是吴有福这夫妻俩一根筋，说什么也想再生一个女儿，吴有福他这代是独子，遇到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扛，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所以，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再生一个。
结果却实在不好，首先他被罚款，接着被厂里开除，只能回家来老老实实种了三年田，这时的他已经是负债累累，因为当时的执法可不光是和风细雨，你若不缴罚款，家里又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抵，那就只剩下扒房子一途。吴有福因为是工人，要缴的罚款自然不会少，结果三间房子被扒了一间半，外加上一万元的罚款，这些钱大部分是从亲朋好友那里借的。屋漏偏逢连夜雨，虽然缴了罚款，也没能保住工作，田里的收入能够紧巴巴的维持家里的生活就算不错，根本就没有能力还债。就这么几年蹉跎下来，吴有福便有些扛不住了。好在这时，街上的私营企业渐渐多了起来，像吴有福这样的具有一定特长的熟练工人，无疑是受欢迎的，并不会因为他曾经被开除过就不用他，相反因为他在工作上的认真负责而倍受老板青睐，也能在厂里拿到头等工资，这让他在经济上比以前宽松了许多，前头所欠下的债逐渐也还清了。
但接踵而来的，是两个儿子分别念上了高中、初三，这时他俩的开支也逐年在增大，老大成绩好，初中便考上了城里省立中学，可以说老大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大学的门槛；老二成绩也不差，名次总排年级前三名，只要一直保持下去，以后上个大学也是不成问题。
两个儿子都这样出色，做老子的自然要更加努力，因为供养儿女是每个做父母的责任。许多年来，吴有福汗没少流，钱也没少挣，就这样把两个儿子送进大学。现在，老大已经工作，老二还在读研究生，他已经在开始考虑下一步，两个儿子结婚、买房…….这些都需要钱，而自己尚才五十出头，还能蹦跶几年，还能为儿子们出一份力。
二
打算再好，可还是没有变化快，从去年十二月月底到今年的六月份，整整半年他就一直憋在家里，差不多把他给憋坏了。本来今年四月份时，就有电话过来，让他去工地，可谁知道，就在他第二天准备动身时，工地上又来了电话，说是推迟开工，具体开工时间等通知，就这样他只能继续憋在家里。既然外面出不去，便想着在当地找点活做做。可谁想，你出不去，别人同样如此，可活也只有这些，就是街上厂里也是因为新冠疫情原因，都存在开工不足的问题，原来厂里的工人都消化不了，根本就不需要招人。虽然眼下他抽烟喝酒不成问题，但是这心情真是郁闷。他根本就是个歇不住的人。好在六月份时，算是找到了一份零工，好歹做了二十天，工资也不是太高。到了七月份，还是原来项目部的经理老徐给他来了电话，要他上去，因为老徐这时已经去一个新开的工地，当了项目经理。急需熟练工上去干活。在电话里，老徐还答应有他挑头组班。在工地干活这十多年里，吴有福如今已经成了多面手，电焊工、钢筋工他都拿得起，钢筋班就需要他这样的头。再说他干活卖力，不挑肥瘦，吃亏占便宜都不会表露出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依然还是如此。这种人是个领导就喜欢。
至于组班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如今所谓的项目部，其实都是草台班子，都是某公司竞标拿下某一个工地，便招几个懂行的派去工地，各司其职，然后再招兵买马，组建下属的瓦工、架子工、钢筋工队伍，而这支队伍就必须有一个承头的，这个人必须能在这行当中有一定的号召力，只有这样，才能稳定队伍，使得项目顺利进行下去。而项目经理，只需要找承头的说话，而用不着去与那些工人一一对话，所以这个承头的就显得至关重要。吴有福自然懂得其中利弊，在工地爬摸滚打十多年下来，身边已经有了一班兄弟。大家相互之间，是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往往是你这边有活干，便会招呼兄弟也过来。吴有福的为人，在兄弟间是有目共睹，也都信服他。所以，在接了老徐电话后，吴有福便连着打出几个电话，没用一个钟头，一支队伍便有了。并且兄弟们在第二天就在宁城聚齐了。吴有福这边四个人，包了个面包车直接开进了工地。安徽那边四个人也是如此。
这时，工地前期挖掘工作已经就绪，土建已经开工。老徐对吴有福颇为满意，因为他带来的这几个工人，几乎都是熟人，都在工地上见过，也知道这些人的本事。所以，进工地的第二天，吴有福便领着手下开始了紧张的施工。就在大家忙忙碌碌干活的半个月后，老徐把吴有福喊了过去，告诉他一件事情，要他去重新办理一张银行卡。吴有福当时便一愣，随身的农行卡一直都在用，怎么又要重办？老徐说，以前的工地都能用农行卡，但是，这个工地却必须要用苏行卡，否则，应得的工资就没法给你。并且，这卡还要去你户籍所在地才能办，所以，你把你的兄弟安排一下，这几天工地上不是太忙，你可以让他们分批回家，这样也不会耽误工程进度。吴有福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连他自己在内，八个人分两批回家。他把自己放在了第二批。
三
吴有福没有把办卡这件事看得有多复杂，现在的银行开得比金店还多，自己从宁城回家只需三个钟头，也就是半天时间，下午就能把卡办好，明天一大早再搭车回宁城，下午还能干半天活。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计划再好，却犟不过现实。当他从工地出来，乘公交车摇摇晃晃到宁城汽车总站，竟花了一个半钟头，到了总站却不能进站买票，原因是任何人进站都必须出示健康码、测量体温，对健康码这个东东，吴有福是一无所知，他拿着手机站一旁，跟着车站管理员学了几遍，才学会了具体操作步骤，待他进站到售票窗口，最早就是下午两点开阳城的车次。当他走出阳城汽车总站，已经是下午四点，再花一个钟头到前王，步行到家，已是吃晚饭时光。所以他感到窝火郁闷也就不奇怪了。
前王街上这几年又陆续开了几家银行分理处，具体的他不是太清楚，所以他赶早去摸摸底。在街上仅有的三条街道转悠下来，却是没有看到苏行的牌子。这下他有些糊涂了，不过他也有办法，找农行的人去问一下，他清楚同行之间应该知道对方底细。农行早上八点钟开门，他第一时间进去，找到人询问，得知阳城有苏行支行，目前乡镇上却都没有开设分理处，所以要办卡就必须进城，对方还把苏行开设地址告诉了他。吴有福不敢耽搁，出了农行就奔了车站。
他打的到位于西大街25号的苏行门口站下，时间已接近上午十点。他在门口的一体机取了号码，看清上面编号为A0034，再抬头看看窗口流动的显示屏，便清楚在他前头还有五个人，有三个窗口在办理业务，他舒了口气，心里在打算，上午还是能够办理好的。果然，过十多分钟，便听到了“请A0034号到2号窗口办理业务”的语音。他去了2号窗口，提出诉求，里面的营业员很快就给他开具了单子，然后要求他去找大堂经理办理开卡事宜。
当他回身找到大堂经理。这位年轻女人连忙把他引到一体机前，让他拿出身份证放在扫描处，指导他按照屏幕示意进行填写操作，一切都顺利，到了屏幕显示要扫脸这关时，出岔子了，他这张脸怎么也扫不过，连续试了几次后，大堂经理客气地告诉他，要他设法提供其他有效证件，因为他的身份证不能证明他就是他。
吴有福听了这话，不禁气急，怎么？身份证不能证明自己就是自己，这怎么可能？自己的身份证一直带在身边，如今不管到哪，没有身份证可说是寸步难行，这点只要出过门的人都知道。自己凭身份证无论到哪，也从没有受到过人诘难。更因为大堂经理的话让他糊涂，如果身份证都不能证明我就是我，那么还有什么证件可以证明我是我？大堂经理也看出他的糊涂，于是进一步向他解释，只要他能提供其他有效证件，就可以马上给他开卡。
至于什么是有效证件，也向他作了说明，比如医保卡、社保卡都可以。吴有福一时间楞在那儿，医保卡、社保卡他都没有，因为他只是个农民，他参加的是农村医保，按年缴纳费用，拿到手的也就是一个绿本子，至于社保，他不够资格。
农村能参加的养老保险，就是一次性缴了5800元，要领钱还要等到他60岁才行，到手的也是一个小本子，上面并没有贴什么照片，拿这两样东西过来肯定不行，吴有福在心里斟酌了半天，才提出自己的看法。户口簿是否管用？大堂经理微笑着摇头，告诉他，有效证件必须是有关机构提供的，在网上能够查到的，并且上面必须要有自己的头像才行。吴有福这时一个头两个大，如果按照她的说法，这个卡是办不成了。因为自己没有办法按照大堂经理的要求提供出有效证件。
身份证上明明是我的头像，为什么就不能证明是我？吴有福这话说得就有些蛮不讲理了。大堂经理此时也无奈，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程序通不过，不是人力可以弥补的，电脑设计的程序就是如此，你就是给了他卡，也激活不了，激活不了也就用不了。虽然她同情眼前的这个吴有福，却是爱莫能助。吴有福此时不光是窝火郁闷，而是要发狂了。
办一个小小的卡，竟能遇到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身份证可是要本人到场拍照，然后才用于身份证上的，上次因为不慎失落身份证，当时花40元办了个临时身份证，如今这个身份证还是后来才补办的，要换还要等二十年。再说，身份证上的头像和自己的真脸并没有出入，一体机先验的身份证，然后才是扫脸，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怎么就不一样了呢？一旁的大堂经理或许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于是提示他，让他回去到派出所去想想办法。
事已如此，吴有福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怏怏而回。
四
在家里吃过中饭，看看时间已一点过了，便骑了电动车去了街上派出所。他记得一进派出所大门，旁边就是办理户口之类的地方，于是他便走进去问询，一个年轻人接待了他，当得知是为了户口事情来的，马上热情地告诉他，现在办户口的在镇综合行政中心，所有需要办理的事情都集中在那儿。这个中心就在镇政府大楼旁边。
吴有福谢过以后，便骑了电动车回头奔镇政府。综合行政中心好找，很快他就在一溜柜台上找到了铭牌上写着办户籍字样，他过去趴柜台上对着里面坐着穿了警察制服的女人问了起来。女人也热情，当听说完原因以后，她也笑了。她让吴有福拿出身份证，手指急速地敲打着键盘，很快就搜索到了有关他身份的全部内容。
然后她对吴有福说，身份证没有问题，是真实有效的。这就让吴有福糊涂了，既然身份证没问题，为什么扫脸就出现问题了呢？女人两手一摊，表示她也不明白。吴有福没有得到他所需要的结果，自然不甘心。可连着问了几遍，女人有些不耐烦了。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而在办户口这块，并不需要扫脸，只需要拍照取头像。现在到处都在倡导文明办公，文明执法，女人也不能违规，所以只能赔着笑脸进行解释，在身份证这块没有问题，至于为什么苏行那边怎么就通不过呢？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悲催了。吴有福拨了老徐的手机，告诉他这边卡办不下来，是否可以仍然用农行卡？老徐却在那头说，除非你不要工资做义务工。说完便挂了。吴有福心里也明白，因为这个工地只是在苏行开了户，会计不可能破例为他单独跑农行。
吴有福无语。好像事情到这儿进了死胡同，这让吴有福更觉心里憋闷。可好不容易有了一份打工的机会，说什么也不能失去。可如果拿不到工资还不如不去做，老徐的话说得够明白，工地那边是非有苏行卡不行，可偏偏自己这头还真就没有办法解决，这时吴有福心里的憋屈就可想而知了。
更让他糊涂的是，自己的身份证不管到哪儿都可以用，怎么办个就失效了，这是怎么回事？并且派出所也给不出答复。眼看又一天过去了，明天又该去找谁？直接去工地肯定不行。
他又打出去几个电话，和他一道回家办卡的今天下午都已经回了工地，只是他不过去，这活就不太好干，人在与不在，效益往往就不一样，手艺人生活出在手上，旁边没有监督、领头干活的，这活干得自然就慢了。好在他和老徐谈的是清包，包工不包料，只要没有大的失误，几个烟钱还是能赚的，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管理。
但是他现在只能在电话里吩咐老彭，让他注意一下生活上的安排。老彭和他在一起做了几年，他人好活也好，但要叫他管人，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这点吴有福心里清楚。他心里仍然在纠结，身份证不能证明我是我，哪我又是谁？他看着坠落山头的夕阳，不禁一阵迷茫，更要紧的是，明天他又该去问谁，才能解决我就是我这个问题。
（作者简介）
凌洪新，江苏省溧阳市人，1956年生人。喜好写作，曾在国内多家杂志上发表过作品，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4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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