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羊保姆”
文/于秀娟
我们一家人不吃羊肉,先是母亲不吃,然后是我,最后一家人谁也不吃羊肉。不是不想吃,也不是嫌弃羊肉的膻腥味,而是为了一份内心的赎罪和一份深深的怀念。
母亲生下我后没有奶水,在那个贫穷的七十年代初,没有奶水是头等大事,因为抚养孩子是件很艰难的事情。在本村的姥娘抱着我,东家吃一口,西家吃一口。而小小的我还有一个特别怪的毛病,不是所有人的奶都吃。可能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吧,每位母亲的奶的味道也各不相同,不合口味儿的,我是死活不吃。有一次,村里有户人家办喜事,村里一个嫁到外地的闺女回娘家参加喜事,刚生了小孩不久,因为孩子太小,没带回来,奶胀得不行,听说我没奶吃,人家就来到我家想让我吃一顿饱奶。姥娘喜出望外,热情招待。可是嗷嗷待哺的我说啥也不吃,把人家给急得浑身是汗。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儿去,就是不吃,最后也没有吃成。明明饿得吮小褥子角,送到嘴边的饱奶却不吃。姥娘直呼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孩子。
东家讨一口,西家讨一口,也不是长法啊,况且人家也有孩子。怎么能够两个孩子吃呢?没办法,从长计议,只能去买只奶羊,可是买奶羊哪里有钱呀?老爷急中生智,到集市上卖奶羊的那里,给主户提前协商好:如果羊奶好,我家孩子吃,下一集我来开钱,如果孩子不吃或者羊奶不好,就给你把羊牵回来。那时候人们虽然贫穷,但是民风淳朴,人与人之间是彼此信任的。再说了,十里八村的亲戚朋友大都认识,人家也信得过。把羊牵回家,让我吃上五天奶,(当地集市五天一个周期)等到下一个集市,把羊牵给人家,说羊奶产奶量少,孩子不够吃。然后再找一家卖奶羊的,还是说如此,吃上五天还是没钱买,于是故伎重演,再牵回去,还是说这一套。虽然这样做不好,但在那样的困难时期,为了抚养孩子,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法子。如此倒腾了五六次,一个多月,宽限了时日,东家借西家凑,终于凑齐了买奶羊的钱,买了一只奶羊,我终于有了长久的奶源。
这只奶羊羊奶非常好,是人们说的“叉子奶”,一天的奶量足够喂两三只小羊,因为生下羊以后小羊死了,所以主家想卖了。就这样,我的口粮终于是有了着落,不再为吃奶发愁了。从此,那只奶羊就成了我的奶娘。听母亲讲,那只母羊体格硕大,灰白的眼睛里闪着慈善的光芒,长得很清秀。一双匀称的耳朵呼扇着。肉色的鼻子,一张一翕。一绺洁白的胡须,显得很斯文。一对硕大的羊奶子鼓胀得好像随时都会涨爆。短短的尾巴,修长的脖颈,一身洁白的短毛。两条后腿很健壮,时不时的咩咩的叫上几声。这样的外貌在羊界也算是美少妇了吧!后来七八岁时,邻居的爷爷见了我就说,你是吃羊奶长大的,羊就是你的娘。每当这时,我总觉得这话不好听,好像受了侮辱似的,总会调皮的冲他吐舌头反击他,但细细一想来,他说的也是实情,也不无道理。那只羊刚买来的时候很瘦,能清晰的看到肋骨。姥娘因为要照顾我,所以爱屋及乌,对它照顾得很是细心,常常用一把小刷子给它刷毛,打扮得光洁鲜亮。平时喂花生秧、地瓜秧,杨树叶、槐树叶。春夏季节拔青草。姥爷平时在生产队挣工分,只能起早贪黑的为羊找吃的。为了抚养我长大,姥爷姥娘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下了多少额外的力气,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也只有每个夜晚的星星和月亮知道吧? 为了提高奶羊的奶量,还买黄豆磨成面粉,沏成面汤让它喝。 那只羊很争气,每天都能挤两次奶,每次能挤一小盆香醇浓稠的羊奶。接下羊奶以后,还要加工,点着炉子在小锅里熬好,放上白糖,放到奶瓶里晾温。一个夜里要醒五六次,奶瓶一天一次煮沸消毒。说起白糖就更不容易了,在物资奇缺的年代,到供销社买白糖必须用鸡蛋票,先买了鸡蛋,再卖了鸡蛋换成鸡蛋票,用鸡蛋票儿再去买白糖。为了买白糖,托人找关系,寻求各种渠道。这里求人买二斤,那里求人买三斤,连沈阳的小姨也在沈阳买了鸡蛋再卖,换成票儿,买了白糖,再千里迢迢的邮寄过来。就这样,为了喂养孩子要买羊,买了羊还得喂羊,还得买白糖,四处求人,动用所有的亲朋好友。再说那只奶羊特别温顺,我到会爬的时候,每次爬到它跟前,它都慢慢地走过来凑到我跟前,用鼻子轻轻地嗅嗅,也许喝它的奶,身上有它的味道吧。它的目光极是怜爱,动作也是格外地轻柔。俗话说“羊马比君子”,动物也是通人性的,它只是不会说话不会表达罢了。有时候我喝不完的羊奶,剩下半瓶不喝了,放在门槛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时间不长,羊奶就呈现出殷红的颜色,那分明就是鲜血呀。我就是喝着羊的血长大的,它用鲜血喂养了我。
那只羊用它的奶哺育我到两岁左右的时候,我能吃东西了,不用喝羊奶了。再也用不到那只奶羊贡献力量了,即使它想用鲜血来无私奉献,也不再被需要了。家里的人商量要卖了它换钱。那天又逢集日,吃完早饭,姥爷临时有事没去赶集卖羊,让父亲去卖羊。临走,姥娘又一次给它沏上它最爱喝的豆面。给它说:“你把孩子给我们养大,本来是不能把你卖的,家里太穷了,没办法,给你找个好人家吧。”母亲又一次对着我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这只羊对咱有恩,给咱把孩子养大,咱不能忘恩负义,不能把它卖到肉坊,要卖给喂养的人家。”那只奶羊好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咩咩地叫着,甚是凄惨。它站在原地不肯走,拉着拽着还是往后挣,就这样被死拉活拽的驱赶到了集市上。为了多买几块钱,狠心的父亲权衡利弊,最后还是把它卖给了宰杀户。母亲知道后和父亲大吵一架,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了,这在母亲心里留下了解不开的结,觉得愧对那只羊,对不起它,母亲便从此不再吃羊肉。而我长大后,听母亲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也不再吃羊肉,从此一家人再也没有人买过羊肉吃过羊肉,无法弥补心中的愧疚,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向那只羊赎罪,用这种方式来纪念我的“羊保姆”。
我常常想:我的生命是无数人拯救的,母亲生育了我,姥爷姥娘喂养了我,奶羊哺育了我,乡里乡亲以及亲朋好友帮了我。因为有了他们的无私的爱,才有了今天的我,我的生命不仅仅是我的,也是大家的,我只有更加努力工作,好好生活,做更多有益的事,为更多的人付出更多的爱,才算不辜负那么多人的期望。我也唯有更好的活着,才能好好的怀念他们。热爱生活,常怀感恩之心,善待自己也善待他人。有一份热,发一份光,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尽力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让爱不断地延续下去,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