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颜建平


      莲花旧时的民宅多为明清建筑风格，属徽派庐陵样式，黛瓦青砖，马头墙高耸，粉墙着意装点。庐陵样式不全是粉墙，既用心于粉墙，也用心于青砖勾线。莲花民宅又有不同处，相比于吉安、抚州地区要高大气派一点，而在房屋的外表装修上用心更多。屋檐栋墙、墙垛马头、窗门回廊、门头萧墙，或细心砌出画框，或以白粉认真饰边，那给乡村专业画师留下了更多的展示手艺空间，花鸟虫鱼，松竹麂鹿，云彩瓜蔓，神仙故事，莲花的房子在庐陵样式中显得格外美轮美奂。
     我曾祖母朱元英是本地莲花村人，她老人家的侄子朱明清，按辈份我尊称他舅外公，就是一位远近闻名的画工，至今莲花各乡村，未拆建的老砖木房还保留了他的画作。小时候我在莲花村外婆家玩耍的时候，有一次碰到明清外公在一栋未拆竹脚手架的屋檐下作画，我天性喜欢涂鸦，也想体验一下，就喊叫几声“外公”，说要爬梯子上去玩。他让我小心爬到与二层楼差不多齐平的桥板上坐好，近距离看他调色作画。他自然是胸有成竹，挥洒成画，一栋刚建好的房子披上了新装。
    国人以所喜爱的梅花谐音“眉”字，画喜鹊站在梅花枝梢，即组成了“喜上眉(梅)梢”的吉祥图案。待画到这幅图时，我也拿起一支勾线笔蘸上淡墨，在梅枝上添上五瓣的梅花，并点上花芯，外公夸孺子可教也，我心花怒放。可惜我辜负了岁月，最终未能成为颜氏画工，却端起了比较新潮的相机摄影。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只要见着外公作画，总要伫立观看揣摩他的手艺。他随身带着一个塑料皮革黑提包，里面装着彩色的印刷画册，还有几本手绘的墨色画本，不仅有小样，还有大图，小样供客户挑选图谱，大图是用复写纸描在照壁墙上做线稿的。我曾好奇问过，这些小样画册是那里来的？他说是临摹老画本的，而老画本据说是长辈传给他的，现在细思也许是他姑妈从颜家传过去的，因为三根后裔有颜辉这样十分了得的画人，我的舅外公的工笔画也许参透了颜氏天才画师的内涵。
     颜辉，字秋月，生卒年不详，今被学者考证应为庐陵（今江西吉安）人，过去却误认为他是浙江江山人。他是宋末元初时鬼神人物画家，擅佛道人物，亦工鬼怪，兼能山水猿猴。其造型奇特，用笔虽见刻露，却笔法怪异，有生动传神之趣，在画法上喜作水墨粗笔，用笔劲健豪放，笔法粗犷，有梁楷遗法。元代由于山水画、文人画兴起，作为人物画家的颜辉在中国画史埋没无闻。由于其作品流传日本较多，颜辉在日本受评甚高，对日本室町时代的绘画有较大影响。传世代表作有《钟馗雨夜出游图》《仙人像》《李仙像》《猿图》。他的画作开始多出现在庐陵地区，后来随着谋生漂泊，画作散落江南各地，存世作品收藏在美国、日本、国内各大博物馆。
     好友胡寿南老师，从天如《游三相台》诗中发现，颜辉故里与莲花有一定渊源。天如诗结句有“安得近代颜辉来，画我石上惊风雷。”但查阅吉安府志，永新、莲花县志均无记载颜辉史料。颜辉是否为我三根颜氏后裔，他电话联系我去了解考证。这里面有个原因，多年前是他提供线索，让我找到了南宋遗民词人、诗人颜奎，吟竹先生。颜奎被清代学者误为泰和人，颜奎也是地方志不载，但三根族谱完全可确认其故里就在莲花，这是人文发现，我感到有成就感。
     于是我又开始翻查其他族谱，在湖南怀化颜氏通谱江西版上意外发现莲花永新（二）册，颜辉的名字记载在永新县高溪乡高溪村东溪支系上。但这不能就此断定此颜辉就是画家颜辉。我们先去了莲花寨里村，寨里颜氏有明代颜氏家谱，也有三根后裔。寨里明代族谱是残本，一些旧地名如“社楼（垒）”跟颜氏生息迁徙有关联，三根分派也有记载，但残谱找不到颜辉。

     过了几天后我们联系永新沐江三根后裔颜玉先，对东溪颜氏进行粗略了解。清代（公元1711年）三根三修宗谱时，谱牒上没有记载东溪支系。有一年沐江宗亲在东溪演三角班戏，颜玉先认真查阅了东溪康熙、嘉庆年间编修的宗谱，发现东溪颜氏是由三根开基祖侃如公（尊称颜回为一世始祖，顺延世系下来为五十七世）之孙——如远迁徙派衍的。为了亲自证实，我和胡老师驱车到沐江接上玉先老兄，马不停蹄找到了高溪乡高溪村东溪，这是走永新三湾上井冈山的过境村落，有点偏僻。
    东溪颜氏一众老者，把珍藏的老谱牒从保管者家中拿出来，供我们查阅。明、清不同年间雕版印刷的宣纸上，一条主线清晰记载，二十世（延续世系为五十九世孙）东溪始祖如远公，字见高，为人清雅，一日游至东溪，覩山水秀丽，遂迁居焉。远公殁葬三十九都这坪（今三板桥车古塘附近）刘姓屋后龙形，即今之莲厅二十都，配厚田周氏，子一明钦。继配陈氏婉娇，子二，生殁葬俱失考，长兄季弟仍居三根。明钦生子二，崇德、崇泰；崇德生五，子仁、义、智、信、愚方；愚方生子四朋辰、朋海、朋程、朋翱；朋程配周氏槽下人，生殁不详，合葬莲厅二十都盆形（与如远公墓地相近，族谱在各人名下记载的地名不一，这边、柘坪、卸坪、信坪，叫法不一，今叫乍边、茶坪）。朋程公兄弟有几个人都葬此地，这可确定，如远公有产业在边关要道三板桥车古塘附近，朋程一家还住在还住在此地。朋程生子五，秀、吉、静、敦、辉。五兄弟除吉徙居安仁县，秀、敦、静还生活在原籍。颜辉长兄颜秀是邑庠生，由此断定，其家秉承三根传统重视文化教育。再循踪考证，唯独六十四世孙颜辉生殁葬不详，至于颜辉去了何处，东溪谱世系上断了线索。



    元代战乱纷争，家族迁徏频繁，那个年代，交通通信不发达，颜氏三根东溪后裔几百年与祖籍地失去联系，因与莲花三板桥乡的珊田颜氏邻近，曾在民国戊午年和一九九六年合修过两次族谱，后通过查核三根和沐江保存的宗谱考证，东溪颜氏实为三根后裔一支，并在全国颜氏通谱修编之时予以纠正。
    东溪与珊田交界，隔一道丘陵山脉，颜辉年少时，经常出入莲花境地访友游玩，与天如和尚交好自然可以解释。另外，当时的画家也是民间手艺人，但凡要讨生活，是一定要走出家门，到各地游历，哪里有活做，就停留在哪里。画工工具简单，几本素材资料和毛笔即可，墨汁颜料随地置办。颜辉到过庐陵、浙江一带，留下画作就不足为奇，长时间逗留一地也是生计所迫。史料误传颜辉为浙江江山人，十分谬误，莲花三根旧属永新，永新为庐陵吉安辖管，大致范围推断为庐陵人还情有可原。庐陵颜氏一脉，为颜真卿贬为吉州司马时繁衍的后代，颜辉兄弟单名出现在东溪族谱上，重名概率很小。
     孔、孟、颜、曾四家有相同的家谱“通天谱”。四家的祖先分别追溯到孔丘、孟轲、曾参、颜回四大圣贤。四家的家谱，所排的字辈，就是辈分命名所用的字，也完全是一样的。这个看似与国家民族没有多大关系的同族谱之字辈，实际上是一个民族血脉相承的缩影。孔子诞生至本世纪初计2500年，传世80代，平均一代为31年。三根颜氏一脉从颜回开始，已传后至八十五代，参照孔氏一代时间，以八十四代学志之女颜雯出生时间1986年倒推算，六十四代（应扣除一代，如远公之下因与竹轩公兼祧子孙辈分应有误，参见元代许有壬《吟竹先生墓表》）颜辉应该生于元代1331年以前，与天如惟则禅师（1286-1354）是同时期人，由此断定颜辉是禾山三根裔孙毋须怀疑。
     如今传统的庐陵样式建筑村落，渐渐地退出了人们的视野，几乎全部被钢筋水泥瓷砖欧式建筑替代。我喜好摄影有年头了，不见了旧民居，心里总有所失。好在莲花有传统文化村落保留了一些旧建筑，我操起相机游览这些古村落，晨曦初露，夕阳山水，我寻寻觅觅的。三根先人，一位伟大的画家，墙垛上，照壁里，屋檐下还有您笔下的遗风余韵吗？ 



【作者简介】颜建平，江西省莲花人，国有商业银行退休。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会员，喜欢散文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