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与翠萍
文/山里竹
五
过堂了,法官照例传了原被告。翠萍听到叫自己的名字,扑通一声跪下去:“清天大老爷,民女冤枉呀!”
法官是留洋回来的,一副西人派头:“现在是民国了,不兴下跪了,你起来吧。你丈夫告你不守妇道,要和你离婚,你有什么好说的吗?”
翠萍一听,怒上心头:“哪里是我丈夫告我,都是他爹的主意。我们是恩爱夫妻,这老东西存心挑拨他儿子休我!”
三爷忙跑上前:“法官老爷,家门不幸啊!这个扫把星娶进门,闹得鸡犬不宁,您千万要给小民作主呀”法官喝道:“没问你!当事人是你儿子,我们只看他的态度。”
接着法官转向国芬说:“你妻子说的是事实吗?”国芬说:“是事实。”法官又说:“你这个年轻人,看来也是读过书的,难道不知道中山先生提倡婚姻自主,反对封建包办吗?你父亲是不能代庖的。我问你。你愿不愿意离婚?”
国芬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懦弱的性格使他不敢忤逆父亲,父亲一路上对他软硬兼施,教给他如何应对法官,但他实在舍不得媳妇。她是他生命中的一缕阳光,离了婚,他生活中的一点乐趣都没有了。想想又要过那种令人窒息的生活。一股莫名的力量使他热血沸腾,他从喉咙里脱口而出:“我不愿意!是我爸爸要休我媳妇的!”
一时法庭大哗,众人惊愕,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大笑。此言有如一声霹雳,击中了三爷的脑袋。他没想到一路上下的功夫竟如此不堪一击:“婚账小子!你算把老子坑死了”。他知道官司输定了。
法官微微一笑,他打心眼里鄙视这个乡巴佬的土财主:“好个封脑袋,很该叫他吃些苦头!”于是宣佈:“休庭,半小时后听判决!”
三爷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会有什么结果。这时走出一个看似老诚的人来,三爷便迎上前去:“大爷,您看我这官司能怎么判?”那人悄声说:“还不快跑!要判你父子坐监呢。”
三爷一听,吓出一身冷汗:“谢谢大爷您了,改日我父子一定好好报答!”说着,拉着国芬上了一辆马车,先到小姨子家,往门缝里塞了个纸条:“你老姨吃饭别等我,我们爷儿俩回去了。”回头对马车夫说:“快!出彰义门,奔房山!”
在父子俩气急败坏地往家赶时,另一个意外的景象将要展现他面前。原来翠萍娘家知三爷要休他们的姑奶奶时,顿时愤怒了。三爷以往对他们的蔑视以及翠萍所受的委屈,早就让他们忍无可忍。宋老三这次休儿媳妇,把他们的尊严损害到了极致。山里人不是好惹的!他们终于爆发了!无论官司输赢,不能叫宋老三好受!王家纠集了全族百十来号人倾巢出动,只见密密麻麻的毛驴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出山门,直奔宋家庄来,景象甚为壮观!
三爷一进家门,心里说:“老天爷,可算到家了!”还没等他喘过气来,愤怒的山民也赶到了。他们占据了宋家的大场院,堵住了宋三爷的正房门口,大喊:“宋老三,你出来!你气死了我们老太太不说,还要休我们姑奶奶,今天非要和你算总账不可!”
三爷的”狗怂脾气”发不出来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惶恐和无助。他被困在屋里,外面的人就要冲进来了!以他的性格,他去绝不肯退缩的。穷棒子们要翻天了!怎么办?怎么办?正当他急的抓耳挠腮时,心口一阵疼痛,一口鲜血喷出来,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宋三爷走了。不满五十岁的他就这样走了,栽在自己儿媳妇手里。他躺在棺材里,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倔强,有疑惑,还有一丝悲哀。仿佛在问:“难道我错了吗?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看来他是永远不会明白的了。随着盖好棺落定,这个问题将随着他深深地,永久地埋葬在地下。留给后人的,何止是一声叹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