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工业化”时代的生态书写

——读刘毅长篇小说《欲壑》

向笔群

刘毅是一位现实主义作家，其大多创作立足关注现实与底层。如曾经引起文坛关注的“三官”系列小说，在读者中引起了广泛影响。最近创作的长篇小说《欲壑》[1]却另辟蹊径，透视中国当下工业建设中生态失衡，书写“后工业化”时代的生态状况，凸显了一个作家的社会良知。

《欲壑》聚焦作家不凡的观察力和生活穿透力，书写作家对中国当下发展进程中的生态关照。《欲壑》之“生态”明显包括三个方面：一是自然生态，即工业化时代，某些地方片面第强调“招商引资”，把一些产能过剩的企业和重污染企业引进来，忽视对环境生态的影响，造成重大的生存隐患，足以让几代人，甚至若干代付出昂贵的代价；二是官场生态，当下，某些官员为了突出自己的政绩，不顾一切地发展工业，甚至不择手段地与一些商人勾结，形成自己的利益链，危害社会的发展，成为中国官场的重灾区；三是商场生态，就是某些商人的欲望无限膨胀，导致了当下中国没有道德的“市场经济”。工业化进程的自然生态破坏，其恶果的背后，一定有潜在的官场生态和商场生态作祟，三者之间，共同构成当下发展中的生态文化失衡。作家力图揭示三者之间的关系：“三个生态”的恶化，就人性根本而言，就是人的欲望，比如官欲、性欲，钱欲等等欲望的恶性膨胀。这些欲望，如果没有自觉的和制度的遏制，势必泛滥成灾，前腐后继。一旦形成了这样的“欲壑”，将会出现社会的“生态”灾难。

《欲壑》以瓜州永久化工有限公司铬污染为线索原点，辐射瓜州官场、企业和民间各个不同的社会层面，多层次刻画瓜州社会官场生态和自然生态图景，工业化成为当下不可逆转的社会现象，各地都在全民招商，连黔西北落后的县级市瓜州也不例外。对此，作家有一段生动的描述：“这些年，后发赶超，全民招商，成了瓜州一股风潮，轰轰烈烈。在市机关招商引资动员大会上，市长杨兵大张旗鼓地疾呼：不管什么单位，都要全力投入招商引资，筑巢引凤；不管什么人，只要能招商，我们就要力挺；不管是谁，为瓜州赚到实打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银子，我们就要重奖。奖得他心花怒放，奖得让人眼馋。”“永久化工有限公司，就是乘这股招商引资的强劲东风，走进杨兵视野的。”小说中，造成铬渣污染的瓜州永久化工有限公司，就是当地政府招商引资的产物。

《欲壑》围绕瓜州永久化工有限公司的复工与关停，展开官场、商场与民间有声和无声的多重触角较量，从而构成瓜州社会生态的“三重奏”。

一

《欲壑》在官场主要塑造瓜州市市长杨兵、常务副市长张家才和环保局局长任杰等官员形象，他们分别代表瓜州官场生态的不同类型。市长杨兵是当下可怕官员，是当下官场生态的产物。杨兵属于“空降”官员，因为有深厚的背景，自我意识膨胀，为官颇为强势，连市委书记都不放在眼里。他十分注重政绩工程，不惜牺牲当地群众的生命。“杨兵之所以从省城空降瓜州，在于有地委书记李子奇这块阔大平坦的停机坪。”“身为市长，抓经济，保增长，是他的首要任务，一句话，GTP是“账面成绩”，看得见，摸得着。只有把GDP搞上去，才能促发展，保民生，保稳定，保就业。”与此同时，自己的仕途，也才有更大的上升空间。当瓜州永久化工铬渣污染被曝光，引起社会关注的时候，他想的是如何千方百计保护瓜州永久化工，而没考虑当地群众的生存。显然，杨兵就是当下某些可怕官员的典型代表。如果这类官员主政某个地方，肯定会带来灾难。杨兵和瓜州永久化工有利益交集，被该公司绑架，受到该公司高层的威胁，为保住自己的位置和利益，不惜动用自己的权力为该公司复工。“永久化工铬渣污染突然暴发，确实打破了杨兵惯常的平静，甚至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危机，正向自己慢慢逼近。”杨兵这类官员在中国官场上实在可怕，被打“大老虎”中也不乏其人，属于官场重灾的制造者。时至今日，人类社会所面临的最大危险，莫过于疾速膨胀的人性贪欲的彼此结合，市长杨兵，就是这种结合的官场产物。

常务副市长张家才从地缘考察属于官场土著，是从草根成长起来的官员，一方面处心积虑地考虑自己的迁升，同时又面临外来官员的挤压，处于不得势的尴尬地位。“杨兵未空降瓜州之前，张家才已经当了两年常务副市长，正眼巴巴地盯着市长宝座，意欲换届时扳正。为此，他可没少费心思，也没少使劲。谁知，正当他满怀憧憬，志在必得的当儿，杨兵一个跟斗，从半空中扎了下来，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另一方面，他自我发展欲望落空之后，还能保持自己在官场上的节操，显然具有多面性。因为他出身草根，自己的职位来之不易，注重自律。平常对杨兵的招商引资行为敢怒而不敢言，但在关键时刻，却挺身而出，表达自己的观点，敢于担当。小说中，作家有一段心理描写：“张家才“啪”地将报告扔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站起身来，仿佛杨兵就站在对面，义愤填膺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他妈也太不地道了吧，只顾自己的羊卵子，不顾别人的羊性命。为了构建政绩大厦，污染这么严重的项目，你也要上呀！过几年，你他妈拍拍屁股走人，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瓜州人，可要活人啊。是的，瓜州是穷，是需要发展，眼下，这个项目的经济效益是不错，可这种自绝后路的做法，若干年后，也许我们今天赚到的银子，远远修复不了瓜州的生态环境呢。”作家通过人物语言行为方式，勾勒出一个草根干部的形象。他代表当地土著官员，具有一定乡土情怀。

小说《欲壑》着重塑造瓜州环保局长任杰的形象，他以前做过县长秘书和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因该县长的官场失意，也跟着倒霉，被安排担任残联理事长，后来杨兵担任瓜州市长之后，瓜州官场开始重新洗牌，他才被安排担任瓜州市环保局长，他作为一个官员，是称职的，他扮演环保局长这个角色，有偶然性，但敢于说真话，表现出一个底层普通官员的良知。认为取得效益的同时，污染生态环境，乃至危及生命安全，“得不偿失。世界上许多东西，也许可以重来，唯有生命，是不可能复制的。”“环保局长这个角色，在领导们的棋盘上，并不是车马炮，时常是爹不疼，妈不爱，在狭缝中过日子。”作为一个当地土著，铬渣污染事件之后，任杰亲临污染现场，给老百姓做工作，千方百计寻找补救措施。当杨兵在市政府会议上力主瓜州永久化工重新开工时，他没随波逐流，以一个环保局长的责任和良知，发表自己的见解，主张关停瓜州永久化工：“我认真想了想，如果讲真话，负责任的话，有良心的话，不外乎三个办法。其一，继续停产整顿，经验收合格后，恢复生产；其二，搬迁。这也是转弯塘村多年来的强烈要求；其三，从长远着想，为子孙后代计，关停。任杰故意停顿下来，喝了口茶，继续说，就这三个办法来看，后两个办法，比第一个好。最后一个办法，最好，一劳永逸，也合乎当下保护生态环境的要求。”一个不畏强势的底层环保官员的形象跃然纸上。由于他的有所作为，最后迁升地区环保局副局长。

由此可见，当下官场生态，正在向着正能量回归。

二

《欲壑》勾勒了李永久、张大山、刘帮平、周薇等商界人物形象，他们一同构成了瓜州商界的文化生态。李永久是中国当下某些商人的缩影，这类商人往往钻制度的空子，靠制度漏洞获取资本，在商海中，左右逢源，颇有心计，同时目空一切，属于当下商场的奸商，常常为了自己既得的利益，不择手段，强取豪夺，日常生活中，开好车，玩女人成为他的一大“爱好”。“李永久来瓜州有些年头了，尊为‘财神’。去年换届，还荣任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在瓜州，知名度不是一般高，就是书记、市长见了，也得面带三分笑，忙不迭地问候握手。”“办企业这么多年，李永久自然知道停产整顿意味着什么。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永久化工的一个转折点，是他李永久的一个坎。转得过来，迈得过去，不管是公司，还是他自己，都会是一片艳阳天。”穷途末路之际，甚至使用“美人计”，策划录制不雅视频，设计“绑架”市长杨兵，以期成为他转危为安的一个筹码。李永久之于中国当下商场，是一个典型的人物形象。

不法商人张大山、刘帮平原本山寨农民，进城后，靠投机钻营，挖到了第一桶金，属于当下商场的暴发户，他们利用人际关系，不择手段地为自己谋利益，根本没有道德可言，草菅人命，这是中国工业化时代最为可怕的投机取巧之流，金钱至上是他们唯一的追求。他们的发家史，其实就是一部被扭曲的当下商场的发家史，走的是不道德的市场经济，唯利是图。在运输铬渣废料的过程中弄虚作假，结果造成了当地生态污染，殃及百姓。可以说是赤裸裸的犯罪行为。这在当下商场上并不少见。许多不法商人的生财之道，就是钻制度的空子。

女性人物周薇，是商场上一个可怕的饕鬄者和牺牲者，是当下社会生态中成长起来的扭曲人物。周薇为了利益，不惜对李永久奉献出自己的身体，以赢得老板的欢心，成为老板的玩物，基本没人性可言。同时又伙同李永久设美人计，本身是一个悲剧人物，在当下，这样的可悲的人物随处可见。一段招聘会上的答辩，表现出她扭曲的内心世界：“假如我有幸成为贵公司员工，公司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当两者发生冲突，甚至需要牺牲自我利益时，我将以公司利益为重，毫无疑义地牺牲自己的个人利益，服从公司的整体利益。”从到瓜州永久化工公司，就成为李永久的玩物，直至最后来，都没觉醒，伙同李永久设计绑架杨兵，充当“不雅视频”的女主角。这样的人物，在当下不在少数，他们是当下社会生态中的次生物。

三

“桑树坪”是非法倾倒铬渣污染的重灾区 ，这个原本来一个山清水秀的小乡村， “本来“桑树坪”距瓜州永久化工公司30余公里，距运输合同所指定的邻县威力燃料有限公司50多公里。”由于不法商人张大山、刘帮平为了省事，为了省钱，便不管不顾地将剧毒铬渣非法倾倒在半道的桑树坪乡境内。那满坡满岭的铬渣，造成瓜州城区水源污染，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生态灾难。

永久化工所在地转弯塘村，一些村民染上不治之症，有的家破人亡，酿成为可怕的悲剧。生态的破坏，给人类生存造成的恶果，往往要牺牲几代人，甚至若干代人的代价。为了维护村民的生存权益，老支书吴尔金作为一个基层共产党人，带领村民到各级上访，表现底层人们的无助和无奈。

尽管最后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但给乡村造成的生态灾难和给村民造成的心理阴影，却难以修补。

乡村被污染的背后，一定有官员被污染。某些官员为达到某种目的，总是不择手段获取利益（包括政绩和金钱）。小说文本中，自然生态的破坏虽然着墨不是很多，却触目惊心。环境生态破坏的背后，很多无辜的群众承担少数人发财的代价。当下的中国，类似的案例比比皆是，作家从这些司空见惯的案例中，书写后工业化时代发展的问题，作家创作的出发点，显然是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宁要绿水青山，不要金山银山；保住绿水青山，就有金山银山。当下，绿水青山和金山银山的关系，其实就是如何处理发展与环保，建设生态文明，美丽中国的大问题，既是热点，也是焦点。作家书写生态忧虑，其实是社会发展的忧虑。因为，发展经济与环境保护，是社会发展进程的双刃剑，如何做到和谐发展，是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作家只能从自己的思考出发，给社会提出问题。而解决问题，终归是具有话语权的领导者。

“市委，市政府一班人，终于统一认识，为了瓜州可持续发展，为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片蓝天，一捧沃土，一条清澈的河流，就算眼前勒紧裤腰带，饿几天肚子，也要一劳永逸地将污染严重，后患无穷的永久化工关闭，而不是整顿后，再恢复生产。”

《欲壑》着重表现后工业化时代社会发展中的“生态”：生态的恶化，其实就是人性恶化。当下官场与商场某些人的欲望日益膨胀，导致了恶性循环的社会生态和自然生态，进而波及人类生存。作家从官场生态、商场生态到自然生态，进行全方位的思考，实乃一部不可多得的关注生态环保的长篇力作。

总而言之，《欲壑》讲述的，不仅仅是瓜州被铬渣污染的故事，其背后令人深思的“三个生态”，无疑是作家创作的主旨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