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内容摘要:中国文化和制度环境下的公共空间,决定了中国式公共艺术的样态。中国式公共艺术的独特性表现为,在具有支配性的政府意志的公共空间中,个体经验的表达与集体情绪的交流,需要通过复杂的“艺术协商”才能得以建立和呈现。羊磴首届“土而奇”乡村艺术博览会正是这种艺术工作方法的结果,“土而奇”作为一个协商的新空间,既是生活世界与艺术世界的相互疗愈,也体现了对二者的双向抵抗。
“公共城市空间是一种不由私人个体或组织机构进行控制的空间,因而它是向普通大众开放的空间。这种空间的特点就是为不同群体的人们相互融合提供着机会和可能,不考虑他们在阶级、种族、性别和年龄的差异。”([美]阿里·迈达尼普尔著,欧阳文等译《城市空间设计——社会—空间过程的调查研究》,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年版,第144页)显然,我们不能简单地把这样一个定义直接移植到中国,因为它不符合中国文化和制度环境下的“公共空间”定义。
政府意志在中国式公共空间的意义生成中始终占据着决定性的支配力量。正是政府意志和权力的让渡和推动,才使得更多“管制空间”逐渐弱化,“仪式空间”逐渐开放,使今天的公共空间逐渐产生了和“交往”“生产”“创新”有关的新的意义。
《老相馆》位于羊磴老街,一个三层砖瓦结构小楼,内部空间很复杂,几十平米的一楼硬是修出来九间小屋子,每一点空间都被利用到极致。
个体的表达和群体的意见以及新的文化生产,必须在具体的制度和文化的语境下发生和展开,这就意味着公共空间必然是一个“协商”的空间,公共艺术首先是一种“协商”的艺术。公共空间的价值和意义生产是基于“协商”的结果,而非对立与冲突的简单博弈。
公共空间中的“艺术协商”不仅是艺术与权力的协商,也是艺术制度和生活世界的协商,求同存异,共同参与,各取所需,这既是政治的,又是公共的,更是艺术的,参与才可以协商,协商必须参与,从这个意义上讲,协商就是艺术。
随着乡村振兴成为国家战略,延续了十年的羊磴艺术合作社在当地有了更多的影响,而“合作社”合法性的问题也逐渐成为必须回答和解决的问题。2023年年初,羊磴本地艺术爱好者、川美艺术家群体、桐梓县文联各文艺家协会的会员一起,向桐梓县民政局正式申请成立了独立法人的“桐梓县羊磴艺术协会”,这可能是中国唯一的镇级艺术协会。当一个仅仅存在于观念认同和想象中的艺术共同体,成为一个现实生活中有领导、有组织、有管理的社团时,一切都将变得不同。“有方向,无目标”成为过去,“不是什么”也将不能成为这个组织的原则,是什么和成为什么变得更加急迫,不仅如此,还需要明确拿出达到预期目标的“路线图”和“时间表”——从这个意义上讲,实体运行的“羊磴艺术协会”的成立,就是观念的“羊磴艺术合作社”的终结。
桥头右边张贴的是“土而奇”羊磴首届乡村艺术博览会按照政府主管部门要求修改后的展览海报,左边张贴的是参加此次活动的所有艺术家和当地参与者姓名的海报。
“土而奇”源自当地骂人的一句土话“土耳其”。有趣的是,用一个国家的名字的谐音来形容一个人“土”得掉渣,这显然是这一百年来的发明,正是中国人了解世界之后,才让“夜郎古国”的人们知道了这个名字,并在不知不觉中融入成了当地的俚语,“土”和“洋”构建和描述了近代中国和世界的关系。同时,“土耳其”对于中国文化来讲,又是一个异域和遥远的存在,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名字!稍加改动之后,成了“土而奇”——乡土而新奇。今天中国基层和乡土艺术的生猛和创造力,必须放到全球和世界文化的维度观察,才能够呈现它们真正的价值。
毛凤翔设计制作了各种可以开动的木质飞船、汽车,以及可以用木质的“脚”走动的“太师椅”、木质昆虫车等,想象奇特,作品充满趣味。
专业艺术家与“素人”艺术家的共同创作体现的正是艺术协商的工作方法。羊磴的李小松自幼便喜欢各种机电设计制作,他总能巧妙地运用身边随手可得的材料和网上可以购得的机械零件,凭借他来自生活的感受力,制作完成各种妙趣横生的技术之作。艺术家张增增、李娜与李小松兄妹结成组合,通过协作对话,完成一系列介于家用电器与艺术装置之间的艺术作品,它们看起来像是临时凑合在一起,充满了随机和不稳定性,但却具备特定的功能。与此同时,每件作品总是对应着一段小松的生命感悟和情感历程,机械的运动、灯光的闪烁,这样的“乡村低科技”却让展览现场的参与者能够共情。
既然没有政府的资金支持,商业的参与就变得举足轻重。今天城市的艺博会,毫无疑问销售是第一位的。在乡村做艺博会,相当于制造一个新的节庆,一开始很难以销售获得赢利,“新节庆”本身就是它最核心的部分,“土而奇”更多是创造一种新奇的艺术经验。仅仅根据现有的资源搭建商业模式,难以支撑持续的商业运转,更可行的方向是要考虑以此为出发点搭建更大的艺术商业平台和结构。没有外来者的乡村艺博会只能是乡村的自我娱乐,只有充分的外部资源的进入,才能重塑乡镇公共空间的新的价值和意义。
我们的文化里一直存在两个传统,俗和雅,也可以称为精英和民间。今天,当代艺术中的先锋批判的艺术理念已经让位于中产阶级的奇观趣味,并且远离了生猛的日常生活。假如艺术不能和今天的日常世界发生具体的联系,不能对今天的人与人的沟通方式产生反应,没有进入真实世界并呈现个体与社会博弈互动的能力,没有延续传统并影响未来生活的方法,艺术就有可能变得无足轻重。那些来自社会基层和乡村的创造力,生猛直接,信手拈来的想象看似毫无顾忌,但似乎又在遵循着某种逻辑,既反对日常化的传统,也反对成为中产阶级趣味和国际主义的样式,恰好是对现实生活和艺术世界的双重反抗。需要警惕的是雅化的传统正在不断规训着乡土的艺术家,他们自己也在有意识、无意识地制造某种符合精英阶层的艺术趣味。“土而奇”就是一个协商的新空间,既是生活世界与艺术世界的相互疗愈,也是对二者的双向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