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齐振铎
人老了总爱回忆,尤其时时感受到的农村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和农民丰衣足食的幸福生活,就不由自主地忆起二十世纪的六七十年代。那是自然灾害频发、经济相当困难、生产队机械化程度极低、干活大拨轰的年代,是农民披星戴月、忍饥挨饿、炙肤皱足、挣分求生的年代。除忍受蚊子叮咬薅苗拔草、顶着烈日翻畦打埂以及三伏天钻进叶刃拉肉的蒸笼般玉米地耪三遍等遭罪的日常之工外,还有割垫厩、刨白薯、扛包上囤、挖运河等等苦不堪言的累活。可谓“农村四季总是繁忙,农民苦累一桩桩”,而这些又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所以是记忆尤深、如是昨日。
筛沙子。很多人以为冬季应是农闲季节,其实不然。为增加集体收入,每到此时,我们永陵村除个别社员做关工、垒坝界、编筐等以外,大部分劳力都是去七孔桥下边的大河套里筛沙子。这是一个非常吃工的活:首先得刨开梆硬的冻土层,再铲沙石一锹锹扬向支在平地的筛子,同时还要边筛边垒石墙盛废料。凛冽的旷野寒风、持续的弯腰甩臂、搬起沾手的冰石砌台、中午只是一块白薯或菜饼子加一壶凉水、充饥后接着干活,以增加出沙量好多挣几个工分儿等等,冻饿酸痛之苦,确难描述。至于说,因过于贪图挖掏深层厚沙而不顾,导致冻土层突然塌陷而伤脚断腿的也非绝无仅有,邻村甚至还出现过砸死人的悲剧。
刨地边儿。由于用牛耕地根本就耕不到边儿,剩下的就必须人工鎬刨。一冬的冻缩风干,本就硬固坚实,再加本村大部山地石头多,不用力根本就刨不下去。所以,光着膀子、抡圆了鎬头、频繁地重落,就成了每年春起男人主演的剧目。你说,那精疲力竭、虎口开裂的滋味能好受么?
开沟填土。将不怎么长莊稼的河套地、石子儿地改造成果园,也是春起的主要活茬儿之一,更是不断增加社员收入的重要途径,于是那两年便出现了开沟填土的大包工热潮。为了抢进度,我们两口子起早就去、趁着有劲儿先用尖鎬开刨。而要在多半截儿深死硬生土夹顽石的地段,开出两米宽、一米深的大沟,确实是难啃哪。每鎬下去刨不深不说,还常常是火星子直冒,沙土崩飞。反复曲伸、使劲抡鎬、咣咣乱响、两手生疼,是开挖时最最真实的写照。频繁扭动、用力挥锹、烟尘阵起、汗裹衣衫是铲出时最最真切的情境。然仅仅疾战的前三天,我俩就完成了一项二十米长的开沟填土大包工,每人每天核到了十五个工分。可那累得孙泥猴样儿,也是到家喝上了一碗热粥就会觉得是极其美味的佳肴、平躺土炕上消消停停儿地歇歇腿脚就是皇上般的享受哇。
打垙使粪。红薯是农村的主粮,广种多收,年年如此。“种地不使粪,等于瞎胡混”,种红薯同样如此,所以打红薯垙时必须在牲口往返拉犁掘起的土埨上洒两次农家肥,这叫使粪。而两次的使粪也是颇有讲究:每人负责五六个粪堆、这几个粪堆要在三个垙上全部均匀使完。因前边洒的多后边没有了不行,因前边洒的少后边剩余的粪被豁散了还不行。所以,大锄一挥、对准粪箕,两锄扒满、斜抖紧随。斜着抖动粪箕子是为了均匀,而紧紧跟随是因为后边还有好几个粪堆要扒呢,否则人家返回来你却没赶趟儿是要挨把式儿数落的。所以,那来回奔忙、呼哧带喘是毫不夸张。而一个打垙季下来,用口袋片缝的套裤都被粪箕子磨成了麻花儿,也是有据可稽的。
挑水抗旱。都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可久旱不雨、种子都无法下地,你不等着饿死还有什么咒儿念?而有那么两三年,还楞是破了:“大旱不过五月十三”的老例儿。骄阳似火、蒸笼热天儿,树叶打卷儿、平地冒烟儿,根本无法播种。万般无奈,只好挑水撒播,否则一年无收成。于是,全体村民全都上了阵。老年人负责拉驴开沟、使种、抹沟,青壮年全部挑水。而这百十斤的担子一挑就是几百米,有时还需爬坡过梁,且一挑就是半个多月,甚至时间更长。所以不少妇女因肩冒血筋儿双手托着扁担或是哭鼻子,都是因为太疼太累了。不过,边哭边挑没耽误活儿。而那“热气袭脸衣挂汗碱、肩肿大包浑身酸懒,社员天天望空长叹、企盼老天开恩睁眼”的悲催情景,确是不堪回首。
拔麦子。为使社员也能吃点白面,社里是尽量多种些卖子。由于当时种的多是大垄卖子,所以收获时全靠手拔。每到此季,午夜后三点多钟黎鸠儿一叫,人们就急忙起床齐奔麦地开拔。这拔麦子也是有要领的:俩人一组、左右紧挨,对准麦垄、两腿叉开,弯腰塌背、双手紧拽,恨劲拔起、左右一摆,脚上猛磕、揽撮在怀,前人打腰儿、后者捆来。说着轻巧,这一拔起来,罪过可就大了。怎么的?由于是旱地,再加春季少雨,所以尽管两手攥得紧又紧,也得费很大力气才能拔起。即使这样,往往还是“吱吱”做响,不少半截子。再加上慢了怕人耻笑,所以玩了命也得跟拔,用力地磕甩。热汗在脸上冲沟,浑身沾满了泥土,两手布满了血泡,腰如折了一般。好不容易拼到了地头儿,立码瘫倒喘息片刻的不止一人。唉!那身疲力尽的滋味,至今回想起来都倍感心痛。直到七十年代末,有了水浇地的平垄麦子,人们才见识了状如弯月的宽刃割麦镰刀,才结束了两手生拔的历史。
起圈垫圈。为解决生产队驮土送粪、拉豁犁礅、推碾拽磨、粮薯归村,以及以物易物、过节分肉等生产生活之需,社里始终都得养着几十头毛驴、几十条牛、几十只羊和几匹骡马等能吃又能拉的活物。因此,起圈垫圈等湿臭脏累的苦差事,一般都由我等挣十个工分儿的男劳力来解决。以起驴圈为例:由于是毛驴时时拉尿、刻刻踩压、经常垫土,几个月下来,一个约四十多平米的圈,粪土竟厚达一米开外。因此,起圈时得先用铁锹将浮头儿湿乎乎、粘唧唧、臭哄哄的表层铲起并小心翼翼端出驴舍,以防溅到身上。再挥动大鎬刨起梆硬的粪土层,继而拧身抡锹连续将粪土甩出驴舍,如此反复,直至见底。由于是“一人一天一圈”的老规矩,所以苦战在薰蒸恶浊的半封闭驴圈里,即使是大光膀儿也照样是汗珠儿成串。紧忙抓挠到太阳落好不容易起完,接着还得推进几车黄土扒匀,再把已经等了好长时间的群驴赶进封门,已经是大黑了。拖着灌了铅的腿归家,那两百多米的距离仿佛有数里之遥。
擢棒桔。秋天掰了棒子就得擢棒桔腾地,更是个怂人干不了的活儿。当时为了干活利索,我们擢棒桔都用一尺多长的短把小鎬。因为每人两垄,大鎬根本施展不开,再者也太慢。即使这样,你还得叉腿弯腰,左手紧紧攥住棒桔,右臂抡足了劲,将小鎬子向棒桔根部的斜下方深深刨去,再连撬带拔的将裹土全须拽出,同时用鎬猛磕几下土团,使土大部脱落,然后扔成铺开一穙。而如果劲头小了擢成半须是不成的,耕地后坷垃绊块影响平地播种。如果是把握不好或偷懒儿擢了许多笔杆儿,那更是要挨训或受人耻笑的。再者,都是挣十个工分的,誰也不敢耍奸,谁都不甘落后。一字排开,就凭卯足了劲头擢拔的真功实力。所以鎬头嗖嗖、棒桔晃晃,只听哗哗响,哪闻说笑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拼到了地头你再看,各个是热身如洗,半天直不起腰来。那个趄身塌背、花狗脸儿的狼狈相,至今仍如镜头回放,历历在目。
放夜牛。当时秋后耕地大部靠牛。虽说每套都由当墒、配墒和拉腰杆儿的三牛组成,但由于当时我们村养的牛比较多,所以配个六七套都不成问题。为趁凉快并为给牛补充体力,每天耕地是上午约五点至十点,下午约两点到七点。上午卸套后立刻就近放牧,难度还比较小,只是别进庄稼地就行了。但晚上放夜牛可不是这么回事,那就得把二十多条牛全部轰到距村好几里的山坡上去吃夜草。也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放夜牛的两人才能赶快回家睡几个小时觉。而往回轰则不然,那是半夜两点多就得起来,摸黑爬到山上遍寻各坡,将逐草而食的散牛聚拢再往回赶。您想,黑灯瞎火、葛针欜林、石头坎楞、草滑刺尖的境遇,撕皮捋肉那自然是在所难免,而磕破扎伤那更是屡见不鲜。趁着天蒙蒙亮帮助上好了套以后,如果是耕有幼树的地块,我俩还需跟着拨树桄子,即拉斜幼树防止被牛套刮伤、刮折。每遇把式临时有事,我还得上阵扶住犁把。挥动大牛鞭驱牛耕地。日以继夜、睏乏软迷,真的发怵到了极点。但一个多月下来,我还真是多挣了一百多个工分。
修水库。永陵宫后的几条大深山沟里都有潺潺的泉水,百折流淌之后都汇聚到头道沟沟口后外流。为蓄水灌溉,我们村于一九七一年三月底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开基筑坝工程。首先是开挖基槽,以彻底露出沟口两山相交的山根。这是一个非常艰巨的阶段。为在一个月内挖到底,以抢在雨季前将大坝筑出地面,不仅本村的青壮年全部轮番参战,就连部分外村的年轻人和机关单位的同志都来积极助阵。尤其最后几天,十几米深的基坑内与接力式三层阶台上的人们,砸釺的、抡鎬的、挥锹的,虽各个是泥母猪样儿不惧脏累,但双脚水沤、浑身溅泥的苦楚也不难想象。而地面上装车、推车的虽然也是分秒必争,却也同样忍受着汗浸身乏之痛。因当时还正处在吃不饱的年代,大多数人的中午干粮就是菜饼子、白薯,而工地给大伙熬的大锅汤也不过是开水加半瓶子酱油、半瓶子醋和一把葱花而已。但就是在这种非常困苦的情况下,望眼欲穿的人们在接连克服了悬深、湿滑、狭窄、坍塌等诸多困难后,终于在四月初的一个上午,挖到了两个山脚深藏不露的联手之所,即一整片凹槽状的平滑连体岩石。欢呼声中,两台抽水机开始不停地叫水,作业链也把早已备好的大量石料、灰浆源源不断传下基坑。搬敲塞灌、紧张有序的几十人竟在天黑时分彻底锁住了激荡奔涌的万年老龙头—一个约十米长、八米宽、半米高的坚固坝底大功告成。初胜鼓舞了斗志,大家一鼓作气,经三个多月的奋战,终将一近四十米长的内、外墙岩石浆砌、中间混凝土浇铸的牢固坝体筑到了地面以上。但随着倒三角形坝体的不断升高加长,第二年扒山、备料、筑坝等的工程量也越来越大。扒山皮是为了彻底去除槽损,露出山体实岩,以保证浆合紧实。为此,我们每天双脚斜跨在陡峭的岩壁上,用尖鎬、铁撬、大锤等来清理岩面。而全部石料,则是我们在远离大坝的山岩上,连续抡动十六磅的大锤,用钢钎凿出一米多深的炮眼再装药炸出来的。开山、削皮、运石、和灰等等,哪活儿都不含糊。热汗是一通接着一通,胳膊是肿了消消了肿,手上老茧是脱了一层又一层,鞋子都磨烂了好几双。而随着大坝筑出地面后的不断升高,就需要我这样身高力壮的年轻人,站在颤颤巍巍的脚手架上往上举石头了。凡百斤以上的石头,我都得先用力搬起放在半蹲的双腿上,待直腰转身后再憋足了劲猛举过肩,撂在高层脚手架上供大工选用。一天下来,那胳膊累得真是搭勒儿搭勒儿的,端饭碗都觉着费劲,且春季和秋后的两个施工段,都是我等硬撑下来的。因此,日后每当面对那长四十多米、高近十米的巍巍稳固大坝时,我心中总是由然升起一种成就感和自豪感。

之所以能够长期忍受那么大的苦痛酸楚,皆因我们有尽快改变当前困迫宭境意念的强大支撑和对未来美好前景的强烈追求。年轻时虽然吃了不少苦,却强化了历练、磨砺了意志、深明了认知、充实了人生。也只有吃过苦中苦,才更知今天日子的甜蜜,同时也更加坚定了我们艰苦奋斗、珍惜当下、勤勉自强、与国同进的信念。
3023年9月26日
【作者简介】
齐振铎 1944年生 高中学历 北京昌平人曾从军6年 务农4年 后从事教育工作 2004年退休 热衷于阅读和写作部分作品在报刊杂志和文学平台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