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镇远小城的人文景观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文化的氛围。至于我心中的“龙”文化亦就启蒙于镇远的。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所见到的有形的龙,虽然它们没有生命,却时常在心中翻腾舞动的。各地举办的“舞龙”活动,都远不及我在镇远所见到的那么生动有韵味。
现在常见的“龙灯”在镇远叫“软龙”,极个别的街道单位因资金不足或其它原因才制作软龙,在一年一度的“舞龙”盛会上舞这样的龙,连那条街的小孩都会觉得没面子。绝大多数的“龙灯”自然就是“硬龙”无疑。硬龙,制作龙身时用粗大结实的竹条相连,扎成一个浑圆的骨架,腹部相应距离安装舞龙手的手柄,手柄的端部固定一个插灯火的座子。灯火用麻绳编成扁平状再浸桐油而成,形似辫子,当地人叫“草鞋片”,燃烧时不易熄灭。
龙身子扎好后,全身用红布包得贴贴切切,再在红布上画上片片龙鳞,龙身就算做好了。龙头和龙尾要单独制作好,再连接上去。龙头的制作亦十分讲究的, 一个龙头要花一个星期左右的工夫。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某条街的龙必须由那条街自己的匠人制作,决不可请人代劳。于是乎一年一次的“舞龙”比赛,实际上在制作过程中就开始暗中较劲了。成品都是威风凛凛、活灵活现。我记得我家所属的周大街,每年都是一位远近闻名的老篾匠亲手制作。我曾去看他制作。他根据龙头的不同部位,先划好厚薄不一的篾条,再一处一处地精心捆扎。不用图纸也不用尺量,全凭手艺和经验。他扎得好,开脸也非常出色。龙的眼睛不但传神还会随着龙头的摆动而转动,血盆大口之中的舌头也会随着伸缩自如。龙头上没有耳朵,连画上去的都不见,所以在民间也有人不屑的称龙为聋虫。
扎得不好的龙,最大的败笔是龙身的结构,还不是龙头制作的粗糙与简单。龙身没有一个贯穿的整体骨架,仅凭一匹红布和绳索相连,一舞动起来既要注意舞动方向,又要注意前后距离,往往出现打折的现象。远看就象在舞动一把放大尺。完全看不到爬行动物运动时那自然流畅的弧线。硬龙则不然,在龙头的牵引下,龙身会自然地跟着动,舞动之中,舞龙手只需专注龙的翻滚身形和避让迎面飞来的烟花爆竹,整条龙舞动之中都时常会发出嘎嘎的响声,一场龙舞下来,再精壮的后生都是大汗淋漓,所以常见到有的舞龙手干脆赤膊上阵。
在春节灯会里,舞龙比赛是最受男人和孩子们关注的活动。但那走在龙灯队前面的花灯队伍,以其丰富多彩的形式占尽了先机,一出场就会博得满堂喝彩,灯会热烈的气氛由此也进入了高潮。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群漂亮的小姑娘组成的花灯队,但最抢眼的则是她们身后的高跷队。他们一个个身着戏装,足蹬在两米左右的高跷上,艳丽的服装,诙谐的表情,夸张的动作,不由得你不笑。从扮相上看他们分别代表农民、渔民、商人等。也有一些属于诙谐搞笑的角色。如一位穿着娇艳的老婆婆,手拿一根长烟竿,边走边舞扭捏作态,十分有趣,据说是媒 婆。在民间,媒婆这个古老的行业,人们既离不开它 又时常嘲讽它。还有一位故意装成驼背,头顶瓜皮帽、戴圆框眼镜、穿长衫、手摇折扇的先生模样的人,不知是否影射师爷。
高跷队后面,才是威风凛凛、通体透亮的巨龙。舞龙手们在龙头大爷的指挥下,轻摇慢摆、踩着鼓点,缓缓随行。队伍前面的小姑娘,一个个挑着花篮、伴着节奏,进退自如。扁担是一条极薄的篾片,得用手前后撑着,随着步法轻轻向下压;花篮中的花,随着扁担闪悠悠地上下跳动,就达到了戏剧效果。我家小妹因从小在幼儿园就爱唱歌跳舞,也曾是周大街挑花篮队伍中的一员。
在舞狮子的队伍中,我印象最深的是狮子抢宝的球,是支放在一根竹竿之上的,玩“宝”的人舞动竿子引导狮子的动作。进行“舞龙”比赛时,它又是二龙所抢的宝。那“宝”虽固定在竿端的丫上,但它不仅会转动,上面一串串铜钱状的铁片还会随之发出悦耳的声响。除了舞狮,还有划旱龙船、抬花轿。有蚌壳精及几个憨态可掬的大头舞凑趣。旱龙船里,是一位衣着戏妆的漂亮女子站在竹编的彩船之中,肩上的彩带挂在两边船舷上,两手也掌着船舷控制船的平衡,双脚随着节奏跳动或碎步移动,给人一种在风浪中前行的感觉。旁边则是一位白胡子老渔翁,头顶宽边“草帽”、双手握浆、煞有介事地配合着“旱船”前进后退,幽默而又自然。彩船中的女子所唱的花灯调,开头几句仿佛是:“我也不是新娘子,划着船儿,摇呀摇着玩 …… ”而真正的“新娘子”则是双脚着地自己走,而轿夫仅是装模作样地手握着轿杆而已。花轿之中的新娘子一定要那端庄漂亮的女子担当的,从那随着舞步不停跳动的珠帘中,不时闪现她故作羞涩的漂亮脸蛋。
最招人眼的还是蚌壳精的扮演者,她虽同样行走,但全身都被两片巨大的蚌壳掩盖着。蚌壳固定在手臂之上,随着节奏,一张一合时壳边的彩绸也随之舞动,慢慢地张开,“蚌壳精”也跟着缓缓地拾起头眉目四盼。每张合一次,都会引来一阵欢笑声。在当地,蚌并不等于贝,它不寓意财福,是一种潜意识的生殖崇拜。
舞龙比赛一般都在府城电影院前的广场上进行。但时常有机关单位邀请前去表演,必定是请两支舞龙队共去,当地人称之为“接龙”。“接龙”的礼品别致,是在两边桌子上成堆的鞭炮和礼花。据说谁的火炮准备得愈充足,则表示对舞龙队更有敬意,对“接龙”单位也是一件有面子的大事。这同时也更激发围观者的火热情绪。两支舞龙队在锣鼓声中进场地后,先各自绕场一周, 一是赛前的亮相,二是将拥挤的观众逼后一步,以保证比赛时足够的空间。
一切就绪后,一声令下。两条龙开始同时平行舞动,一时锣鼓喧天、鞭炮乱响。两条通亮的龙体在龙头的牵引下,在火光和硝烟弥漫中,翻滚舞动。要不是在龙身下时隐时现地闪现着头扎红头巾、身着队服的舞龙汉子们,两条龙真有些腾云驾雾、邀游天际的感觉。这奇异与壮烈之处,全在鞭炮和焰火上。它们不是在旁边放一下助兴,相反,人们是用它们作“武器” 一颗颗、一串串点燃后,以舞龙手为目标不停地扔,更有甚者拿着用竹筒自制的焰火对着舞龙手们直嘘,要龙尾的人就是首选目标,因为他不能用转动的龙身遮挡一下。
每当这种时候,有的耍龙尾的选手索性将上衣系在腰上,赤膊上阵,任凭你抱着竹筒对着背喷,也丝毫不乱步法。如果你乱了脚步或将撑杆失手,那立即就决出胜负,比赛到此结束。据说一场龙舞下来,有的舞龙手需休息一个月左右伤才会痊愈。
另一个看点是舞龙头的大爷,整条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整条龙的舞动,既要和着鼓点锣声,又要眼盯着两条龙前方舞动的“宝”,还要用余光观察对方的动态,不是大智大勇之人难当此任。面对着投来的鞭炮、嘘焰火之类,他凭借着威武高大的龙头巧妙躲闪,当你退让不及,他有时还会将高高舞起的龙头对着你直冲而下,那张开的血盆大口直扑而来时,你抱头鼠窜 不说,还会招来围观者一阵善意的嘲笑。这种在炮火连天之中进行的舞龙比赛,当地人称为“炸龙”。其火热的场面之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悲壮美。
记得有一年镇中在大操场“接龙”跟随上山的观众并不很多,加上镇中学生多已返乡过年,宽大的大操场任凭两支舞龙队畅快淋漓恣意对舞了一番。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单位,那“炸龙”的炮火远没有山下猛烈。结束后,两支舞龙队的汉子们,高声吆喝争先恐后地举着通身透亮的龙身,呼啸而下、穿过树林下山去。那动人情景,时隔多年在我记忆里仍然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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