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
桐城派笔下的济南泉水（中篇）
为传播、弘扬济南特立于世的泉水文化，《风香历下》继续推出《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介绍、挖掘济南名泉罕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内容包括：济南名泉的考证与索隐、名士与名泉的风雅旧事、名泉史话等等。欢迎关注。
二、他本身成了那泉水：桐城派刘开的两首泉水诗
好诗，都有着它与众不同的独特之处。
我们，是在受了两首泉水好诗的深深感动之后，再来思索它的感染力之根源所在的。
诗的作者是清代桐城派姚氏（鼐）四大高足之一的刘开。
他有着非同常人的复杂而坎坷的人生际遇。
于是，泉，济南泉，便成了他的人格之化身，生命之吟唱，遭遇之歌哭。
刘开（1784——1824）字明东，号孟涂。安徽桐城人。诸生。诗文与方东树、管同、梅曾亮并称。
书影《铜城耆旧传 刘开传》
刘开自幼丧父，贫困孤苦（《清史列传卷七十二·刘开传》说他“生数月而孤。”）但他却在早年幸运地遇到了对其一生事业和生存至关重要的两个人物，形成了他生命中的重大转折。据《清史稿·刘开传》：“开……以孤童牧牛。闻塾师诵书，窃听之，尽记其语；塾师留之学，而妻以女。年十四，以文谒鼐，有‘国士’之誉，尽授以文法。游客公卿，才名动一时。”由此可知，这两个人物，其一是塾师，他肯定是看到了穷途潦倒的牧童的内在潜质，所以他不仅将读不起书而只能“窃听之”的刘开留下学习，而且将自己的爱女嫁他为妻。其二是桐城派宗师姚鼐将其收为弟子。关于“国士”之誉，《清史列传》这样说：刘开“年十四上书同邑姚鼐，鼐曰：‘此子他日当以古文名家。方、刘之坠绪，赖以复振。’因从鼐学。”由此可见姚鼐对其寄托厚望之高。
然而，命运与前程的不可捉摸就在这里，刘开师从姚鼐，学得一身本领，满腹经纶，“工诗及骈体文”，“治经能矫空虚破碎之病”，然而，在科场上，他却屡试不遇，以诸生终老。
尽管遭遇坎坷，但刘开似乎始终不愿向命运低头。从各种史料的记载来看，他都是一位极有个性的文人。首先，他虽说“家贫，客公卿间，”只能“藉脩脯以为养”（《国朝先正事略卷43》）但他依然自视甚高，清高孤傲。为何能凌然持其操守而不移，因为他有独立人格，他觉得自己无求于权贵，他没有凭借自己的名声攀结权贵以拉拢关系，谋求利益，他从不低首下心，“家贫不能养，奔走公卿间，无干谒态。”（《清史列传卷七十二》）这便是他的气质与风范。
刘开为人豪爽且耿直，甚至不知迂曲。“其为人落脱不羁，喜交游，与人谈论，辄罄肺腑。”（《清史列传卷七十二》）“性伉爽，尝于饮次痛责姚石甫，石甫忿走，往复至再三而责加厉，几不可堪，卒感其诚，复坐饮，尽欢而散，其直谅类此。”（《晚晴簃诗话卷一百十五》）姚石甫，即他的桐城老乡姚莹（1785——1853），姚莹字石甫，号展和。嘉庆十三年进士，历官台湾道、湖南按察使。据《国朝先正事略》：“姚石甫为合刻其遗诗三十二卷、文十卷、骈体文二卷。”由此可见，姚莹乃为有胸怀之士，他不仅对刘开不记恨，而且在刘死后为他出书，这是了却一个文人学士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心愿了。
刘开还有诸多特点与喜好，他曾经对好友姚元之说：“吾乡多佳山水，使有菽水资，迎母居龙眠杉渡间，手一编且不去母左右，其乐何如，而顾为是仆仆哉？” （《清史列传卷七十二》）多么善良、美好、简单甚至低等的愿望啊，然而，他却因为缺乏最起码的供养母亲的“菽水资”而难以实现，只能为糊口计奔波四方。
姚元之（1773——1852）字伯昂，号荐青。桐城人。嘉庆十年进士，官至内阁学士，左都御史。由这段美文我们可以看到刘开孝敬母亲的深情与秉性，看到他对大自然、对“佳山水”由衷的热爱，这是他在短暂的一生中四处游历的原因；最后，更重要的是读书，他显然是以读书为最高快乐的。
然而，读书归读书，名声归名声，刘开是有着痛苦的心理隐秘与心灵创伤的：他学问好，文才高，而怀才不遇，久居人下，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举业不顺，对他打击甚大，尽管有一定名气，不为蝇营狗苟之事。而刘开有一个类似寓言的故事足见其创伤之深：刘开“习举子业，试辄不利。游浙时，有侯门者，要至家具盛馔，称‘梦其父语以刘先生当过门，非先生文不能传，尔孀母宜固请之。’既，复与游山，至一古墓所，有碑，题曰：宋处士刘开之墓。因目开为处士后身，开愯然知己将终不能贵以显也。”（《清史列传》）上述故事未必当真，但却预示了刘开心理真实：这真的很像一种幻觉中的自我安慰与生命解脱。
刘开只活了四十岁。道光元年，他被亳州聘去修州志，寓居在一佛寺之中，突然得病不治而亡。这也许正是多年郁积的结果。而刘开死时，正值“母老子幼，妻倪复以身殉，闻者悲之。”苦也，我们不知道这位慨然与他同去的倪氏是否那位塾师之女。
刘开著有《孟涂集》。其子刘继，字少涂，有信义。曾“遍走贵势求刻其父书，以此《孟涂集》益显。”
书影：《刘孟塗集四十四卷》
刘开的两首泉水诗，一写珍珠泉，一写趵突泉，质量均为上乘，惜乎历来的济南的府县志未曾收录，由此向来不为人知。诗歌出自作者的诗文集《刘孟涂集》（清道光刻本）其一是《陈笠颿中丞邀同观珍珠泉》：
济南之山秀无比，济南之水城中起。
天开胜地出灵源，七十二泉从此始。
我从山左骋游踪，登岱手折青夫容。
紫鸾呼我未肯去，为谒使者下云中。
使者置酒快胸臆，花径不扫翠长滴。
相携同看珍珠泉，方池影乱琼瑶色。
是时风定无纤埃，水中云散天自开。
明珠倒从水天落，出地无声时涌來。
累累有源不知处，人言地下无根荄。
但见一气喷薄成此状，直上不肯稍盘迴。
前珠纔没后珠出，欲断不断势相续。
初见连珠生两旁，忽然一串走中央。
小舟荡入云乍黑，珠亦随人浮水侧。
分明众颗一齐来，及至水面转无迹。
珠泉之异世所无，我今对此生欷歔。
世人藏珠动盈篋，玩好徒供七尺躯。
何如此间泉万斛，吐出珍珠意未足。
流作沟渠养万民，珠圓点点胜金粟。
使者且勿夸奇观，眼底齐州天海宽。
济人自有长流泽，莫惜如珠一样看。
陈笠颿（？——1823）即陈预，字立凡，号笠颿。顺天宛平人。乾隆五十五年进士。嘉庆十九年至二十三年任山东巡抚。由此可知，刘开的两首泉水诗也当作于这一期间。距离他的恩师姚鼐游趵突泉已近半个世纪。
这首诗的前十句是全诗的一个序幕，它概述济南的秀山丽水七十二泉并交代诗人来济南的原委和过程。原来，一生好游的刘开来山东游历，登临泰山意气洒然，他接到了时任山东巡抚的陈预邀请，于是走下泰山，来到省府济南，谒见这位山东最高的地方长官。一个“城中起”生动形象地写出了济南泉水的特征（“城中泉”），更写出了泉水飞动的浩大气势。而“使者置酒快胸臆，花径不扫翠长滴”，显然写的就是巡抚署衙珍珠泉大院红芳绿翠的美景了。中二十句集中笔力写珍珠泉，他不是孤立地写泉，而是将泉池、（泉池中所见的）蓝天、白云作为一个整体来写，甚至，由于天空在泉池下面，所以在静风时，澄净的泉池中那些向上的泉泡反而像是明珠倒着从天上落下来一般（“是时风定无纤埃，水中云散天自开。明珠倒从水天落，出地无声时涌來”）这是何等奇异而美丽的景致。诗人是写景状物的高手，他能够精妙地把握运动中的事物，如“前珠纔没后珠出，欲断不断势相续。初见连珠生两旁，忽然一串走中央”，又如“分明众颗一齐来，及至水面转无迹”等，将泉泡在运动中的瞬间即逝的各种生动莫测、灵活多变乃至俏皮可爱的姿态，描绘得细致传神，令人如见其形，如闻其声。诗的后十句是全诗的情感与境界的升华，诗的着眼点由自然界转入人世间。由珍珠之名展开了丰富的联想，揭示出两种对待金钱珠宝的不同态度，一是“世人”将珍珠藏满自己的箱匣，只供个人储宝玩赏（“世人藏珠动盈篋，玩好徒供七尺躯”）；一是珍珠泉将其美如珍珠的泉水，全部无私地滋润大地，灌溉禾稼，养育万民（“何如此间泉万斛，吐出珍珠意未足。流作沟渠养万民，珠圓点点胜金粟”），两种境界，实有霄壤之分。诗写到这份上，可说已相当高明了，但诗人仍意犹未尽，他还想借机对作为一省执掌的陈预说上几句，于是此诗的着重点又转入官员与老百姓的关系，诗人希望山东巡抚不要只看到眼前的珍珠泉水，还有齐州（代指济南与山东）的天与海更加宽广辽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你更大的用武之地，官员们应该作出如同珍珠泉水那样泽被后世的事业，或者是，应该看到济南人民那些足以传之久远的慷慨大度、正直无私等优秀的品行、优长与智慧，那些如同珍珠泉水一般的“长流泽”的素质，绝不吝惜地将他们视作世间最可宝贵的珍珠。窃以为，“济人自有长流泽，莫惜如珠一样看”，实堪称可以赠送给任何一位来济为官的官员的最精妙联语，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精华“民为本”思想的绝佳阐释和运用。
书影：《齐都怀古》
刘开的另一首诗写趵突泉。如果说第一首珍珠泉诗见的是境界；那么第二首趵突泉诗见的则是骨气，是风骨。下面看这首《抵济南观趵突泉》：
百川分道流向东，凭高趋下千古同。
天公忽欲破此例，仙源倒出冯夷宫。
飞流上穿地为裂，石旁涌出三堆雪。
直从水面起奇峰，霜花欲散仍凝结。
一重波落一重生，势若银浪來相爭。
风雨驟至不能遏，寒光飞动摇水晶。
疑是神龙久伏不肯出，口喷雪沫浇太清。
灵泉气闷泄无处，出地时作不平鸣。
不然水仙好游戏，转下为高岂无计。
水中伎倆施已穷，突从平地展神异。
地洁如闻山谷音，流清不帶魚龙气。
此泉伏见岂偶然，四时不竭如神渊。
托身不借高山境，独力能开地底天。
我闻济水性清急，黄河虽大势难敌，纤尘半点容不得。
唯此变态成激湍，风霆作声冰作色。
已让江河派占先，四渎名羞居末川。
地中隐迹千余载，郁作人间第一泉。
书影：《抵济南观趵突泉》
此诗一下笔便与众不同，前四句，诗人紧紧抓住了趵突泉的最大特征：人们都知道水往低处流，“凭高趋下千古同”，而它却异乎寻常，“仙源倒出”，水向高处喷。接下来八句，诗人连用“裂地”“涌雪”“起奇峰”“凝霜花”“摇水晶”“银浪相争”“风雨骤至”等动感极强的词语和比喻，写出了趵突泉的奔涌气势与雄健风采。接下来，诗人写人们对有如此声威和气势的趵突泉的奥秘的猜测，或以为有“神龙久伏”，或以为是“水仙游戏”，而诗人则说：都不是。那么，它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诗人指出，这是伟大而高贵的四渎之一的济渎亦即济水，这就是连黄河也抵挡不住的济水呀。古人认为，济南众泉来源于济水，而济水以自身之力穿越黄河，不受污染，自致于海，所以能与长江、黄河、淮河并称“四渎”（《尔雅》“四渎者，发源注海者也。”）而比他水量大的泾水、渭水、灞水却不能列名其中。这济水源清流洁，四时不竭，他因为不屑与江河和群泉争地而行，因而潜流地下（“恥与群泉爭地行，独自潜流出山側”，“四渎名羞居末川。地中隐迹千余载”）他常年居于地下，默默无闻，与世无争甚至忍辱负重，生活在深深的生命底层而不失其高贵。其实，他的力量和气度无人能及，他不仅“托身不借高山境，独力能开地底天”，而且，一旦喷薄而出，那无与伦比的卷地泉声与浩浩声势，便郁然成为名符其实的天下第一泉。这首趵突泉诗，写来雄劲豪壮，意气飞扬，正如同被压抑的趵突泉水喷薄而出，这显然与作者胸怀利器而郁郁不得志的苦闷遭遇有关。苦命的刘开，有积郁在心中也！
珍珠泉景致
总之，这两首泉水诗，不是就泉写泉，而是通过写泉，将自己浓厚而深刻的社会感受融于其中，从而见出一种磅礴的伟岸的人格精神和社会理想。诗人将泉人格化了，甚至有时，他本身就成了那泉水（趵突泉），或者是，那泉水正是他所思慕和所欲达到的境界（珍珠泉）。这不惟增加了诗歌的艺术感染力，而且使作品达到了相当高的人文深度和思想高度。
刘开的泉水诗为何写得这样好？这离不开厚实的学养与艺术根基。《晚晴簃诗话卷一百十五》说他“治经能矫空虚破碎之病”。他的治学与诗文均扎实、厚实，言之有物，有深刻内涵。上述两首诗就是这特点。与其同时的诗人鲍觉生题其诗集云：
卯金才子龙眠客，手抉天孙锦七襄。
幻出云霞生古色，濯来江汉发奇光。
洲晴芳草题鹦鹉，陂老苍苔吊鹔鹴。
不信三闾人去后，到今兰芷为君芳。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刘开诗作的特点，那就是气势豪壮，色彩艳丽，想象飞动，情思悠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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