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清雍正间萧山名士张文瑞的济南吟唱
（下篇）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之七：张文瑞的湖上吟唱
前面谈到，张文瑞在济南寓居于百花洲、芙蓉店、对花桥行馆等多处。这些，几乎全部都在大明湖南岸，因而，其咏唱大明湖上景致风物之诗作颇多。
《雨中遣兴》：
一冬无雪入春头，细雨今朝懒出游。
坐拥毯帘搜好句，闲携书卷对花洲时寓百花洲上。
杜康泉水能消渴济南府城舜祠下有杜康泉，白堕香醪善解愁。
闻说官途多捷足，老夫对景且淹留。
（清乾隆九年刻本《六湖先生遗集》卷十一）
今百花洲照
初春，细雨蒙蒙中，张文瑞在百花洲的寓所，面对百花洲头清泉绿柳的美丽景致，读书吟诗，好是一派优雅的名士风度，然而，诗人赋诗应有名酒相伴，于是，张文瑞想起济南著名的杜康泉，相传杜康当年就是在此泉用泉水酿酒的，因而那是酒香浓郁、醇厚无比的。结句：“闻说官途多捷足，老夫对景且淹留”，乃诗眼所在，听说官途升迁多有诀窍存在（如今日之“走后门”“送大礼”等），使之“捷足”先登，然而，诗人却说，在如此上好的风景面前，这些招数还是暂停吧！寥寥数语，掷地有声，展示了诗人独立不移的清骨与气节。
《水面亭》：
小歇芙蓉店，频过水面亭。
湖光深潋滟，秋色老娉婷。
铁笔千年墨，华不半点青。
飘飘旧游屐，天地一浮萍。
（清乾隆九年刻本《六湖先生遗集》卷九）
书影：张文瑞《水面亭》
由首联可知，诗人寓居芙蓉街上之芙蓉店，因而游（大明）湖成了他的日常功课。水面亭，据王士禛《秋柳四首》及《菜根堂诗集序》，其旧址当在今秋柳园街近处。在此，张文瑞饱览湖光山色，自眼前的碧波万顷到远处的华不注翠螺，一一收入眼底。
《对花桥行馆偶成》：
水面亭西柳叶黄，书空雁字两三行。
萧闲客馆饶秋兴，坐对流泉咏夕阳。
（清乾隆九年刻本《六湖先生遗集》卷十二）
书影：张文瑞《对花桥行馆偶成》
对花桥，好是优雅的名称，此桥显系鹊华桥与百花桥二桥之一，而笔者更倾向鹊华桥。理由是：据诗，它在“水面亭西”。再者，与张文瑞同时在山东为官的王尔鉴（号熊耳山人）有《历下元日》诗，其中有句：“一棹对华桥畔去，春风摇漾水云天。”（见清乾隆三十年写刻本《熊耳山人二东诗集·历下集》），此诗句正应了鹊华桥乃是一湖上码头的历史事实。对华桥与对花桥，一字之差，而华是古“花”字，故对花、对华也者，大约均为当时鹊华桥之别名也。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留下一个问号，待有新的资料发现再作定论更好一些的吧。
旧日之鹊华桥
今之百花桥
秋日，张文瑞寓居于对花桥畔的行馆内，夕阳西下，他遥望澄澈秋空之雁行，听泉咏诗，自是情味无限。清代，不独百花桥，鹊华桥畔也是有泉的，诗人们常于月夜来鹊华桥上听泉，此为当时的济南一景。（参看笔者《大明湖上有泉么？》）
《集历下亭》：
高宴明湖五月秋，绿阴亭外驻鸣驺。
相逢尽是弹冠客，老去重寻不系舟。
水面薰风吹解带，檐前啼鸟学歌喉。
归鞭竞绕桥南去，独自行吟纪胜游。
(清乾隆九年刻本《六湖先生遗集》卷十二)
书影：《集历下亭》
“高宴”与“弹冠客”，看来，这是一次官样的聚会，非是张文瑞所向往的那一类自由自在的诗友聚会。
“五月秋”，谓虽在五月仲夏，而大明湖上却无比清爽，如同秋日。历下亭，成为了“绿阴亭”，足见其绿化与环境之优。“相逢尽是弹冠客，老去重寻不系舟”，大有寓意，它说明，当官（“弹冠客”）是不能自由的，只有等老来方能重新寻求“不系舟”意即自由自在的人生境界。而接下来的“水面薰风吹解带，檐前啼鸟学歌喉”，我们不清楚诗人是仅仅描绘历下亭上好风鸟语的美妙环境，还是另有寄托：前者喻自由轻快的解脱，后者喻鹦鹉学语式的服从与悲哀，正如清代风尘下吏的日常生活。
张文瑞的湖上之作还有《济南客感》：
历下周旋久，湖边舍馆频。
诗吟杜子美，书学卫夫人。
治水无三策。看花又一春。
怀归今倍切，非独为鲈莼。
（清乾隆九年刻本 《六湖先生遺集》卷十二）
书影：《济南客感》
“历下周旋久，湖边舍馆频”，此说明张文瑞在济南十多年间，虽经常移居，但总也不离大明湖边。“诗吟杜子美，书学卫夫人”，前面谈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张文瑞“其私印曰‘少陵私淑’，又曰：‘五言长城’，自命颇高。”可知，张文瑞诗以杜诗为楷模、为正宗，且颇为自信。卫夫人（272——349），东晋著名女书法家。姓卫，名铄，字茂漪。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汝阴太守李矩妻。师从楷书宗师钟繇，正书妙传其法。又是书圣王羲之的启蒙老师。传著有《笔阵图》。在书法史上地位崇高，世人尊称其为卫夫人。由此诗可知，张文瑞还是一名书法家，他在大明湖上的生活，除掉公事之外，主要便是吟诗与学书。其风雅可想。
之八：张文瑞在济南的春日吟唱
翻开一部《六湖先生遗集》，你会发现，张文瑞的济南诗作大多写在明媚的春天里。除上述的趵突泉、千佛山诗之外，尚有许多。
《春兴》：
历下风光旧，新愁散九烟。
酒醒寒食雨，情剧卖花天。
扶伴寻诗社，游山解俸钱。
东风如有意，催我着吟鞭。
（清乾隆九年刻本 《六湖先生遺集》卷十二）
大明湖之春
春兴，在此指春游的兴致。此诗写于清明节前的寒食节。此时，济南的大街小巷，均有卖花之人，此足见彼时花事之盛。而诗人的兴趣却唯有诗。你看，他在酒醒之后，先是与同伴一道寻找济南的诗人团体——诗社，继之又自掏腰包去游山（千佛山？）。结句：东风如有意，催我着吟鞭，情景交融。诗人说：连春风都理解我喜欢作诗的心思，因而来得是如此的轻柔而有诗意呀！
《移寓圆通庵》：
方外移吾寓，墙东远俗情。
绿荫嘉树合，红雨落花轻。
自笑吟成癖，虚惭禄代耕。
晚年偏好道，思虑总何营。
(清乾隆九年刻本《六湖先生遗集》卷十二)
书影：《移寓圆通庵》
圆通庵，据乾隆《历城县志·古迹考五》：“在抚院前，康熙初建。”由诗中“方外移吾寓，墙东远俗情”句看，圆通庵当在今院前大街路东。张文瑞移居此处，不仅满足了自己“晚年偏好道”的心思，且此时正值暮春，圆通庵“绿荫嘉树合，红雨落花轻”的淳美景致正好作诗，诗人一句“自笑吟成癖”，道尽了他对于诗歌艺术的深厚情感。可以说，诗歌对于他来说，不惟是一种爱好，而是他生存在世的价值确证与价值依托，是他抵御不公正待遇、不公平社会的唯一掩体与利器。
张文瑞有《春日漫兴四首》，我们且看其中两首
其一：
对花桥上听黄鹂，齐女偏能唱竹枝。
泉学珍珠跳细眼，风教杨柳拂游丝。
明湖水色疑西子，白雪楼头访蔡姬。
仆仆红尘真可惜，年年错过牡丹时。
其二：
杨花打滚送春归，笑我风尘未拂衣。
舌本颇能分水味，指头不会画芳菲。
闲寻禅悦消尘想，饱看名山慰腹饥。
乘兴又从湖上去，鸢飞鱼跃总天机。
（清乾隆九年刻本 《六湖先生遺集》卷十二）
书影：《春日漫兴四首》
漫兴，率意为诗，并不刻意求工之意。果如是言。此诗写来轻快活泼，无拘无束，大有民歌民谣之自由风味。
先看第一首，“对花桥上听黄鹂，齐女偏能唱竹枝”，又是对花桥，看来这对花桥当时是相当热火的处所，它不但是一处观景听泉的胜地，而且是一处赌酒徵歌的歌舞场。在这里，能欣赏到济南歌女如同黄鹂一般动听的竹枝演唱。济南女儿的能歌善舞是有传统的。早在北宋，祖无择便有《歌者李苏苏齐州》诗，称道济南歌女演唱水平之高，诗云：“歌妙累累若贯珠，历城惟只数苏苏。何当更唱阳春曲，为尔今宵倒玉壶。”（《龙学文集卷四》）而在元代山东方志《齐乘》中，于钦转引《隋志》称齐地歌女的演唱：“能使骨腾肉飞，倾诡人目。”（《齐乘》卷之五《风土》）
“泉学珍珠跳细眼，风教杨柳拂游丝”，此堪称描绘济南风物之妙对。诗人采用拟人化的艺术手法，将泉水比拟成了学生，它们在学珍珠跳跃的姿态呢（这应该主要是受到附近的北珍珠泉的启发吧）；而风则化身成了教师，它教给杨柳轻轻飘荡的美姿；这一叙述口吻的转变，乃是诗人对于诗艺形式之美的成功探索，他将泉水与杨柳跳跃飘拂、生动可爱的形象富有质感地展示出来，令人印象深刻，经久不忘。
“明湖水色疑西子，白雪楼头访蔡姬”，张文瑞寓居的百花洲之北不足百米便是碧波万顷的大明湖，其潋滟与空濛的“两绝”（刘岩诗《大明湖》所称）风致，颇与西湖相类，且大明湖古称西湖，连名称都别无二致。而百花洲上，绿水中央向有李攀龙的湖上白雪楼，李攀龙与好友殷士儋、许邦才时常聚会于此，饮酒赋诗，品尝李攀龙姬人蔡姬的拿手烹饪。想来张文瑞在发现自己的寓居处不仅流泉琮琤，荷红柳绿，且为如此多的名流雅士流连、居住之地，那心情一定格外振奋。
第二首，杨花，柳絮也；杨花打滚，可谓生动形象的暮春柳絮翻飞景象之描述。拂衣，谓归隐也；官场的不顺遂，使得他的回乡归隐之念日益强烈。而且，他晚年好道并喜逃禅（“闲寻禅悦消尘想”），那么，在济南，他最大的享受是什么呢？是山水之乐。作为江南人，他善于品尝泉水的美味，他徜徉在济南的名山和大明湖上，感受苍茫万状、鸢飞鱼跃的一片天机，然后形之歌咏，这便是他官场之外的美丽人生。
张文瑞还有《游康园二绝句》：
路出齐门东复西，梨花如雪打黄鹂。
旱干四月春耕晚，听得枝头劝甲犁驾犁，禽言也。
之二：
绕堤杨柳拂鞭丝，啸侣鸣珂过习池。
且喜名园花未老，洛阳才放两三枝。
（清乾隆九年刻本《六湖先生遗集》卷十二）
书影：《游康园二绝句》
一幅济南东城外的春耕图画。齐门，当为齐川门，济南城之东门。由此诗可知，清代雍乾间济南东门外有园林名曰康园，园内有习池。乃一名园与景致胜地。而府县志中对此一无所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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