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从前烤火取暖记事
文士明
在我的家乡,从前主要是以煤作燃料过日子,而且在那种用专门器具制作出来的上面有多个洞的“煤球”出现之前,一直都是普遍性地烧散煤。方法是:家里设有一个面积不大深度很浅的专门用来拌煤的炭氹,将散煤放进炭氹,适量加点黄泥,再加适量的水,然后使劲用专制的铁炭筢子拌匀,拌成煤泥,就可用来燃烧了。一般来说,家里备有两种燃煤灶,一种是用砖砌就,讲究一点的还用三合泥或水泥粉饰,有半人高,上面设炉膛,下面有炉门,名曰高灶。通常有左右两个炉膛,一个口径较小,用来烧煤;一个口径较大,深度较浅,用来烧柴,所以它靠外一头是个豁口,便于往炉膛内塞柴。高灶主要是用来做饭菜和烹煮其他食物及进行相关制作事项的。另一种叫做矮灶,又名地灶,是就地挖一个深两尺许、宽七八寸的长方形坑,在坑口的上半部地段砌一个高出地面10—20㎝的正方形灶,坑口的下半部则作炉门。矮灶主要用来作为冬天取暖,人们围灶而坐,双脚可踏在烧得很热的灶面上,会感到特别暖和,这便有效地避免了中医所言“寒从脚上起”的可能,如若烤火时再盖上个小被子,那就更暖和了。人们常说的“围炉夜谈”,往往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的,自然是令人感到处在一种非常舒适优美的情境之中。
与矮灶配套的有一种“火架桌子”,外形同家庭的其它方桌(如八仙桌)相似,只是相对秀气轻便一些。桌子的四只脚是用截面为正方形的较粗大的木方做成,且彼此相互连接并保持绝对的稳定,在外观上,其六个面都成正方形的木框,既便于做煮饭、烧菜、烧开水或茶等等各种家务活,更便于烤火,十分方便,又十分稳固。这种方桌通常固定置放在矮灶上。最重要的是它的桌面分作两半,是活动的,烤火时取下,其它时间则将桌面盖上,履行方桌的各种职能,用来吃饭和做诸如玩牌、下棋、看书、写字、温习功课、完成作业与做针线活等事情,同时还可一边烤火取暖,甚是舒适。
很多人家为了节省,除开特殊情况,一年到头只使用一个地灶(或者根本没有高灶),这在春夏秋三季当然不存在问题,即便是冬天,也完全可以达到做家务事或开展读书学习等其他事与烤火两不误的佳境。

我们家乡除了用煤取暖外,还有两种用来烤火的燃料。一种是木炭。烧木炭有专门的用具,是一个特制的木头架子上面安放着一个特制的铁盆,民间称作“火盆”。木炭燃烧起来火力特别旺盛,散发出来的热量大,是很理想的取暖燃料。并且木炭易燃,使用起来相当方便。而火盆还可以搬来搬去,置放在任何一个需要的地方,因此用木炭取暖很受人们欢迎。但在旧社会里,非殷实人家的平民百姓较少采用,新中国成立后才逐渐改变这一现象,用木炭取暖在下层人家也比较普及了,尤其在办红白喜事的时候使用非常普遍。没有正宗“火盆”,拿旧脸盆代替便可,有时候甚至直接堆在地面燃烧。
另外一种燃料,用我家乡方言叫“窑末子”,是质地坚硬的树枝、细小木材未彻底燃烧时用水淋灭并捂干而成,呈黑色或灰黑色,性质同木炭相似,也极易燃,但火力远不如木炭那般旺盛,温温的,缓缓的,却特别耐久,往往清晨燃一钵窑末子火,到晚上扒开,还通红通红的,可继续用来取暖。况且它的成本远远低于木炭,价格低廉得多,所以被使用的程度比木炭更为普遍,是一种特别平民化的取暖燃料。
此外,我家乡当年还常使用一种名叫“灰炭”(或叫“嫩炭”)的取暖燃料,是外形像包子一样上圆下平的煤球,饭碗大小,灰黑色,顶中有个凹洞,可能是用一种质量较次的煤作原料制成的,不然为什么又叫“嫩炭”呢?灰炭也比较易燃,火力比窑末子还低,始终是温温的。但具有明显的特点:不见明火,且供热的能力相当耐久,非常适合老人和儿童使用。在我的印象中,好像当年这种燃料使用得并不普遍,大概是其产量不够大吧?
当年,我的家乡有一种专门用作冬天取暖的家具,名曰“火桶”。是一个体积较大的长方形木桶,制作得相当坚固厚实,四个侧面都制成“『”形,可供人当凳子坐,桶里面下部三分之一处是一层可以移动和取出的木格子,格子以上部位是人坐的地方,格子下面则是置放火源之处,通常采用窑末子火或灰炭火。火桶可供多人同时烤火取暖,还可一边交谈或做种种其它事情;火桶供热相当温和,使用又特别有安全感,尤其适宜于老人和儿童。使用火桶的方式是:大家脱下鞋子,坐在火桶中,再盖上小被子,顷刻便有温暖如春的感觉。若是一家大小坐在里面,则更其乐融融,那真是温暖极了,也温馨极了!而其时我最大的愿望是借上一本长篇小说,坐在火桶中,读它个不亦乐乎。无疑,在当年的严寒冬日里,家里能够有一个火桶用来取暖,确实是我等小民百姓感到最幸福的一件事。
我的家乡当年还有一件专门用作取暖的家具,名叫“火箱”。后来我去过不少地方,有的地方还呆过不短时间,都没有发现有同样的用具,便认定火箱可能是我家乡所独有的,觉得尤其有值得介绍一番的必要。它的主体是一个不太大的正方形木箱,通常其容积以能够装下一个盛燃料的砂钵(乡人称“火钵子”,特制专用,有大有小,因此火箱容积也有大小之分)为限,木箱上设有可以任意取下的木盖,由方格子或有间距的木方构成。整个箱体上面配置有一个“∏”形的提手,一般都是由圆柱形的木头榫合而成,那就仅具有提的功能;讲究一点的最上面是一块中间全是镂空的花儿图案的小木板,那便多了一项供人当凳子坐的功能。火箱采用的燃料是窑末子或灰炭,供热时间长,且携带极其方便,所以用途很广。在家里,可以把它提到任何一个地方用来烤火取暖,最常见的方式是,坐在房间,将双脚踏在上面,膝上盖一方小棉被,简直美极了;还可以提着它外出,例如走人家啦,参加集体活动啦,最美的是夜晚提着火箱去看电影或文艺演出,那真是一番双重享受!也因为这样,从很早以前起,火箱就很自然地成为读书人尤其是小学生寒冬时节的至爱。我念小学的时候便是如此。那时的冬季,每天上学和放学的时候,街道上总是成群结队地走着背书包、提火箱的孩子,络绎不绝,成为家乡小镇一道最具特色的亮丽风景线。
我家乡的冬季烤火取暖还有一件很特别的事,即是在严寒的天气里,谁若在外突遇雨雪,或在下雨下雪时刻外出遮挡不力,头发和衣服被弄湿,家人就会拿来大把大把稻草,烧起大火供其烘烤,说是“稻草火散寒气”。也确实!大火把整个房间烧得暖呼呼的,直烘烤得该人冒出微微汗水,再打上几个喷嚏,果然就没事了。这种被雨雪淋湿身子的情况在我们下乡变成知青后更是较多遇到,便常有烧稻草火烘烤的事。农村里稻草多的是,用起来大手大脚,毫不感到肉疼,往往一阵猛烧,火势特大,热量特足,常使人被烘烤得通身出汗,只要及时擦干汗水,注意不再着凉,的确效果奇佳。
在知青岁月里,冬季日常的烤火取暖,我们依然保持着原来烧煤的习惯,但多了一种方式,即用木柴烤火。农村木柴多,烧柴火方便,成本又低于用煤,而且木柴燃烧起来火力大,热量高,按乡人说,烤起来特别“上身”,是一种比较多见的取暖燃料。唯一的缺点是生烟,特别是当它不够干燥时或使用时操作不当,烟熏火燎的,令人非常难受,我们知青终究不太爱用,除非是迫不得已之时偶尔为之。
不过,当时正在“文革”当中,生产队里的会特别多,除了商议队里的各种事务之外,大量的是开政治会议和政治学习,学毛主席著作啦,学各类上级文件啦,传达这个那个精神啦,大抓“阶级斗争”啦,搞什么“斗批改”啦,反正让人烦不胜烦,但又不能不参加。天不冷时照例在禾场上面进行,天冷时就在保管室内的一间大房子里,又照例要在屋子中间生一堆熊熊大火。生产队里的农作物杆茎特别多,尤其是棉花树杆子,都是取暖的好燃料,而且放手使用,不计成本。那火,燃烧得特别旺盛欢势,总是把房间烘烤得极其暖和,呆在里面毫无寒冬的感觉,那些本来对开会学习半点兴趣也没有的社员也愿意来参加,因为人多热闹,还可以闲聊,可以做手工活,再不然,可以依傍着大火美美地睡上一觉。就这样,我们在当年知青岁月中也烤过特别特别多的木柴火,以致几十年后还时常在梦中重现。
如今,居家过日子已基本不用煤了,被液化气、天然气所取代,冬季取暖则有各种电器,有空调,而且电取暖器的种类与用电或煤气、天然气取暖的其他方式也越来越多,传统的取暖方式和方法基本上已被淘汰。近年来回家乡,看到使用电器取暖的情况亦越来越普遍,采用传统取暖方式的已不多见了,但农村相对来说还是要多一些,不过也正在加速发生变化。这是社会发展的一种必然趋势,是可喜的现象,应当为之感到高兴。只是,传统的冬季烤火取暖方式给我们的记忆是难以磨灭的。况且思忆起来,还会感觉到仍然是那么的亲切与甜蜜,这恐怕也是短时间里难以克服的。(2023.9.2)

作者简介:文士明,网名文明之士。1965年在湖南省邵阳市一中高中毕业后上山下乡务农。1978年考上大学,毕业后分至湖南长沙某高校执教,退休时为该大学管理学院主要负责人。作者从小爱好诗词阅读与创作,退休后常有佳作在朋友圈里流传,受到广泛好评。
推荐阅读:
点击链接-文士明作品
(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