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猎户之后
肖仁福
半边街人多为渔户。居于街里的山脚,要捕鱼捞虾,只几步路,跨过街子,下两道矮坝,就到了雄河边边上。
街外却有三户猎人。
都是板装吊脚楼,楼下流淌着哗啦哗啦的雄河水。三户三个姓,皆沾着水。一户姓汪,住在上头;一户姓江,住在下头;还有一户姓沈,住在正中间。
居着水,姓着水,却偏偏不做水里的活路。而是拿起短铳,背上火药和铁码子,下了楼,撑张小竹排,渡河到对门的马鞍山猎山货。
马鞍山上全是桐子树和枣子树。
桐子树开白花,总是把对着把。枣子树的花黄中带绿,很惹眼。半边街人都说,马鞍山上的桐子花和枣子花,沾了雄河水的灵性。
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三户猎人家的儿女眼看就快长大了。
汪家的儿子叫黑子,憨人憨相,貌丑不起眼。江家也是个儿子,叫川子,却眉清目秀,谁见谁怜。单单沈家养了个女孩,细皮白肉,灵灵巧巧的,没人想到会是猎户之后。
这年,马鞍山上的桐子花和枣子花格外繁茂,陨落起来也快,仿佛秋天眨眼间就逼近了,便听见日本人的枪炮声,从雄河下游的洪江城隐隐约约传上来。
汪江两家的猎人走下马鞍山时,不但肩上撂着鹿子、野羊和乌獐,腰间的白汗巾里,还鼓鼓囊囊塞着桐子果和枣子果呢。
只有沈家猎人迟迟不愿下山,他惶然,谁怪自己养的是女孩?捱到天黑下山,他没带回一颗桐子和枣子。
第二天,汪家和江家的吊脚楼就响起了短铳的声音。
他们在教儿子学功夫呢。
先打桐子。把桐子扔水里,人站在栏杆上一铳一铳地射击,直到铳铳准确,弹无虚发。
而后再点枣子。枣子比桐子小,更要悟性。且不能扔到静水中,得吊在半空,让枣子来回摆动,再点射。
还有各家的绝招。汪家的叫檐下滴水,把枣子抛到屋背上,待枣子顺瓦垄滚出屋的一刹那,举铳疾射。江家的叫天鹅下蛋,把枣子抛向空中,抬铳点射,枣子半空开花。沈家的叫二鬼当关,在紫砂壶的把上和嘴上各放一颗枣子,百步外连发两铳,将枣子击碎,而紫砂壶完好无损。
可这天,沈家的吊脚楼上,却没响铳。
沈家的女儿紫花就缠着她阿爸,嚷嚷着要学铳。
沈父就哄女儿:“乖孩子,马鞍山上的桐子被汪江两家的伯伯摘完了,阿爸没摘到桐子。就教你沈家药吧,啊?”
这沈家,除了祖传的沈家铳外,还有独特的沈家药。沈家药也是狩猎的功夫,用场不比铳少。沈家规矩,铳传男子药传女,故沈父只能教紫花沈家药。
“不,我要打桐子!”紫花一扭腰肢,出了吊脚楼。
紫花沿着河畔,无聊地走着。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那飘逸的身影,把雄河水面的涟漪,晃得一皱一皱的。
好俊好俏的沈家女!半边街人就睁圆了眼晴,不出声地说,猎人家养这样的女儿不知是福还是祸呢。
紫花在河畔走了两遭,又回到吊脚楼上。她站在栏杆头,伏下柳枝般的腰身,支着圆润而微翘的下巴,观望着隔水那边栏杆上的川子练功。
川子见紫花正在看自己,心上很得意。他用力摇了摇装了火药的短铳,上了码子,扳起龙头,瞄准水里的桐子就是一铳。
“砰!”一声炸响,那桐子就往水里一钻。一会儿再冒出水面,已是裂开的了。
紫花便觉得打桐子蛮味道。
紫花终于忍不住上了川子家的吊脚楼。
两人都蹰着屁股伏在楼板上,铳管伸到栏杆外。先是川子讲解要领,讲够了,再眯住左眼,屏住气,将板机一勾,水中目标被击中。
紫花就兴奋地拍手板,两只脚也在屁股后面狠劲地敲楼板,敲得咚咚响。要不是川子拽住她一只脚,栏杆外的脑壳恐怕早把那轻轻巧巧的身子,吊了出去。
川子又上了火药和铁码子,把铳交给紫花,要她瞄刚扔到河里去的桐子。紫花就认认真真地瞄。瞄了一会就勾扳机。铳响了,铳眼喷出火星。可河里的桐子却纹丝未动,铁码子击在离桐子好远的水面上,溅起一个大水泡。
川子安慰紫花,要她莫泄气,再瞄,再勾扳机。
仍不中。
又重复几遍,还是一样。
川子来了火,就向紫花瞪眼睛。紫花不顾这些,仍认认真真地瞄铳,眼珠鼓得与河面上的桐子一样大。
川子这一瞪,才瞪出个原因。原来紫花瞄铳时,没眯眼,两只眼睛都贼溜贼溜地张着。川子用手去扒紫花的眼皮,要她眯住左眼。
紫花把川子的手挡开了。
“给我眯住!”川子吼。
“不眯!”紫花说,“干嘛要眯住一只眼睛?”
“不眯住一只,那桐子就有两个影子。”
“我瞄右边那个影子。”紫花头也不回地说。停停又道:“看你眯着眼,像个丑八怪,难看死了。”
川子摇摇头,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一边去。
紫花就一个人伏在那里练铳。
只是仍然不肯眯眼。三番五次,终于把那桐子击中。
这一铳格外震耳。那桐子“啪”一声,并没往水中钻,而是在水面惊了一瞬,就不再动了。
紫花高兴得跳起来,忙去拉川子过来,来瞧她击中的桐子。
“那又不是你击中的。”川子看都不看一眼紫花,目光抛到屋檐上。
“不是我击中的,难道还是你击中的?”紫花不服川子那作派。
“你还没那手法,”川子努一努嘴,“你就不望望河对岸站着谁?”
紫花赶忙去望河对岸。
只见岸边的柳树旁,斜斜地靠着一人,正撅起嘴巴,吹着手中那冒着蓝烟的铳眼。
“你看见他手上的短铳没有?”川子的嘴里带着嘲讽,“水里的桐子就是他击中的。”
,他是汪家的黑子。
紫花心上纳闷。她走下吊脚楼,跳上小竹排,解下楼柱上的篾缆,一点竹篙,撑向河心。弯腰拾起缓缓下淌的桐子,再把小竹排撑回岸边。上到楼上,从桐子身上的铳洞里抠出一粒铁码子。
“你看这粒铁码子。”紫花把铁码子递给川子。
川子接过来,一瞧,见上面刻着一个细细的“江”字,是从他家的短铳里射出去的。
川子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明明望见黑子刚才在柳树下放了一铳,难道没中,竟然让紫花歪打正着?简直不敢相信,铁码子上刻的不是黑子家的“汪”字,而是他川子家的“江”字。
疑惑间,川子把紫花手中的桐子要了过来,才发现桐子的另一面还有一个铳眼。急忙将手指探进去,便又抠出一颗油黑的铁码子。上面清清楚楚刻一个“江”字。
这是两颗大小长短丝毫不差的铁码子,虽然上面的细字各不同。
紫花把两颗铁码子又重新塞进桐子的铳眼里,就让它头抵着头,安卧在同一个故事里。

“干嘛要眯住一只眼睛?”①
功夫练到了火候,汪家的黑子和江家的川子,便走下吊脚楼,撑排渡过雄河,上了马鞍山,但马鞍山上却没有响铳。他们没有走进密密的林子,而是沿着蜿蜒的小路,身披枣子花和桐子花的缤纷,出了山。
黑子和川子都很自信。既然有了功夫,连檐下滴水和天鹅下蛋的铳法都练了个八九不离十,那么,从铳眼里飞出去的铁码子,就一定能寻得到日本人的小脑袋。
只有紫花没走。她是女流之辈。黑子和川子说,他们是男儿,他们要在女人们拿起杀人的武器之前,就把日本人赶走。是因为这句话,紫花才没走的。虽然她的铳法并不亚于黑子和川子。
紫花一个晚上没睡着。跟黑子和川子他们说好了的,第二天清早送他们过河。她躺在床上,仰望着窗外的星星,它们正一眨一眨的,仿佛在眨巴着重重的心事。干脆披衣起床,站到了窗前。
河面上氤氲着浓重的白雾,隐约听见河水在白雾下面吟唱着夜曲,紫花觉得这夜曲哀婉而美妙,像猎人们白天在马鞍山上吹奏的木叶。
良久,河面上的白雾才慢慢散淡开来,依稀显出雄河晃幽的白影。此时,一卦小竹排横至河心,排上一前一后两个人影,挥舞着长竹篙。
那便是黑子和川子。
天还没发亮呢。不是说好的,天亮后去送他们的么?这一去,谁知道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日子?紫花的心隐隐发紧。
就那么站在窗前,目送河中的影子渡过雄河,登上马鞍山,消失于桐子花和枣子花的深处。
紫花那缠绵的心事,从此再也没离开过这两位年轻人。她用她全部的关注,收集着他们断断续续的音讯。
黑子和川子出山后,很快就找到了打日本人的队伍,在雄河下游与日本人干了几仗。开到洪江城时,由于延误了战机,却被日本人杀了个七零八落。此后,好久没有黑子和川子的消息。
待再听人说起黑子时,他已凭一身檐下滴水的绝招,到山上做了一名土匪头子。他手上当然不是那把祖传的短铳了,而换上了杀伤力极强的快慢机。并且是两把,黑子左手的枪法分毫不亚于右手。
那座山叫午阳山,离洪江城只有个把时辰的路程。黑子就常常用手上的快慢机去城里点日本人的小脑袋,回山时顺便劫点吃的和喝的。洪江城里,或城边的雄河上,不时摆着漂着日本人的尸体,后脑上张着黑糊糊的枪洞,那就是黑子他们下的手。
日本人当然很伤脑筋。几次组织兵力上午阳山围剿,结果总摸不清黑子的行踪,相反被他们声东击西,点了不少脑袋。最后那次,日本人纠集了一个团的兵力,把午阳山围了个水泄不通。黑子他们寡不敌众,再加上装备短缺,死的死,逃的逃,尽行溃散。黑子退至绝壁上,点了几个日本人的小脑袋后,也只得纵身跳入雄河,死里逃生。
黑子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一边在雄河岸边重新组织人马,一边趁夜去洪江城里窜,像当初练习檐下滴水那样,在黑暗中瞄日本人的脑袋。此时,那黑糊糊的枪洞,不再在日本人的后脑上,而到了前面的眉心处。日本人就知道这是黑子干的,气得直打牙巴颤。
黑子的人马拉起来了,他们先在午阳山上潜伏了两个月,然后再择日下山,到洪江城里去干日本人。谁知还在山脚就火并上了。正是夜间,两边火力激烈,惊天动地,杀得难分难解。死伤自然惨重,待到天明,黑子身边已没几个手足齐全的了。
然而,黑子他们打的却并不是日本人,因为日本人已在半个月前撤出了洪江城。
那也是一支抗日的队伍。他们已被共产党收编,叫什么江南别纵队……
紫花听到的,仿佛是个蛮久远的故事。

(他手上的短铳换成了两把快慢机)②
又到了花开草长的时节。
紫花站在吊脚楼上,望着对面马鞍山上的桐子花和枣子花,脑中是一片空茫。那黄的和白的花朵,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岁岁依旧,可那两位她最思念的年轻人都不知是死是活。
紫花缓缓地走下吊脚楼,轻轻巧巧地跳上那卦系在楼柱上的小竹排。解去篾缆,提篙一点楼柱,小竹排便划开波纹,悠悠驶向河心。
于是又记起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河心,也是这卦小竹排,将茫茫白雾荡开,把两个年轻人的英姿呈现于她的眼底。
排靠岸,人离排,紫花沿着蜿蜒小路,一步步向马鞍山爬去。便有啁啾的山鸟引路,便有桐子花和枣子花清幽的气息弥漫整个感觉。
紫花要爬上那个山坳。
那是黑子和川子的去时路,难道他们就忘了山这边的姑娘,忘了该是从那条路上走回来的时刻了?
山那边也有山,也有水,也有春鸟和山花。却独独没有黑子和川子的身影。
紫花在山坳上站了好久,直到夕阳挨近西山岭,才掉转头,下到马鞍脚。雄河水面涂着浓丽的夕辉,连河岸的山峦也被映照得极辉煌。
那枚夕阳,不是挂在山坳那边的西山上么,怎么此时又到了雄河下游的水岸?紫花感到奇怪。
紫花奇怪着,就在一棵桐子树下痴痴地站住了。头上有两枚桐子花,悄悄地开放着。一枚在她的左边,一枚在她的右边,花蒂上,已结了细细小小的两颗桐子球。
她是要闻着桐子花的清幽,看远处的夕阳几时沉入水底。
此时,后面草丛中就忽然响起悉悉簌簌的声音。紫花心上一惊,迅速车转身子,同时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着的短铳。
紫花看到了自己那个被阳光投射得很长的影子,接着又在影子上方,看见一个洞口。这就是鸳鸯洞吧?紫花早就听阿爸说过,马鞍山上有个鸳鸯洞,只是她从未去过。
洞口那丛芭芒莫名其妙地晃动起来。恰好有一束异怪的光晕,在芭芒上头一晃一晃地闪着,让人瞧着有些花眼。这是一种什么光晕?她可是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紫花心上陡地萌生出一股骚动不安的情绪。她举起短铳,瞄准那光晕勾动了扳机。
“轰”一声,短铳鸣响了,响得异常浓烈。
紫花没有意识到,那光晕是雄河水折射了夕阳的光辉,然后反映到岸上来的。
紫花更没有意识到,那光晕顿时跳荡了两下,之后,芭芒中就忽地跃出一个身影,门板一样将鸳鸯洞口封住了。就在紫花还没反应过来,根本没觉察到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时候,她头上就“砰、砰”响了两声,炸得她耳膜都差点喷出耳朵眼。那两颗青青桐子果已飞得不知去向,只余两枚白色的桐子花,跌落脚边。
“二鬼当关!”紫花头脑中最先闪出这样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她沈家的看家铳法么?虽然那两颗桐子果不是放在紫砂壶的嘴上和把上,而是在桐子树枝上吊着;虽然紫花此时看到的,并不是两把短铳,而是两个冒着青烟的快慢机枪眼。
紫花还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刚才使“二鬼当关”绝招时,枪口后面的两只眼睛闪着熠熠的光芒,连眯都不眯一下。
那人是黑子。
也只可能是黑子。
紫花扔下手中短铳,向黑子,向手上沾满日本人同时也沾满中国人的血液的土匪奔过去。
夕阳在雄河的尽头消逝,天地陡然黯将下来。
黑子在雄河边上东躲西藏,屁股后面一直跟着和他浴血过的江南别纵队。这支队伍,历经磨难,好不容易击败洪江城里的日本人,终于迎来抗战的胜利。没想到又冤里冤枉在午阳山脚被自己中国人狠击了一顿,死伤惨重,元气大损,这口气的确难得下咽。
黑子被逼得没法,回到马鞍山,在鸳鸯洞里躲起来。听说江南别纵队的人已追到半边街附近不远的地方,黑子准备趁夜渡过雄河,最后望一眼汪家的吊脚楼,就埋名隐姓,远走他乡,再不回头。
这半边街,这吊脚楼,究竟是他的胞衣地,究竟是他长成铮铮铁汉、练就檐下滴水绝技的故土。
却万万没料到,在鸳鸯洞口碰上紫花,竟差点死在她的铳眼之下。
不过黑子终于如愿以偿,那晚和紫花一道,渡过雄河,回到他阔别多年的吊脚楼。还有幸坐在沈家的火塘边,喝了沈父给他的三大碗米酒。
只是,那紧追不舍的江南别纵队的人马,这天晚上也悄悄潜进了半边街。黑子只得深夜逃遁,藏进马鞍山下的鸳鸯洞。
“黑子哥,我跟你一起走吧?”第二天晚上,紫花来到鸳鸯洞给黑子送行时,抓住了黑子的双手。
“不!”黑子轻轻掰开紫花纤巧而丰腴的手指。“我虽然点了不少日本人的脑袋,但我究竟是个土匪,枪杀过许多中国人。我已经愧对家乡父老,怎能再害你终生。”
“那年,你和川子哥离开半边街去打日本人,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再回来的,一直在家等待着,企望着。如今,川子哥未知下落,你回来了又要走,并且再不会回来,难道就那么忍心抛下我不顾?”紫花用极细弱的声音诉说着,努力控制着心头的哀伤。那单薄的身子贴在洞壁上,眸子里映射着洞外晃悠进来的夕阳。
黑子缓缓向紫花移近时,他肩背上金色的夕辉跳荡着,淌向紫花飘逸的发际。紫花那本来就妩媚的脸蛋,像着了妆似的,更加生动了。
洞中此时静极,听得见洞底的滴泉,在石乳上弹起幽寂的乐音。
就在两人的手就要触到一处当儿,洞外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黑子那双伸向紫花的手,转而回到自已的腰上。
黑子迅速抽出右边的快慢机。
可左边那支已不在。它到了紫花手上。
“让我来掩护,你见机逃走吧。”紫花一个箭步,跨到黑子身后。
“站住!”黑子喝道。
紫花的腿一个急刹。她回过头,说:“不跟你走,就为你去死,死在你身边。”
“为一个土匪去死,没有这个必要。”黑子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他垂着头说;“你把枪口朝向我的胸腔,然后勾动扳机。”
停停,黑子又说:“你可不能背上一个通匪的罪名。”
“通不通匪,我不在乎。”
“我在乎。”黑子抬起头,微合了双眼,将胸挺了挺,“只要不是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我就万幸了,”
紫花就看见黑子身上浮起一层彩色的光环,那般美妙而神奇,那张原本丑陋的黑脸也突然精彩了,饱满的胸脯坚挺如崇高的山岳。
还有洞眼外那颗凝重的夕阳,在黑子两个瞳仁里,贴上了两枚灿烂。
“把你的手枪举起来,我们都瞄准对方的胸腔,然后――”紫花的嗓音流利如夜莺,“然后听我的口令三二一……”
黑子的心上,顿时流过激越的幸福和自豪。
黑子羔羊般顺从了紫花,把快慢机缓缓举起来。
黑子从准星里望过去,就望见洞眼外的夕阳,刚好与紫花那好看的头同在一条线上。
黑子听见了紫花玲珑的声音:
“三……
“二……
“一!”
“砰砰!”两声脆裂的枪声,几乎在同一瞬间鸣响了。
鸳鸯洞里,复归森然的沉寂。
此时,江南别纵队的人还没有进洞。但那年轻的队长,听到了这两声骤然炸响的枪声。
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队长身上莫名其妙一颤。
年轻队长示意其他的人停在洞外。目光瞟了瞟不远处的雄河,但见雄河的波光潋滟着。
然后,他一甩手中的盒子枪,只身进了洞。
他在洞中的转弯处木然立住了。
一幅画,一幅仿佛作过精细的艺术加工的画,呈现在队长面前: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就那么笔直地立在洞壁两侧,手上的快慢机平举着,仍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就宛若雕塑一般。借着洞外投进去的夕辉,依稀可见他们的枪口上,还冒着淡淡的蓝烟,缥缥缈缈,向洞顶散去。
他们的枪都没有击中对方。
因为那两个人影,又一步一步相向走了拢去。
队长这一下才看出,那两人原来是黑子和紫花。
队长惊异了。
他不敢相信,那个被他追赶了一年之久的匪首就是黑子,那个和匪首呆在一起的女人就是紫花。
他当然也不敢相信,那位点过无数日本人和中国人脑袋的匪首,和那位练过祖传绝技二鬼当关的猎女,会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瞄不准目标。
不过,当那女人从身上拿出一样东西时,队长立即就做了肯定,那是沈家紫砂壶,专门练二鬼当关的功夫的。接下来,他又看见女人揭开壶盖,将两个手指头伸进了壶里,夹出两粒圆圆的红果。
那是两粒干过了的枣子。
然后,女人送一粒于男人口中,剩下那粒,塞进了自己的芳唇。
“沈家药!”
队长惊呼一声,几步跨过去。
可为时已晚,男人和女人已相拥倒下。
队长把他们葬在鸳鸯洞外,正在那棵结着青青桐子果的桐子树下。
就一个坟堆。因为是相拥而逝,无法掰开,只好葬到一起,迎面是雄河,流水声十分婉丽、凄清。
队长到半边街,请人打造了一块又宽又高的石碑,准备作为礼物献给死者。
可撰写碑文时,他为难了,不知该写些什么样的文字。上面已派人送来“烈士家属”的金匾挂在沈家的吊脚楼上。想想看,一位除匪的大英雄和一位被除的匪首埋在一起,这碑文怎么写?
队长犹豫了几天,最后一个字未刻,就请人把大墓碑抬过雄河,埋到了英雄和匪首的墓前。
队长在墓碑前站立良久,仿佛在读碑上的无字碑文。而后,朝坟墓深深作了一揖,朝天放了三枪,便扬一扬那张英俊好看的脸,踏着桐子花和枣子花纷呈的山径,爬上马鞍山,走向山外。
半边街最后一位猎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山前那座坟墓,拥着高大的无字墓碑,日日守望着汩汩西向的雄河,守望着一个没有主题的故事。

(一个没有主题的故事…)
图片源于网络。感谢原创和出镜人!①“干嘛要眯住一只眼睛”:《无间》段丘月(尹蕊)。②他手上的短铳换成了两把快慢机:演员何冰。
作者简介

肖仁福,20世纪60年代初出生,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畅销小说作家和历史文化学者,被读者誉为“中国机关小说第一人”。已出版当代长篇小说《官运》、《位置》、《仕途》(三卷本)、《阳光之下》等十多部,历史小说《苏东坡传》、《李鸿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说集和随笔集四十多部,共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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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