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秉多

编者按：这是发在《华文月刊》今年8月号的一篇关于杨若文老先生的文章，现经作者郑秉多授权何媒矩阵发布，请各位共享！

自从杨若文（以下尊称杨老）主持《华文月刊•华文观察》栏目以后，我就格外关注，一直想“观照”这位德高重文的“观察”者的“前世今生”，细品他对这块文学“圣地”的慧眼识珠和金玉良言。

三年前，在张俊彪文学专辑拍摄会上遇见杨老。那时他已八十高龄，精气神旺盛。记得初次见面，他手棒《华文月刊》2011年5月号，翻开指着上面连载几篇我读张俊彪文学作品的札记，上面勾勾画画，打了不少记号，一边翻一边说：“你的文章有深度，我很欣赏，读后打了这么多记号，这次专门带来，赠文学馆收藏。”我被他的奖饰言辞和诚恳态度搞得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只喃喃地回敬：“谢谢！”后来在张俊彪文学创作与文学馆资料片录制对话会上，听了他的即席发言，更深受感动。不带发言稿的他一上台就是侃侃而谈：对张俊彪文学成就、文学馆设立的意义以及张俊彪捐赠的馆藏品类价值作了全方位的论证阐述。他一连列举了十组数字，说明张俊彪创作量超过司马迁《史记》52万字，超过曹雪芹《红楼梦》100万字，与国外多产作家法国巴尔扎克、左拉，英国狄更斯，俄国列夫•托尔斯泰等相比，张老师超过千万字，“给冠个‘多产作家’之名，一点不显夸张，因有硬邦邦的数字支撑。”接着就从作品质量以及悟识、机遇、志向、细心和路数等诸多方面作了全方位、多层次的解析，令人折服！

当时，听了杨老发言，特别令我震惊的是他初来乍到文学馆，只随参观的同行听了一遍讲解员解说，十几个干巴巴数字是怎么记下的？我们同行人员都比他年轻了许多，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些数据在脑中记得精确到“个位”数！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我仔细思想，杨老能做到如此，一是他的超常记性；二是他的专业素养。但对他在专业、在文学领域不凡的开创精神的“源”，仍然是个“谜”。后来我反复和他交流，最近写了关于他的一篇短文，听取李印功先生建议，向杨老索取材料，经过细心疏理，方才理出了个头绪。现在就让我揭开这个“谜底”吧——

一、涅槃重生

杨老在他《新闻与传播学论文选》一书的“自序”中，有一段悟识深刻且语言幽默的自白，不妨原文照抄，以便破开这个题目。

“风华正茂年月，1974年底，我被查出肠癌，这病当时没有谁能逃过命来的。因而一个‘癌’字能将人吓个半死，‘灭顶之灾’临头，我也曾寢食难安。摆在面前的，是迎病而上把它拿下，还是跳楼悬梁？精神若是塌了，命儿还能有吗？我，想透了，既然要去阴间，还不如吃个飽，睡个足再说。正常生活才被招了回来。探望者背着我，悄悄说：‘看样子最多三五月！’我耳尖，恰听见了，未曾生气反受鼓舞，因比我估计的要多出几十天，曾在笨想，本可活10天却活一月，吾乃大赢！此后，变‘破罐子破摔’为主动配合治疗。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出我意料：好多次下胃管、洗肠的那个难过，小意思了。开刀、化疗、放射引发的疼痛、恶心、腹泻、呕吐种种需咬紧牙承受的苦难，硬是撑着承受。还有不少早已弃掉的落后手段当时不能不用，像将胃、肠洗净之后的充气透视，一开始就疼得大汗直流，做完后内衣全部湿透。我的意志支撑我挺了过来。比这重要的，我理想远大：力争活个两三月！如能这样，我就有充足时间从工作的边疆回到陕西老家和亲友告别，再从从容容上路。理想支撑着我参与治疗方案讨论。因病在我身，只有我能提供给医生无法感受到的感受，提供病情准确资料和吃喝拉撒的可靠数据。当时得知可能给我‘改道’：封住下面而在腹部开个口用个东西承接，那样我就身残了，这是我最担心的。我翻看了医学书一大撂子，有了医疗知识，硬是要参加医院治疗方案讨论会，摆出‘不改道’的理由。病号的加入医院并不欢迎，不断变换讨论地点并对病号保密。我有内线提供信息，带上凳子推门而入也要发言。还好，医院最终确定：‘立足于不改道但不排除这一可能，在开膛后依据病情而定。’1975年1月18日上了手术台，我要求再三，用了半麻醉。这样，我在手术台上就可通过无影灯的‘反照’监视‘大开膛’后会不会在我腹部开什么口子，必要时还能发声相争。9个小时手术中，我挣扎着没有被催眠剂送入梦境，双目盯着对我的‘一刀刀割去’。医生的认真很使我感动，手术顺利更使我万分高兴，车推出手术室，我口赋四句七言诗赞扬医生並庆贺自已。又经过难以忍受的痛苦治疗，‘八年抗战’后，我和医院胜利了！

“从死中活了过来，肢体的我少了‘零件’，灵魂的我多了‘富足’，我明白了，人与人之不同，就是‘多了一些’与‘少了一些’的不同。虽然‘多’的什么和‘少’的什么有着差别，从‘死’到活，让我多了我最该有的，少了我最不该有的！此后，一切名利、地位全看淡了，这就是我一官半职也不要、一个奖都不领的缘由所在。本来我有提职、提级、得奖的条件，结果到了他人头上，我心里没有不平；自己钱丢了也不在乎，别人捡去同样也是用了，我能活过来是嫌了大头，这才是根本中的根本。

“从‘死’到活的经历，对我的意志毅力，认知感悟，心理调节，品德修补，是一次人生淬火！”

这是什么情怀！这是看破识透，拿起放下的情怀；这是把生命放在生与死天平上称量后的豁亮畅达的情怀；这是看世事如浮云、视名利如泡影的一次破“惑”后大彻大悟的情怀！

世俗讲死生事大；佛家讲涅槃重生。其不同之处就在于对人生对世界的看法认知不同。杨老经过大病的淬火炼狱，实质上是一次涅槃后的重生，这个“生”与病前的“生”已有本质上的不同。因为后者已放下了俗生带来的种种包袱，名利、金钱、地位、色相……彻悟到“明心见性”，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一至于他的格局、胸怀、境界、价值观、审美观直接影响了他后来的人生之路。

二、文学拓荒者

其实，杨老在“涅槃重生”前，就已经经受了人世间的淬炼。“文革”前，他完成了重点大学（北师大）五年制学业后，就由“红小兵”变成“修正主义苗子”被发配到新疆接受“再教育＂。当学徒，干过钢筋工，后来才当教师，进武警，先教员，后编辑，后教授，这些经历本身就是不同寻常的淬炼。有了这样的历炼，再加上“九死一生”的涅槃才使得他不仅“世事洞明”，而且“人情练达”。所以不论做人为文都领异标新，领悟不凡，不着俗调。他相继在武警与地方几个大学授课，给本科生、研究生以及西安交大外国留学生先后讲授历史、文学、古代汉语、逻辑学、社会心理学等，牵头或参与众多重大项目的研究，产生了让人瞩目的成果。出版著作十多部，其中两部被部分大学选为教材。他的《古代汉语“隐形兼语初探”——关于名词的分化与演化现象》《古代汉语“名词用如动词”的提法应当否定——兼论简单兼类词与复杂兼类词》是学术上的拓荒之作，曾引起学术界较大反响，两篇均被当时全国唯一的学术论文选优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机构全文复印后发向全国广大订户，当时优选率约在1／80至1／10O之间。他对理论的最大贡献，是于本世纪初连续发了系列性的“新闻情感信息传播”论文之一至之八，从概念界定、传播起点、传播过程、重要环节、情感水平、影响因素、传播效果、艺术提升诸方面，对这一议题进行了系统研究，又结合全国新闻报道典型，发了《新闻信息传播与情感信息传播的共同作用——央视一种崭新的报道形式》《新闻情感信息传播：报道效果的增强——抗震救灾•北京奥运•神舟七号》等6 篇文章予以实证。研究成果被多家学术著作、论文引用高达58次，其含金量显而易见。他最早提出并为这一崭新理论的建立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如今经过众多学者完善，初步形成了新闻情感信息传播崭新理论。这些，初步奠定了他的学术地位。恩格斯曾经说过：“一个民族想要站在科学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马恩全集》20卷p384页）纵观杨老在古代汉语、报刊批评理论、新闻情感信息传播理论以及《红楼梦》诸多方面的研究探讨，都是运用极强的逻辑思维，从而对这些学科的理论探索具有了深远的开拓创新意义。

杨老不仅是专家学者，而且在文艺创作上也具有独到的手笔，表现了一位文化学者的广泛兴趣。他推出的《宫灯》刻画了四位宫女的各自人生，形象鲜明，典型突出；《天涯何处无芳草》（两卷本），以家庭为主轴线，展现了苏轼、潘丙、王三这三家月缺月圆，旁及了几十个家庭的悲欢离合，涵盖了社会上形形色色家庭类型。对苏轼之家的人才培育、家风传承、和睦有教、团结礼让、勤劳朴实、逆境应对、坚韧独立诸多阳光面进行了细致描述。对当前的家庭建设，具有极强的借鉴意义。

我以为，这两部小说，它的触角所到，对女性尊重、女性解放以及女性在社会家庭中地位的提升有着独到的深层意义。从“五四”以来，呼吁妇女解放，男女平等；解放以后，党和政府提出男女同工同酬，把妇女地位提高到和男子同等地位。随着后工业化到来，给妇女解放提出了新的课题，妇女走出社会，走出国门，独创天下……但由于千百年封建残余和习惯势力影响，妇女的平等解放，依然需要社会的关注关爱。《天涯何处无芳草》这部著作正是从妇女智慧、地位和影响力上重新塑造展现，以引起读者的慈悲关怀，所以更具有鲜明的时代意义。

杨老在文学上的建树是多方面、多领域、多视角的。他像一位探宝高手，到处挖掘，处处探寻。他三次评《红楼梦》，提出诸多新颖观点。系列性地“说路遥”“谈莫言”“品陈彦”以及“两论梁晓声与《人世间》”等，从不同视角、不同的审美情趣上予以评说，言人之所未言，道人之所未道，其网络阅读量空前高涨。他鉴于文学是以情动人的，又因文学本身就是信息传播物，在实践中尝试着将社会心理学中情的理论与传播学理论引进文学评论，极具创新意义。这些，既体现了一位“文化学者”渊博学识和独到识见，又提升了阅读界热门话题。

三、彩霞满天

唯物辩证法认为：任何事物都具有它肯定面和否定面。纵观杨老文学方面的鸿篇巨著，一个鲜明的特点是，他的哲学方法是在事物的肯定面寻找否定面；在否定面寻找肯定面。因而总是见解独到，论述新颕而且论据充分。这就是豆豆著的《天幕》所说的“见路不走”。见路不走，就是不唯经验、教条，不唯标签模式，只以遵循因果律，寻求事物的“实相”为目的。也叫“不唯的”，和佛家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一个道理。它排除了以“两极”为判断事物的标准，即：非好即坏、非对即错、非此即彼的固化思维，而走出了自己独到的一条路子。例如，他读《红梦楼》找出不同人物在不同的典型环境中的情态表现。如说宝玉、论黛玉、评贾母、品晴雯……把批判矛头直指等级观念，跳出了新老“红学派”的藩篱，使人感到观点新颖、思维独到。他读莫言，反驳了一些人横七竖八的杂音怪论，予以理直气壮地反诘、质问，有助于莫言文艺主张、艺术品质和作者诉求从混淆视听的迷雾中亮出来，给作者以正确的定位，表现了一位正直学者的良知。对陈彦《装台》则是下了极大功夫，从戏剧特有角度，挖掘了陈彦创作新风格，就是说，观照社会现实，拎出小人物命运与大社会变革的因果关系，从评论家的角度呼吁人性、灵魂的回归。

社会是复杂的，是由多方面因素组成的。看事物要从多方面看，而不能片面地只着眼于一个方面。杨老在学术研究和文学评论上，从否定和肯定两方面，反倒过来剥茧抽丝，这个辩证的哲学思想渗透在他研究的方方面面，给人以启迪引导。这不能不说是杨老做学问的独到之处！

杨老自己说，他是走着“打一枪换个地方的文化教育之路”。他一生转单位，换学科，变研究方向。无论路怎么走，他都遵循唯物辩证法这个路子。列宁曾经说过，遵循辩证法的道路前进，我们愈来愈接近真理。杨老文化教育之路之所以愈走愈宽，而且成绩卓著，正源于此。

四、亦师亦友

叶帅在他《八十抒怀》一诗中写到：“满目青山夕照明”。杨老在描述自己现状时说：我“八旬开外，思路没有糊涂，反应还算灵敏，微博、公众号齐开，在敲键盘间歇中的休闲时，顺便练一练书法、绘画，对简笔画进行了有益的探索”（给郑秉多微信），这反映了杨老心态、笔态、身态，是个“老不闲”。映射出了他进入耄耋之年后的一束阳光，正如叶帅诗描绘的那样，青山葱茏，霞光满天。前年《华文月刊》把他聘请为《华文月刊•华文观察》专栏主笔，真是慧眼识贤。他在“华文观察”专栏中发的文章，我每有必读，他的真知灼见，堪为我敬佩之师！

我和杨老认识三年，见面相交只有两三天，更多的是以信相交，以文交友，以诚增谊。我不仅钦佩他浓厚的文化情怀，更钦佩他对社会的勇敢担当。一位八十三岁的老人，军人血性犹存，仍然“老骥伏枥，壮心不已”，每天都在思考社会大问题，而且笔耕不辍，辛勤地经营着他一生为之倾心的文化园地。记得有次交流，他说“你如有写出的文章，请发过来，我帮你在电脑上处理，我会电脑。”听了他友好的承诺，我惭愧涕零。我比他年轻那么多，却是电脑“门外汉”。而他每天“鼠标”不离手，目不离屏，我真感自惭形秽！去年冬新冠疫情肆虐，他不幸被感染，从微信回话中听得出，声音沙哑，气力微弱。但和我交流，仍不离文学话题。

作为一个学者型作家，杨老文化兴趣是多方面的。他对书法绘画诸类艺术，都有浓厚的钻研精神。他有时行文结束之后，兴趣所至，随手几笔素描，人物栩栩如生。他赠予我的肖相素描，寥寥十几笔，其精、气、神，溢于画面，传神于外！我喜爱书法，但並未成家。我将自己《郑秉多墨迹》小册子赠他，他闲暇之时，反复品评玩味，其感悟之精微，品评之精准，足使“行家理手”咋舌。

我极崇敬这位文化学者的高尚情怀，钦佩他的治学专业精神，感恩他对我的坦诚帮助，感动他为世人奉献的丰厚杰作，更崇敬他的人品修为。我称他“亦师亦友”，出自真诚，名副其实！

有一副对联：“白首壮心训大海；青春浩气走千山。”上句可喻为他的“心”；下句可喻为他的“魂”。

要了知杨老慧眼识珠本领，请读者多关注《华文月刋•华文观察》专栏吧。愿杨若文老先生老树春深，著花多多！

（原载《华文月刊》2013年7月号，转发时略有改动）

作者简介：

郑秉多，笔名澄天，咸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旬邑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先后从事过宣传、财经、企业管理和行政工作。常有文学作品见诸于《陕西日报》《咸阳日报》《检察文学》《华文月刊》《旬邑文艺》和各大文学文艺网网络，出版有诗词、楹联和自传体散文集《小桥心声》《四十岁苦旅》《应俗例隅》和《郑秉多墨迹选》等，作品和事迹入选《世界优秀专家人才名典》（中华卷第二卷）等。

来源丨何媒工作室

责编丨何金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