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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锋,汉族,原籍陕西大荔县。1960年1月5日出生在青海玉树。散文爱好者,坚持业余写作,二级作家。宁夏理工学院副教授。曾在《散文》《美文》《华夏散文》《散文选刊》《安徽文学》《朔方》《黄河文学》《新疆回族文学》《兰州日报》《宁夏日报》等报刊发表散文千余篇。《第56个学生》《边缘及其他》《移动的故乡》分别获宁夏回族自治区第五届、第七届、第十届文学艺术作品评奖二等奖和一等奖。《深夜,一个人不要出行》获2009年全国散文作家论坛征文二等奖。《闻鼓而舞》获第五届海内外华语文学创作散文类二等奖。获石嘴山市2009年文学艺术创作奖,《被雨淋湿的眼泪》获石嘴山市首届文学艺术奖散文作品一等奖,获2011年度文艺创作先进个人。《末代农民》获2018年第三届《朔方》文学评选散文奖。出版《被雨淋湿的眼泪》《回家的门》《沙湖奇景》《艺文舟楫》《移动的故乡》《温暖青铜》六部散文集。
薛青峰随笔//“忧郁”的骨血
——漫话独生子女这一代人
这是高山流水相望的星空
柔曼地投胎于燃烧的云端
不再游弋,不再流浪
酝酿了很久的神秘访问
相悦在一场纵情的歌唱
宗脉骨血在兴奋地喘息
大地为人间分娩一段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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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到63岁了,有幸过了63个端午节。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妻子请朋友来家里帮忙包粽子,快快乐乐地说笑,让我感悟良多。屈原用生命为华夏大地的苍生创造了一个休息日,后人用粽子寄托无限深远情怀。端午节是一个祭奠感恩的节日,诵读屈原的诗句,心忧家国、情牵百姓的高尚品格。度假休闲,吃喝玩乐,享受生活,消费屈原,时代使然也。我知道,日月不能倒转,但我却有一个幻觉,看到了三千年前屈原忧愤纵身投向汨罗江时的情景。据屈氏族谱记载,屈原投江时留下了骨血,后裔多改姓,距今已有71代孙,宗脉骨血遍布全国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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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是典型的“421”家庭。女儿女婿开车拉着孩子和四个老人去南梁农场吃农家乐。
吃饭是天下大事,延续血脉,也是大事,起码占据普通百姓半个天。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关于独生子女,每个家庭都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故事,都有一本好看的经。
人这一辈子,无论是商贾权贵,还是布衣平民,过得好不好,过得顺不顺,关键看晚年。晚年,回归泥土,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捡拾赤子的灵魂。
关于晚年,我曾有过感慨:
聆听清晨鸟鸣的晚年是幸福的。
观赏天边晚霞的老人是幸福的。
节假日享受亲朋好友看望的老人是幸福的。
四世同堂,含饴弄孙的晚年是幸福的。
这些年,进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又有了新的叹息:
颐养天年,寿终正寝的晚年是幸福的。
进了医院有儿孙陪护的老人是幸福的。
晚年变为老小孩的老人是幸福的。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贫病交加不缠身的晚年是幸福的。
岁月萦绕心头,感慨也好,叹息也罢,生老病死乃人生规律。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贫富贵贱,人生如戏都汇集在医院。医院才是检验人生的终极大舞台。每个人都会在医院里扮演自己的角色,笑声与哭声,哀愁与绝望在医院里并存。
这些年,进出医院,让我对独生子女这一代人产生了新的认识。独生子女者,乃计划生育那些年来出生的孩子也。算起来,从1979年开始“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到2021年政策放开“一对夫妻可以生育三个子女”,40年来,应该有三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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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生子女的家长们成长于共和国的多事之秋,经受了建国以来各种特殊的历练。他们的青春在运动中搁浅,他们的盛年在改革中沦陷,他们的晚年在贫富差距中腐烂。但那是纯真的年代,给他们的青春戴上英雄主义的桂冠,镀上集体主义的光环。多数家长有“大串联”的故事,有插队的经历,文化程度不高。后来,赶上1977年恢复高考,少部分家长有幸进入大学读书,命运有了新的生机,但“沉默的大多数”生活一直不安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赶上计划生育,积极与被动,自愿与无奈,都在响应这一基本国策。
改革开放40年,独生子女这代人成长起来了。睁眼看世界,社会在转型,时代的交响乐响彻耳畔,思想解放,国门打开,解禁封闭,文化多元,生活稳定,多数独生子女走进了大学,成为天之骄子,时代的翘楚。父母宠爱,时代青睐。当然,时代青睐的是那些成功人士,有车有房有稳定的收入,时代的弃儿则是那些饱受生活艰辛的“沉默的大多数”,他们生活在时代的夹缝里,成为社会的底层人,活着,就是快乐,仅此而已。
独生子女来到人世间占据着语言难于抵达的时空。一言以蔽之——“独”。出生的年代独,成长的环境独,行事独是他们的成长史。“双向选择”、“共赢”、“炒鱿鱼”、“超市”、“摇滚乐”、“市场经济”、“互联网”等等时代新词,打扮着独生子女这代人的青春。这代人对生活有着独特的认知方向,有着独特的思维方式,有着独特的心理感悟。他们做事很有主见,保持着独立和个性,自主意识较强,“我的生活我做主”,自我中心,区别于父辈,也不同于00后,不被周围的人和事干扰,不被大众化阉割。有人说,他们是“啃老族”的一代人。而确确实实有那么一部分父母接受儿女的“啃”,辛辛苦苦一辈子,甘愿做牛马,无怨无悔。孩子在异地工作,父母要去带孙子,独生子女的父母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候鸟一代人”。我相信,独生子女的家长会认同我的感知,也会对自己的“独苗”做出独特的判断。所以,我想把荣耀献给独生子女这代人,用辛苦、辛劳、辛酸总结他们的家长的一生。
然而,独生子女们对我的叙述可能不太感冒。但我希望,在谈论独生子女这代人的生存状态时,可以较多较深较广地思考由此带来的民生问题。不至于让响应国家号召的父辈成为孤独而廉价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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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读书、工作、结婚。那时,我还年轻,忙于工作,顾不上思考这些闲事。现在,老了,这个问题摆到桌面上来了。孩子出生时,割断了与母亲联系的脐带,特立独行在人世间。妈妈结扎了,不敢奢望再怀上妹妹弟弟,可谓中国独特的国情。说起来,好像是很远的事情了,但是,离得很近很近,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也就是说,社会进入老龄化,独生子女这代人的今天、明天和未来,是不得不思考的民生问题。
现在,独生子女这代人登上壮年的人生职场,管弦齐奏,鼓乐齐鸣,扮演着多重角色;壮年辉煌,可以挥霍,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也有焦虑、惆怅、尴尬、徘徊和犹豫;在单位,挑大梁,在家里,担着上有老下有小的责任;工作加班加点,“白+黑”、“五+二”。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壮年最忙,为生活奔忙,忙、忙、忙,忙得脚尖打脚跟,他们的父母一天一天老去。如果患病进了医院,他们没有时间陪护,问候与告别没有间隙,来去匆匆。
我的一个学生告诉我,他是不准出生的孩子,为了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母亲千辛万苦跑到新疆去坐月子。我相遇过几个躲避计划生育的孩子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的父母同为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独生子女这一代人没有亲戚,没有姨姨,没有舅舅,没有叔叔,没有姑姑,没有亲缘血脉上的兄弟姐妹。独生子女这代人在物质与精神、成长与教育、财富与消费、情感与责任、压力与义务、传统与现代诸多方面都是独一份的,享受着家庭里独一份的温暖,在成长的路上承担着独一份的责任。他们的独立意识超过了父辈,但也给家庭与社会带来一种独一份的现象——霸王“小皇帝”。他们遇到的困境与父辈不同,无人共情。都说岁月静好,独生子女面临中年危机,静好何在?
独生子女除了在性格上继承父母的遗传基因以外,比自己的父母更具备独立自强、自由平等、公正公平的意识。在“熟人社会”,父辈们做事情要寻求熟人帮衬。独生子女这一代人没有亲戚,他们在公平竞争、公平招聘的大环境中接受契约精神的教育。靠自己去打拼,靠自己去奋斗。机遇与挑战并存。作家茨威格说过一句话:“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句话拿来形容独生子女,再贴切不过。时代给他们多少馈赠,就会给多少困境,该怎么办?只有自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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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代独生子女的父母,已经步入耳顺、古稀之年。他们的祖母祖父已经进入耋耄之年,许多老人在医院里度过最后的岁月。这一代人出生在多子女的家庭,每个家庭最少有四个孩子,多者八九个孩子。父母患病,姊妹兄弟轮流值班,探望、陪护,病房里荡漾着满满的亲情。养病其实就是养心。独生子女这代人的父母一旦生病住院,病房里唯有冷寂伴随着点滴瓶,最多是病友之间的几句问候。有一个现象表明,独生子女越优秀,老人的晚年越孤独。
“三口之家”是社会给独生之女家庭狠毒而残忍的称谓。社会学家用数字“421”来说明独生子女独特的家庭结构。他们的压力来自多方面,最大的是经济压力。老人趟在医院里,自己没有时间陪护,请护工吧,这是一笔不少的开支。房贷、车贷、孩子入托都等着用钱。父母老了,只有选择养老院这条路,但费用不薄。住进医院,你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钱才能给人尊严。有人说,独生子女的父母是“廉价的一代人”,也有人说是被“儿女抛弃的一代人”,这种说法好像人间亲情荡然无存,以偏概全,偏激,片面,当你对视医院里那些蚀骨的孤独老人的眼神时,只好承认这是一部分事实。那种孤独是一种灵与肉同时被撕裂的声音。风烛残年这个词让人绝望。人活一生,到底为了什么?生命的虚无感袭击着我的心。事业和金钱都不能解除老人的孤独。唯有亲情,可是,亲情在哪里?所以,晚年生活的第一要素是健康。身体硬朗,不给女儿添麻烦。鼓励老人多锻炼,身体健康,是防治疾病的最佳路径。《黄帝内经》有言:“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注重健康,活得岁数越长,才能算回一笔账,领回自己交的养老金,然后享受国家的待遇。
国人世世代代、祖祖辈辈追求多子多福、人丁兴旺、儿孙满堂、天伦之乐。独生子女这代人及他们的父辈牺牲了人间最珍贵的东西——天伦之乐。传统与现代交织,重男轻女,看重血脉命根。三代单传的家庭如果生了女孩,没有男孩续香火,就要躲避计划生育,冒着危险再生一胎。有的家庭如果出现意外,孩子身亡,可母亲已做了绝育手术,这个家族的根就断了。
中国是人口大国。人口压力是贫穷的原因之一。国家利益至上,时代造就、赋予了独生子女这一代人独特的奉献精神。俗话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计划生育占尽了那个年代的风头,忽略了未来经济社会的飞速发展和科技进步的惊人嬗变。当年,强制老百姓去执行,人性被压抑,独生子女这代人和他们的父辈们同时陷入了孤独的境地。老龄化加剧了社会问题的复杂性,到今天的互联网时代形成一个爆发口,可以看出,当年那种强制性的统一意志潜藏着今天的危机。基层社会常用标语口号的形式执行上头的政策,且看某村头的一条标语:“少生孩子多种树,少生孩子多养猪”。有人把标语改为“多生孩子多种树,多生孩子多养猪。”
今天的人们,看到老百姓的黑色幽默,能一笑了之吗?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突然想起黄宏和宋丹丹表演的小品《超生游击队》在神州大地风靡一时,老幼皆知,为天地间留下了含泪的微笑,电视屏幕前一众独生子女父母笑得前仰后合,一晃眼,他们进入了晚年,一茬一茬小皇帝长大了,离开父母,渐行渐远,儿女来到人间,就结束了一次胎缘。
在同一天,朋友圈跳出一个视屏,题目叫《独生子女父母养老难题要解决了》。以前60后、70后这一代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但是现在,独生子女光自己生存都非常难了,既没有钱给父母,也没有时间陪父母。60后和70后的养老成了重大问题,所以啊,有专家提出,独生子女父母的养老问题应该由政府负责,并且适当提高独生子女父母的退休金,上浮百分之十到二十。这样的良心建议,你们支持吗?
我当然双手拥护。于是,我在2023年6月25日去街道办事处补办了独生子女证。看着那个鲜红的公章,我觉得那是一叠丰厚的钞票。
35年前,女儿产生时,我没有去计生委领取独生子女证,不是说我想要第二个孩子,如果生了第二胎,我可能就会被开除公职。我们经常说学习传统文化,中庸思想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即怀柔策略,可是现实中,做事情不是往左走,就是往右转,一边倒,一刀切,不给自己、不给别人、更不给未来留余地。那时,谁敢要第二胎,计划生育政策执行者很邪乎,几乎是一刀切。那时,我还年轻,没有多余的想法,国家不让生,听国家的,就是好公民,稀里糊涂,就步入了老年。这些年,民间早有传说,独生子女这代人的父母步入晚年,国家会给相应的养老补贴,持独生子女证就可以领取补贴。是真是假,官方还没有红头文件,但民间有说法,是民声的一种呼唤。历史上屡屡有关乎民生问题的出现,都是先在民间传开。手持独生子女证,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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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年轻人见面,几乎都会问:“要不要第二胎。”
经历那个岁月,都知道计划生育执行起来十分复杂。各地执行的标准不一样,土政策很多,几乎都是强制性的,有些地区竟然演变为暴力事件,出现了许许多多说不尽,道不完的计划生育故事,或悲哀、或忧伤……现在,国家倡导生二三胎,但不强制,可是生二三胎的青年夫妇还是不多,因为养一个孩子的成本是天文数字。这些年,社会上流行“丁克族”,虽然是一种少数现象,但也足以说明在物质主义催生下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儿女们不考虑传统意义上的宗脉骨血,不领父母情。人生苦短,他们看明白了,一辈子逍遥下去,一个人过得好,其他事情都与己无关,不愿像父辈那样为儿女劳碌。
我知道,比我高明的人早已经说透说尽了这些事儿,我赞成一个网友的说法,中国2亿独生子女的扎心现状:童年越幸福,成年后越辛苦。
我也知道,我的叙述有些悲观,独生子女这代人正面临独特的危机,这是时代的危机,也是自我的危机,面对这些危机,他们的自我拯救之路很长很长。
人们乐意从物质享受和生活质量两个层面衡量一个时代,其实,人的需求是多元的,只有生活的诉求在身处的时代得到了,只有所处的时代给予人充分的自由,时代根本上没有好与坏之分。走进新时代,旧时代的影子还跟在身后。人是时代的一粒微尘,落在时代的缝隙和褶皱里,经受时代风雨的洗礼,众生感到愉悦的事情,对于个体而言,说不定就是一种难言的痛楚,这是一个时代给予个体的无奈。进入新世纪,计划生育今天仍与我们同在,直到一代人化为泥土,成为历史子宫的记忆。
回望过往,日常在岁月流动中沉浮,生活在时代变迁中湿润。历史再次在民间受孕,让爱欲的精血感受时代的恩惠,国家解决了贫穷,走向富强,有经济条件延续家庭、民族的血脉,让后代的啼哭与笑声洒满人间。
2023年1月23日起草
2023年7月5日改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