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鳝冲往事钩沉 》
(李持平)
那年参加一位亲戚的“烧七”仪式,一家人在保利凤凰湾的临凤阁晚餐后,驱车来到这位亲戚的旧居——贵阳客车装配厂那待迁宿舍楼后面的空旷地、围聚着“烧钱纸”,暮色中,青烟夹杂着火焰,将我的思绪带回到文革的岁月里。一“文革”时期“学校停课闹革命”,14岁的我和几个同学没有去轰轰烈烈“闹革命”,成天携着一个橡胶蓝球在河滨公园的蓝球场(现儿童乐园过山车处)不务正业。有时球场被占领,我们就在旁边桃树林中“打游击”。
河滨公园的桃树矮、分杈多,方便我们像猴子般在树上跳跃。
一次跳跃手上抓附的树枝“咔嚓”折断,我倒栽在草地上,草地软绵绵的,右手却弯成了九十度,无论如何也伸不直,找了几家医院折腾了一个多月,一点改善都没有。母亲说,干脆找“胡公公”治疗,胡公公本名胡建芸,是母亲抗战时期逃难到贵阳认识的老乡。
那时胡建芸任职的卫生所、就在现贵阳客车装配厂一带,地名为黄鳝冲。
第二天我从遵义路(当时叫朝阳路)乘公共汽车到火车站,通过火车站地下隧道,步行半小时来到太慈桥,再沿着车水路步行40分钟到了黄鳝冲。黄鳝冲是一片丘陵地带,东面是阿哈水库,南面徬小车河,后来建的南郊公园也属于黄鳝冲。
这里大概属于公安系统的“农场”。
那天的路途中,见到路边有蔬菜地,也有“水泥板预制厂”“砖瓦厂”等工厂、见到不少汗流浃背的人在从事体力劳动。丘陵中部一条山道的斜坡上是胡健芸任职的卫生所。几排红砖青瓦的小平房特别安静,在一间平房中见到了穿着白大褂的胡健芸,我叫他胡公公。他轻言细语地询问情况后,让我坐在小板櫈上,把弯曲的右手放置在旁边的床沿前,然后从铝皮饭盒中拿出长长短短的银针,抽出几颗最长的、用酒精棉球擦了擦分别插入我手臂,其中一颗直刺进手肘关节,针头从上端插进,针尖从下端冒出。
胡健芸说,这个穴位叫“曲池透少海"是治疗韧带拉伤的主穴,插针后还要留置,我会过来给你捻针,你不能动手臂,否则、银针会折断在手臂中,说完又忙着给其他病人扎针。 二这是一个有四间木床20平米左右的小房。每间床都有病人:我这张床上的老汉,小腿上插着几颗银针,斜着身子,静静地看着我;
旁边床上座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牙疼。胡健芸说,耳针止痛来的快,说着、拿出一个装有半导体器件的小木盒,取出导线,用仪器在他耳廊上找穴位,突然、大汉嚷“痛痛痛”,胡健芸手上的银针迅速地插进去……神奇、非常神奇,刚才还在嚷痛的大汉,顿时喊出“不痛了,不痛了”的声音。胡健芸说,耳针对治疗牙疼效果很好。还说,他正在研究用耳针进行手术麻醉,前段时期公安医院派他去做一个阑尾手术,指明要“耳针麻醉”。他就带上这个半导体盒子,完成了这次手术麻醉,回到黄鳝冲,还将这次麻醉情况写进他的新作《耳针浅说》中。一个小时以后,胡健芸将我手肘关节“曲池透少海”的银针,与其他银针小心拔出,还告诉我赶快离开黄鳝冲,说太阳下山后这一带有豺狗。我有点怕豹狗,慌慌张张地离开这间小平房,这时那个小腿扎针的老汉,递给我一元钱,让下次来,帮忙买一瓶维生素B1。夕阳西下,路上人迹希罕,身后有人叫我,回头见一鹤发老人赶着马车,说胡建芸让用马车送我到太慈桥,我第一次坐马车。马车上,鹤发老人一路夸奖胡健芸华陀转世。还说,有一个深夜,他腹部疼痛得满床打滚呼天喊地,喊来胡健芸的耳针,一针下去,立马止痛。他说、那时真的想给胡健芸立牌坊。这个鹤发老人不仅驾驭马车熟练,还少见的健谈。听着他一路高谈阔论,很快就到了太慈桥。那天的经历是一幅神奇的图画,几十年过去了,许多事情被我淡忘,但这幅图画仍然画面清晰。三几天后我又来到黄鳝冲。这次知道赶马车的老人名双楫,是解放初期省政协副主席双清的公子,早年留德学警,回国曾任北平高级警员;那身材魁梧的张葆琛是黄埔教官、军衔为中将;那小腿扎针的叫高思庭,曾仼汪伪政权的文化部次长;不过,还是胡健芸更有传奇性。胡健芸上世纪初出生在广州,父母离世时,姐姐将他送到父亲朋友当主持的佛山寺庙,在寺庙度过他的童年。14岁那年他到广州的钟厂当学徒,16岁时又到海轮上当水手。谈起水手经历、胡健芸很兴奋,说那是他周游世界的大好时光。他还在海轮上还学文化、学提琴、学黑管,上岸就喜欢踢足球。他左脚灵活,是海员俱乐部的前锋,与牛高马大的欧洲球员对阵、还经常带球过人。胡健芸还说,他参加过香港海员大罢工,后考进南洋工学院(即上海交大)无线电专业,毕业后被派到广西给李明瑞当电台台长。大革命时期广西的李明瑞通电反蒋,胡健芸随着参加了“百色起义”。起义失败后,他逃到越南河内,靠佛山寺庙的跌打烧伤本事,在河内行医为生,不久又投到广东李济深的门下办报当编辑,抗战时期,他被招入黄埔军校,任军校上校无线电教官……经过几次针灸后,我那弯曲的手肘可以伸直了。胡健芸说,以后不用来了,自己多做功能锻炼,喜欢打蓝球也可以打打蓝球。高思庭是我每次扎针的病友,自从我为他购维生素B1后,每次来他都要与我聊天。他曾经中风、舌头不灵活,一次他嗫嚅地告诉我:故官博物馆他去过,他喜欢“清明上河图”,清明上河图是横卷,很长,画中洛阳街市壮观,店铺一间连一间,画中的男男女女栩栩如生……那时,高思庭说的“清明上河图”属于”四旧”,在社会上谈论是不允许的。在黄鳝冲卫生所、尽管他语音不清,我还是多少听进一点,记忆中还能浮现那个老头眉稍上的喜悦和欢快。那天、胡健芸说,高思庭解放后埋名隐姓一直在贵阳师院(今贵州师范大学)当教授,“反右”时被他女儿揭发出来,送到了黄鳝冲。四时间过得很快,黄鳝冲也在变,这里发现了钟乳石溶洞,于是建成南郊公园,后来在这里又修建了几家工厂,有影响的是客车装配厂。亲戚在客装厂工作、家也住在这里,我来过,但是已经没有胡健芸时期黄鳝冲的样子了。几十年以后的一天,见到《贵州文史馆员录》有高思庭的介绍:高思庭,河南邓县人、1901年生,贵师大教育系教授。抗战胜利后回河南任国民党党部执委兼宣传部长,《河南日报》主笔,著有《社会问题》《西洋近代文化史大網》《周秦诸子概论》《民生主义阐微》等书。另撰《国民党政府统治教育事业概述》《忆伟大教育家蔡元培先生》等文章。1980年被聘省文史馆员,1988年在贵阳因复发脑血栓病逝。又见到双楫的介绍:双楫贵阳人,1911年生,毕业于德国警官学校。1976年在贵阳市政协工作、1981年聘省文史馆员,1995年逝世。见到这些,我乘热打铁,将那次在黄鳝冲见到的几位再作介绍:胡健芸,一九七四年为政府赦免的国民党战犯,拿着“赦免通知”,他说,准备到澳门与唯一的女儿团聚。估计大喜伤心,很快他卧床不起,被朋友梁琛石(贵阳骨科名医)接到云岩区医院,几天后与世长辞。母亲让我到云岩区医院找到梁琛石,梁琛石说,胡健芸是肺气肿引起的心衰竭。他逝世后黄鳝冲的领导带领张葆琛到市西路胡健芸的阁楼里,做财产清理,将其家中的木床书柜沙发、衣服被褥、及书柜中的无线电书籍和中医书籍一一清理,由张葆琛写了一张清单、并留下他的签名。这时才发现张葆琛有一手好字,看得出有毛笔功底。后来见到贵州日报的关于他的报道:标题记不住了,内容是,国务院副总理亲切接见“黄埔老人102岁的张葆琛”,才知道张不仅是贵州黄埔同学会会长,还是书法家。胡健芸逝世后,母亲买了几件新衣裤,安排我到大营坡的殡仪馆为他送最后一程。那天是星期天,殡仪馆中空荡荡的,我从冰柜中找到他遗体,将带去的白酒为他洗身,并换上新衣裤……一周后,我与贵钢的师兄弟,骑着自行车,从大营坡取出骨灰盒,赶到小河25中的大姐家。在姐夫刘隆民和村民的帮助下,将胡健芸安葬在小河的青山绿水中。
很快,我母亲收到胡健芸女儿的澳门来信:感谢为她父亲入土为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