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茶楼扇客
肖仁福
邵州城外,一条清亮明澈的河水,逶迤而过,倒映着岸边的灯红酒绿、轻歌曼曲。河叫邵水河,岸上的街叫邵水街,一河一街,把这城外的世界,装饰得异常绚丽而热闹。
也许就因了这天时地利的优势吧,近几年这个地方愈发地繁荣发达了。货栈商场,剧楼影院,自不必多说,已是多于牛毛,更有那游乐园、美容厅、天鹅舞场、桑拿浴室、香格里拉,一时间,五花八门,光怪陆离,全都蜂拥而至,把这里的空间和时间,挤插得格外狭小而又广阔。
自然也不乏清静淡雅之所,这便是夹在鼓乐声中的沉香阁了。
沉香阁还是几十年前的老色调。黯青的旧瓦,斑驳的木壁。没有花花绿绿的七彩灯饰,没有裸肩露肚的靓女广告牌,也没有震天动地的招徕生意的现代音响。只有一卦淡黄的长型幡布,蛮陈旧蛮滑稽地挑在楼前,上书墨墨黑黑一个“茶”字,简直与周围那鲜活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幽默得有如新潮舞台上赵本山那顶耷拉着帽舌的过时的帽子。
茶厅开在楼上,里面的设置亦很古典,整个的一部线装书。用一个“黑”字即可概括:黑漆的桌椅,黑色的茶具,以及幽黑板壁上垂挂着的墨迹深沉的字画。倒是临河方向那扇宽大的窗户,接纳着盈盈邵水河和河中春意盎然的小洲渚,陡然间给茶厅增加了不少的亮色和生气。
主人姓兰,名昭远,邵水街人称兰居士。居士正坐在窗边的黑漆柜台里。窗外的阳光透射进来,斜斜的,把他那爬着细密皱纹的半张脸涂抹得蛮辉煌。许是阳光撩起了居士一样什么情绪,他忽然竖了竖腰板,把手中的茶碗缓缓举至唇边,轻轻抿一口,尔后把半痴的目光从窗口抛将出去,抛向河中的小洲渚。那里随意长着诸如龙爪槐、风景柳、江南榆、刺儿梅之类的树木,蛮葱翠。还有玉兰数株,悄然亭立,绽放着素洁的花瓣,仿佛有幽然馨香,正向茶楼这边飘浮而来。
这座茶楼,是兰居士的祖业。一直经营茶水,附带卖点字画和绘了山水题了字的纸扇。到了居士手里,才取消那些附带项目,仅做些微小的茶水生意。而居士偏无意于经营,因此尽管周围的世界一天一个样,都在凑着热闹追新潮、赶时髦,花招迭出,茶楼却仍然一如既往,不动声色地保守着原貌。人就是怪,新鲜劲来得快,也去得迅,要不了多久,就对那些歇斯底里、纸醉金迷的带刺激的东西失去了兴趣,似乎一切的绚烂和声音都变得呆板死气,还是那些古香古色的拙朴平淡的事物过得了古。于是人们纷纷掉过头,望着街边这卦毫不惹眼的“茶”字旗幡,爬上古旧的木楼,落座于幽沉的茶桌旁,一边用居士亲手煮的茶水镇住那被夸张的声色搅得浮躁烦乱的情绪,一边享受一番这个被氤氲茶香熏陶着的空间里的古雅情绪。
居士的茶水当然地道,什么杭州龙井、君山毛尖,古丈绿茶,品种多样,色纯味正,喝起来蛮过瘾。无论是邵水河里的艄公排佬,还是邵水街上的歌迷舞痴,抑或是邵州城里的商贩、市府官员,乃至中央省府下来的要员显贵,都爱进这沉香阁,就着杯中之物,品味四壁那字画之间的乾坤阴阳,和窗外晴潋滟、雨蒙蒙的如画风光。
也就在这窗阳横斜、茶客满座之院,邵水街上一辆灰色奥迪小车吱一声开过来,停在沉香阁下的街旁。车尾绿色横牌上,醒目地标着一个“0000X”的牌号。邵水街人对这类小车车号颇有研究,一看车牌就知是市里首长的坐车。而市里孙首长来沉香阁来得最勤,每次都带着这部X号车,邵水街人几乎没有不认得的。果然,当司机从车里出来,躬身打开后座车门时,孙首长就猫着腰,伸出那副亮堂红润的头脸。
不过,这天孙首长从车里出来,并不像以往那样,挺挺胸脯,抚抚稀疏头发,径直去登沉香阁,而是返过厚实身躯,急急从车尾绕过去,伸手拉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同时,口中颤然出音:“到了,袁女士你请——”
旋即,一位身着时髦浅灰旗袍,戴着茶色墨镜,耳佩金环,项缠金链的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用她那雍容华贵的仪态,扯直了邵水街人惊奇的目光。
这大概就是孙首长所称呼的袁女士了。但见袁女士向孙首长些微一笑,目光瞬即扫过邵水街人的面孔和邵水街花花绿绿、挤挤挨挨的街影,最后望定了沉香阁门前旗幡上那个墨黑的“茶”字。稍顷,她才收回眼光,用那肥白的手指扶扶宽大的镜架,顺着孙首长的导引,不慌不忙,上了沉香阁。
此时,居士仍呆在窗前的黑漆柜台里,目光沿着灿烂阳光寻去,便注目着窗外河中明媚的小洲。忽听得茶楼口有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脚步声升上来,就别转自己那颗不大的头脸。
“哟,是孙首长!”居士和孙首长蛮熟。于是赶忙离开窗户,走出柜台,奔过来抓住孙首长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同时不忘回头招呼一声:“小芸,快铺桌布,上茶。”
“先认识一下吧。”孙首长拉着居士一只手,对袁女士说:“这就是您要找的兰昭远兰居士。”
又回头向居士介绍:“这位袁女士,今晨从台北飞往桂林,中午便被我接到邵州来了。”
寒暄之际,窗边靠柜台的地方,一张小圆茶桌,已铺上碎花蜡染布。一般茶客,居士是不教铺桌布的,是要好的茶客,才增加这一项目,以表诚意。三人一落座,小芸就用黑漆茶盘,将盛着热腾腾茶水的青瓷茶碗端了上来。
“这是我刚煮的云山峒茶。”居士先端起釉着碎花的青瓷碗,掀开碗盖,就着缭绕的热气,轻轻抿一口,一边说:“请袁女士和孙首长用茶。”
袁女士望望壁上的山水画和窗外洲中之景,尔后托碗于手,揭盖而啜。热茶入口,茗香润喉,袁女士顿觉浑身舒泰。就禁不住点头赞叹:“果真是好茶。一个人,能有这样的好茶品味,不就够有意思的么?”
袁女士说着,又低头托碗,啜了一口。俄顷,袁女士的脸上就洇了一层浅浅红晕。
茶过二道,孙首长把茶碗放到桌上,望一眼袁女士,对居士说:“兰居士,你知道吗?袁女士千里迢迢,飞桂林,入邵州,一是为喝到你沉香阁的佳茗,二是要来我们邵州投资,开发项目。而且,袁女士已跟市政府打过交道,说好要把她的两百万资金投到这邵水街来。”
“哦。”居士应道,注意力却没完全从手中茶碗里起出来。他缓着语调说:“来投资,这的确是件好事,我举双手赞成。”
“不过,”孙首长又端起茶碗,浅浅地品一口,话锋一转,“袁女士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在她的投资资金还没有汇过来之前,欲趁闲向居士要一样东西瞧瞧。”
“向我?”居士指着自己的鼻子,问袁女士和孙首长,见二人都认真地点着脑壳,便自哂了,“我能有什么?除了这盖碗茶,除了壁上几副过时的字画,我还能有什么?”
孙首长也微笑了,说:“从前,这柜台里面除了置放茶叶茶碗外,还经营点字画吧?”
“是的,”居士点头,“还有些没卖出去的,我就挂到了木壁上。”
“另外,是不是还经营过纸扇?”
“也经营过。”
孙首长就把桌上的茶碗往一旁轻轻一移,凑近袁女士:“袁女士您要的,不就是一把扇子么?”
“是耶。”袁女士的声音蛮好听。
“什么扇子?”居士问。
“玉兰扇……”袁女士回答。
“玉兰扇?”居士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然后摇了摇头,“我这里只有云山峒茶,哪有什么玉兰扇罗。”
袁女士和孙首长相互望了一眼,摇摇头,又都把眼光挪回到居士脸上。孙首长放轻声音,缓缓说道:“居士,你不是亲口跟我说,你曾经收藏过一把玉兰扇么?”
“孙首长,你这人也是……”居士有些不耐烦,“我不是还告诉你,当年红卫兵小将们要抢那把扇子,被我撕得稀烂,从这个窗口上扔到了河里?他们要我暗通蒋匪的证据哪……”
“只是,袁女士那么远跑了来,怎能让她失望呢?”孙首长还不死心,移移屁股下的凳子,向居士挨近一点,悄声说,“人家可带着两百万哪,而且是美元。我代表邵州城里六十多万父老乡亲,求您了!”
居士还是一个劲地摇头。
孙首长不免喟然而叹,心想那两百万恐怕要成泡影了,袁女士也蔫蔫的,再没了先前的兴致,连那馨香扑鼻的茶水似乎也不再那么可口,寡淡了蛮多。
送走袁女士和孙首长后,居士回到柜台里面,怔怔地坐了好一阵子。斜阳仍在,灿烂着他一身布衣。居士叫小芸早早关了铺面。只留着自己呆在沉寂的茶厅里,好安静一下那被孙首长和袁女士搅乱了的心绪。
时值上旬,新月出得快,天未断黑,就影影绰绰浸在了邵水河里,仿佛那迷迷蒙蒙、亦真亦幻的雾中白花。许是为了捕捉这一份美妙的感觉吧,邵水街上那高楼矮屋里的弦歌鼓乐,都生了灵翅,从那五彩缤纷的窗帘里扑闪出来,纷纷飘落于邵水河面,颤颤然激起一圈圈悠白的涟漪,把那枚虚虚幻幻的月影缠在河心。
就在这虚幻的初夜景里,站在窗前的居士分明真切地看见了洲渚中那高洁的玉兰花在轻微的晚风中晃动着,吐露出一缕缕醉人的芳馨。居士似乎闻到了玉兰的馨香,心头立刻倍感甜蜜,生出许多幸福的激越。
居士当然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数株美丽的玉兰,是将军和父亲在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带着小玉和他共同栽下的。当时他俩都还很小,但他们却朦朦胧胧听懂了栽树时两位长辈说的话,等玉兰长大开花的时节,就让两位后人定亲成婚。此后,将军到沉香阁来得更密更多了,一来就是半天,跟父亲临窗而坐,一边喝茶,一边望着河洲上迟迟未长大的玉兰,交谈两人关心的话题。父亲和将军是黄埔同期学友,虽然一个做了小茶商,一个成了将军,但两人都爱棋琴,工字画,且嗜茶如命,所以共同语言多,小至吃喝拉撒,大至救世经国,总是无话不讲。
然而,就在玉兰还未曾长大开花,二人那共同的夙愿不及实现的时候,将军就接到撤离邵州的军令。匆忙间,他们在两把纸扇上画了朵含羞带露的玉兰花,题了字款,一人拿一把,想留给子女作为信物……
却不想沧海桑田,岁月蹉跎,至今旧愿未遂。而父亲留给自己的那把玉兰扇又生出这许多波折,实在可嗟可叹……想到此处,居士就觉得窗外的夜色有些模糊了。恍忽间,他头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今下午那位袁女士就是当年的小玉,那该有多好哟。可马上居士就自哂了,为自己竟然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异想,感到有些心跳脸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周围的鼓乐歌声已经轻了许多;河心那枚月影悄悄移到河边,洲渚中的树影渐渐隐入黯黑的夜色。此刻,楼梯口似有轻轻巧巧的脚步声传至,俄顷便听到那笃笃笃的敲门声。
居士就平白无故地一颤,恍若有种什么感觉倏然漫上心头。
居士离开柜台,走过茶厅,嘎呀一声,将木门打开了。
“是你?”居士的口气略带疑惑。
“是我。不欢迎?”来人袁女士,扶扶宽架茶镜,一脚迈进门坎。
“当然欢迎,欢迎。”居士恭迎着,口中说着话,顺手关上木门。他这才发现,快小半夜了,茶厅里还一直未开灯哩。居士于是紧走几步,至柜台里面拉响了开关。
室内电灯一亮,窗外月色就更其迷蒙了。
茶房里的火炉养着文火,炉上茶壶里的茶依然烫热。居士用青瓷茶碗满上一碗,端至袁女士前面。袁女士接茶于手,也顾不了矜持,贪婪地吞了一满口。而后说:“下午喝了居士的茶,兴犹未了,晚上又忍不住要再来讨一碗。”
“难得女士这么看重我的茶,我这可是三生有幸了。”居士口上这样说,心里却清楚得很,这女人决非仅仅为茶而来。
袁女士些微一笑,不再搭讪,只顾低了头慢慢饮。
一碗茶快喝光了。
居士见状,赶忙进茶房提来茶壶,欲往袁女士碗中添茶。袁女士望着碗底微黄的灯影,一手挡住居士举过来的茶壶,一手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包,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折扇。
居士放下手中茶壶,来接扇了。
“慢着,”袁女士手一缩,把扇子转移到另一只手上说,“先把居士的玉兰扇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吧。”
“袁女士又开玩笑了。”居士泥人一样立在灯下,那影子拖在地板上,蛮幽黯,“下午我不就告诉你了,那把扇子已被我撕碎,扔到了邵水河里?”
“没有,你没有撕毁玉兰扇!下午我们交谈时,听你声音、看你眼神,我就知道你没有撕毁玉兰扇!”袁女士的声音低缓而优美,就像窗外迷蒙的、悄然流动的月辉。“也许,你撕毁的,是另一把扇子……”
居士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许久合不拢。
“我知道,当年你的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纸扇,是吧?”袁女士像在说戏,猜想和诈诱掺半,“所以你事先就在身上藏了一把与玉兰扇有点相似的扇子,待红卫兵冲进茶楼时,你先让他们看清手上的扇子的确是玉兰扇,然后很快换下另一把扇子,撕碎,扔到了河里……”
听袁女士说得这么玄,居士并不肯定,也不否认,他掉转头,进了里屋。不一会,居士就出来了,手上真的拿着一把纸扇。居士把它递给了袁女士。
袁女士也把自己的扇子交给居士。
两人同时打开了扇子。
竟是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扇子,一样的含羞带露的玉兰,一样的笔墨饱蘸的题字。
“是的,是这把玉兰扇。当初父亲亲手交给将军的,就是这把玉兰扇哟。”居士捧着袁女士交给他的扇子,心发颤,手发抖,禁不住热泪纵横了。“我好担心,只怕今生今世再没缘份、再没有资格看到这把扇子了。”
袁女士捧着手上的玉兰扇,半晌默默无语,良久才取下那副宽大的茶镜,把玉兰扇贴近自己的颊,轻轻地摩挲着,摩挲着……
夜色更深沉了,窗外有轻盈的风拂过,带着芬芳的夜的气息。
居士靠近袁女士,声音颤抖地喃喃道:“小玉,是你,真的是你,其实我心里早就……”
“是我,兰哥,是我哟……”
窗外的月色全消失了,只有沉郁的玉兰花香飘了进来。夜,更加幽深而又旷远了……

朝霞映在邵水河上(雷洪波摄)
尾韵: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
《故乡的云》(费翔).mp3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飘泊……(1987春晚)
作者简介:

肖仁福,20世纪60年代初出生,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畅销小说作家和历史文化学者,被读者誉为“中国机关小说第一人”。已出版当代长篇小说《官运》、《位置》、《仕途》(三卷本)、《阳光之下》等十多部,历史小说《苏东坡传》、《李鸿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说集和随笔集四十多部,共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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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