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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杏儿黄
(上)
文/刘可训
一
时光不语自清浅,岁月无言亦安然。匆匆又一夏,“不觉流光易,枝头杏子黄。”
夏风习习,拂过山峦、掠过河流、擦过每一处深深浅浅的光阴,飘过缀满金灿灿杏儿的枝头,杏儿在枝头摇曳舞动。
阳光融融,树叶莎莎,于杏林里漫步,望着满树黄澄澄圆溜溜的杏儿,往事如云烟,聚拢又飘零,每一颗灵动的杏儿哦,仿佛都写满了纸短情长,悲欢离合。
风儿知我意,抖落了覆在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厚厚尘埃,那个泛黄的故事从心底、从脑海、从灵魂深处,如清泉喷涌,汩汩而出。
我三岁那年,因为家中姊妹多,父母忙于生计,无暇顾及我,被送往乡下姥姥家常住。姥姥所在的小村子不大,人口不多,大部分是李姓,可能几百年前是同一祖先吧,那家有事,只要吆喝一嗓子,全村人齐呼啦地都来了。
姥姥家的南屋是我四姥姥的家。四姥姥家大门门眉中央横挂着二块木制牌匾,长约三十五公分,宽约十五公分左右,牌匾上刷着黄褐色的油漆,上面雕刻着绛红色的“革命烈属”四个大字(那时候我不认识字),经日晒雨淋,木牌上的油漆和字迹颜色有些剥落凋零,一块更旧一些,一块相对新些。
四姥姥家竟有两块牌匾哦!我们家和邻居家一块也没有,我挨家挨户都仔细看过,真的都没有!
我曾经向姥爷和姥姥问过牌匾的事,他们都冠冕堂皇的应付我“小孩子懂啥?大了就知道了”……
四姥姥的后脑勺总是盘着一个鸭蛋大小灰白色的发髻,皮肤白白净净,衣服捯饬得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四姥姥温和、慈祥,说起话来柔声细气,对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小屁孩可亲喽。她家的糖果、点心仿佛都是给我们小孩子准备的。
只可惜四姥姥是个罗锅,比《宰相刘罗锅》里的刘墉还要严重,上身和腿几乎叠成九十度,走起路来二手背在腰间晃晃悠悠,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我们几个小屁孩常常跟在她后面学她,也背着手、弓着腰一步一摇晃。
长辈们看到我们学四姥姥走路,都会狠狠地数落、吓唬我们一顿。俗话说:“五岁六岁讨人嫌”,有一次我又尾随四姥姥身后学她走路,被舅舅抓住要打屁股,吓得我哇哇大哭。
可巧,四姥姥家的杏儿姑姑路过,帮我解了围。姑姑领我去她家给我洗了脸,梳了小辫,又从院子的鲜花中挑选了几朵最艳丽的花儿插在我的小辫上。我心花怒放,仿佛自己变成了小仙女!
我也给姑姑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上插满了鲜花!姑姑笑,我也笑,笑着笑着姑姑把我搂在怀里呜呜地哭了,哭声哀婉、深沉,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压抑和悲伤。我害怕极了,是我惹姑姑哭了,慌忙给姑姑擦泪,姑姑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敢说姑姑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清澈晶莹的眼眸,泛着温婉、柔和的光芒,宛如星空之璀璨,蕴涵清泉之静美。红唇圆润而饱满,嘴角微微上扬,话语不多柔声细语,使人感到特别的亲近、随和。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总感觉姑姑有着和别的女人不一样的地方,是凄凉、是忧郁、是孤廖?我说不清楚,每每人家夫妻双双把家还,或是拖儿带女一大家子说说笑笑时,姑姑总是低头不语或默默离开……
姑姑家开着小酒肆,正堂里有一张长方形的木条拼接的大桌子,上面放着两个褐色的大坛子,一坛子盛着白酒,一坛子盛着老酒,酒香四溢,十里皆闻。
去姑姑家打酒是小孩子的营生。每天晌午和傍晚,小孩们拿着各种各样的酒瓶,跑跑跳跳来打酒。

姑姑打酒时,先把酒流子放在瓶口里,再把竹酒舀蹲进酒坛里,从酒坛提出来的酒舀子永远都是满满的,能看到凸出的酒在微微晃动,姑姑将酒缓缓倒入瓶子里,绝对是滴酒不漏
姑姑见了这些小屁孩就像见了自己的孩子一样亲,时不时逗逗我们。有时还给一颗糖果、几粒爆米花;有时给一个能酸掉牙的山楂果或一个黄澄澄的小杏儿。
有一次二姥爷的小孙子铁蛋抱着装满酒的瓶子往家跑,路上和小伙伴打打闹闹,不小心摔倒了,酒瓶摔碎了,酒也撒了一地,膝盖磕破了,鲜血直流,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姑姑撂下酒舀,一个箭步冲出来,把铁蛋抱进屋里给他擦伤涂药水,又重新打了一瓶酒送他回家。
二
时光如梭,一晃我到了该上学的年龄,爸妈来接我回家,四姥姥和姑姑过来看爸妈。
午饭后,妈妈把姑姑拉到小房间关上了门,我在窗外隐约听到妈妈说给姑姑介绍一位城里的小学老师,是师范毕业的中专生,为人宽厚仁慈,他老婆因病不幸去世了等等话语。
姑姑深情地看着妈妈,又低下头沉默良久,声音柔和且坚定地说:“俺娘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中用了,她离不开我,我走不了啊!”
妈妈说:“你已经这个年纪了,也要想想老了怎么办,我兄弟牺牲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守候着四娘,守候着这个家,到哪是个头,咱们是不是可以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听得出妈妈的话语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我心中,他还在战场上打美国鬼子,他说过打败美国鬼子就回来,给我一个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婚礼呢。”姑姑抽噎着已经泣不成声:“他还说过我们要养一大群孩子,一辈子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姑姑呜呜咽咽地哭泣着,浑身颤抖着。妈妈握着她的双手紧紧拥着她,姑姑不由自主地把头伏在妈妈肩头,哭声像决堤的河水从内心深处一泻千里,汹涌澎湃……
窗外的我仔细地看着、听着屋里发生的一切,忘记了几只小鸡仔在不停地啄我的鞋和鞋带。我的心儿“砰砰砰”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泪水禁不住在脸上流淌泛滥。
我上小学了。那天,只有我一人在家,写完作业便翻箱倒柜打发时间。突然在妈妈盛衣服的皮箱里发现一本书,我好奇地翻弄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二寸照片,是一对青年男女依偎而坐的半身照,女人似曾相识,男人好像不认识。
我屏住呼吸凝眸沉思,年轻美丽的姑娘就像一个人,越看越像,对!一定是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一条在胸前一条在后背,眼睛炯炯有神,笑容那么灿烂。
那位英俊帅气的青年人是谁呢?突然,我有一种预感,莫非他就是让姑姑念念不忘,号啕大哭的人?
夜色阑珊,灯火可亲。我辗转反侧睡不着,悄悄起床拿着照片钻到了妈妈被窝里。妈妈看着照片,手指点了点我的头,“你啊,小机灵鬼。没有什么秘密可以瞒得了你。”然后眼睛微微一闭,深深叹了一口气。
妈妈说照片上的青年人就是四姥姥的儿子志刚,我的舅舅,也就是姑姑的心上人!
志刚舅舅眉清目秀,风流倜傥且威风凛凛,睿智果断,敢作敢当,完全遗传了四姥爷的相貌和秉性。
舅舅和同村的杏儿姑姑,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下地干活。两家正紧锣密鼓地为一对新人准备着婚礼。突然朝鲜战争爆发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是祖国的头等大事,舅舅第一时间报名,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雄赳赳气昂昂奔赴了朝鲜战场。

舅舅走了,家里只剩下了孤苦伶仃的罗锅四姥姥,杏儿姑姑说服她的爹娘,搬过来陪伴照顾四姥姥。
杏儿和四姥姥相依为命,默默期待着志刚舅舅凯旋的那一天。等啊等,等来的是舅舅与敌人殊死搏斗,血洒战场为国捐躯的噩耗和一块“革命烈士”的牌匾。
不是母女胜似母女,多少次姥姥劝说姑姑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可姑姑从未动过心念,任凭红娘踏破门槛,任凭岁月拂去青春。

作者简介:刘可训,即墨区环秀街道。从事服装行业,在工作服、劳保服装领域有所专长,发展良好。爱好散文诗歌。
主播简介:玉华,河北怀来人,性情温和、随遇而安,爱孩子、爱诵读,喜读书、喜旅游,追求健康、自然、快乐、充实的人生意境。在多个公众号平台担任主播,播讲的长篇社会小说《南阳月季》《北京的雪》《大同的风》等作品上了喜马拉雅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