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三棵杏树
文/张云玲

人的口味是有记忆的,小时吃过的东西,大了依然喜欢。我小时在皖南家乡喜食杏子,长大了,夏日,每走在西宁街头,看到有杏子出售,总会情不自禁买些尝鲜,吃时连杏核也不舍丢下。每做这些,总会不由自主想到小时家乡门前,长在小山下的三棵大杏树。
记忆中,那三棵大杏树,性格各异,长在我家门前小山下一片乱石塘中,这三棵杏树现在怕有上百年的树龄了,小时听奶奶讲,这三棵杏树,还是爷爷当年外出,在半道上挖回的杏苗栽下的。我5岁时爷爷过世,对爷爷的记忆可以说为零。但我可以想象当时爷爷见到这三棵杏苗时的惊喜,因为我小时也有过许多次像爷爷这样挖杏苗栽杏苗的经历。如今,爷爷早已不在人世,包括他的孩子(父亲姊妹4人),也在最近几年接连过世。以前我很少想到爷爷,最近从父亲他们姊妹几个先后过逝,我才开始慢慢越来越多的想到父亲、母亲、奶奶、姑姑、堂哥、堂姐等曾经给我说起过的我的爷爷。
我的爷爷,一介农民,中年丧妻(我文中提到的奶奶,是爷爷后娶) ,他一人带着4个孩子在从前那个兵荒马乱、饿殍遍地、贫穷饥荒的小村落里讨生活,当时,眼见着村里许多人饿死。为了活口,爷爷拉着孩子们走出家门,亲手把大伯和父亲送到工作岗位(由农民变为工人)。接着,爷爷把我唯一的姑姑嫁给外村——宁夏井队打井的工人,姑姑以后离开农村,她的孩子们在井队都有了工作。爷爷的4个孩子中,只有我唯一的小叔(15岁)没有走出村子,是因为当时叔叔同父亲一起招工时,因身高不够,被削了下来。爷爷在我们那个小山村里学问最高,当了一辈子会计,识文断字的爷爷,手把手教会他的大儿媳识字,从此,他的大儿媳——我的大娘(大妈),由一位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成了邻县一位小有名气的妇产科大夫。后来,大娘又亲手带出了徒弟,她的儿媳和女儿们也在其中,她的医术不仅后继有人,而且解决当地妇女生产之苦。对了,我的乳名还是爷爷取的,小玉,温润如玉,一个多么暖心,好听又好叫的名字呀!也只有有文化的爷爷能取会取。爷爷,我的好爷爷,你要是不早过世,说不定你就会像著名女作家萧红的爷爷那样疼你的孙女,说不定……今天,我们这个近百口大家,分布在祖国的大江南北,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让我更多的想到了爷爷。

眼下,爷爷亲手种的这三棵杏树越长越大,一人都搂抱不过来,树冠蓊郁,远看像三个小山包,近瞧,小小的我躲在树后都找不见。这三棵杏树,树根全部嵌在大石头缝里,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们倔强的生长。你看,夏天一到,人们来到高大的树冠下,立刻像来到天然树屋,清凉无比。每到杏子成熟时,更是金黄一片,自成风景,煞是好看。
“不待春风遍,烟林独早开。浅红欺醉粉,肯信有将梅。”一阵春风吹过,那三棵大杏树第一个向村人报告春的信息。放学后,我和小伙伴一起总爱跑到三棵大杏树下追逐嬉戏,在如雪似梅的杏花里,疯玩够了,再趴在树下的大青石板上写作业。做完作业还没来得及掸落身上的杏花,嘴馋眼尖的二丫,瞅准树上一个麦仁大的酸杏放进嘴里,然后我们所有的嘴都开始泛酸,然后我们急不可待的学着二丫,于是,我们的嘴几乎天天被酸杏俘获。

盼望着,盼望着,终于盼到了麦黄时节,布谷鸟布谷、布谷叫不停,山坡上、田野里到处弥漫着杏子的甜味和麦子的香味。夏夜,当村里大人、孩子开始挟着被单,爬到三棵大杏树前的小山上乘凉时,三棵杏树中间的那棵麦黄杏,像和田里的麦子赛跑似的,一夜间变了模样。以往不显山不露水的青杏蛋子,这时候披一身金黄,打一点胭脂,扑一层薄粉,一嘟嘟一串串结满了枝枝杈杈,圆圆的比弹子还大,金黄闪亮地站在绿树枝头晃人眼。它来了,上山割草、拾柴、耪地的村人们从它身旁走过,无论是谁,看见都忍不住远远向它仍一个小石子,手起石落,那金黄的杏子就跳舞般哗哗落一地。拾起,用手轻轻一掰,熟透的杏子就成两瓣,杏仁光生生的窝在里面,塞进嘴里,甜、酸、面,纯纯的浓郁的杏味儿直透肺腑。吃一个不过瘾,再吃一个,再吃一个。
最过瘾的吃杏方法,是碰到头天晚上落雨,第二天早起,带着打湿的裤脚跑到杏树下,好家伙,那熟透的金黄的杏子落满一地,不用挑,全都熟透了,酸味全无,又甜又面、又面又甜,敞开肚皮,吃呀吃!连年迈的奶奶也不甘落后,颠着一双三寸金莲跑了来,没牙的嘴里全是熟透的黄杏。

中间这棵麦黄杏还没吃完,喜新厌旧的人们又盯上了它右边那棵甜水杏。这甜水杏,是这三棵杏树中的极品。个大、貌美,比麦黄杏大,如乒乓球般表面光滑晶亮,鲜活水灵,在太阳光下泛着金黄粉红的光泽,如出浴美人。咬一口甜如蜜,吸一口水如泉。物以稀为贵,这棵甜水杏,整个村子包括附近的几个村子也只此一棵,它结的还不到麦黄杏的三分之一,且像杏子里的思想者,总是把自己挂在高高的枝头,傲视群芳。你若想吃到它,绝不会像得到麦黄杏般轻而易举,用石子,太高砸不到,搬把梯子行不通,站在树下,用手够更是痴心妄想。要想得到它,你要么在长长的竹竿上绑上刀头和布袋,要么爬到最高处。说实话,我们整个村子,也就隔壁彪哥爬树能够到它,每到嘴馋时,我就跑去找彪哥。每站在树下,看到他爬上高高的树顶,站在颤悠颤悠的树枝上,我就心惊胆战后悔莫及。
在人们极不情愿地与麦黄杏和甜水杏告别后,在人们忙碌着将新麦收回家,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后,村里不知是谁无意中瞅见了三棵杏树中的最后那棵羊粪蛋杏。此时的它,身上虽已挂满累累果实,但只是人们太知道它的性格,因为它长得像人群里的侏儒,比羊粪蛋大不了多少,肉薄核大,没熟时青青小小,酸涩味苦,熟透变黄时,苦味没了,但还是不大好吃,所以人们对它熟视无睹。但这羊粪蛋杏却不管这些,每年都照自己的性格行事,结得满树滚疙瘩。人们走在树下,满树的青杏蛋子一串串晃眼,碰手。随手摘来,难吃,摘两个放到嘴里,慢慢嚼涩酸得要人舌头。人们常常在吃着它的时候开始骂娘,有的会愤恨地揪下一大把,当石子扔,男孩子捡了打弹弓用。

奶奶见了常不乐意,说:“物值所用,物值所用。”在奶奶看来,这世上任何东西的存在都是有用的,就像人,干这不行,干那说不定就行。“这世上,有些看来无用的东西,只是因为没放对地方。”奶奶边说边心疼地一个不剩,将那些熟透的羊粪蛋杏,宝贝样的捡回家,找一块红砖,把杏核放进去,掂起榔头得空就砸杏仁。逢年过节,桌上那盘个大饱满,清脆爽口,状如心形,白如莲花的凉拌杏仁,就是奶奶亲手做的绝佳美味的下酒菜,小时,我一吃就再也忘不了,连好吃的花生米也比不过它。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今,我离开皖南家乡在青海一晃已四十余年,四十余年间,我再也没有吃到过家乡那三棵杏树上的任何一只杏子,那些美好的杏子,只能存在我美好的记忆中。
如今我想吃杏子,最多是去超市买来杏仁,学着奶奶把杏仁做成下酒菜。独在异乡,倒一杯酒,就一盘凉拌杏仁,像诗仙李白,在月下独浊。喝着喝着,酒中就有了家乡的味道,眼中就有了奶奶的身影,灵魂里就有了温暖的依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