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神游之十·沙坡头肆意打滚
蔡庆生
2002年1月8日,《北京晨报》在一个专栏发表了我的短文《老两口的长旅长游》,其中有回荅编辑部的提问:“最难忘的旅行经历?”我的回荅是:“在宁夏沙坡头的黄沙里肆意打滚。”退休20年来,检阅游历祖国百城千山的感受,沙坡头仍然高据畅怀前列,它以零距接触沙漠的新生和坐观万里黄河滚滚入海流之开阔胸臆而取胜。这两句话,改变了我自浙东目标乌鲁木齐的旅行计划,在兰州便沿包兰铁路北上河套,到宁夏西大门英勇抗击腾格里沙漠的沙坡头观光去了。列车沿黄河直向正北,冲破兰州北部黄土高原万千塬、梁、峁、川的围堵拦截,冲出黒山峡,闯进了贺兰山下帶状的50万亩卫宁引黄灌区。沙坡头,位于宁夏平原的西南起点,东去中卫十来公里,西接南北绵延的贺兰山,是名震全球的抗沙标兵,常有国际友人来此取经。这儿本来只是一个极小的村落,随时可被荒沙呑没,可由于历代治沙有方,才发展成为了富甲沙海的绿洲。有个传说留着昔日的辉煌:古时候,这块宝地气候温和,森林茂密,土地肥沃,花团锦簇环绕着一座桂王城。桂王有个如花似玉的公主,被北沙国国王的儿子看中了,北沙囯国王便急切地向桂王代儿子求婚。不料桂王女儿另有所爱,推说自己年纪太小,过三年再说。三年后,桂王的女儿和心上人结婚了,北沙国王大怒,便向南驱赶黄沙,妄图将桂王城一举掩埋。桂王向龙王求救,龙王便发大水将北来的黄沙冲走,来多少,冲走多少,一条碧水便生生被染得浑黄,这便是黄河的来由。不幸龙王法力不足,桂王城还是被黄沙掩埋了,桂王国的人民眼泪流成了泉,这就是沙坡头沙梁脚下的那股泪泉。列车快到沙坡头了,腾格里沙漠以海洋的姿态跃入眼簾,左侧那腾挪接天的沙浪,仿佛哗哗有声震耳欲聋,而右侧沿黄河两岸也连天覆盖大地的万千方草格,拥抱着一方方嫩绿——荒漠生命之源,形成一个个屋脊形小堡垒,在战天斗地。这些用茅草压进沙子的田字格,是沙坡头人的惊天创造,它不仅能阻挡北方流沙南侵的脚步,还能卫护新生的草木立足生根,征服荒凉。沙坡头旁那一大片果园飘香,便是沙坡头一面最招摇引世人惊羡的英雄旗帜。初见沙坡头,一种种新鲜感阵阵接踵而来:几道东西走向山冈也似的沙梁,如检阅滚滚黄河翻腾东去的观礼台,往上一站,极目千里,仿佛可以看到延安的宝塔山;南岸一片绿野,万绿丛中一座尖尖的白色歌德式建筑特别抢眼,那里是全国青少年宁夏沙坡头活动营地,上空正在架设跨河旅游索道,水面上有几只羊皮筏子轻盈地漂移,转送数十个服饰一致的青少年到他们的乐园去;一条狭长沙洲将黄河一分为二,南边的主河道水色昏黄,沙梁下的支流水色清碧,似为岸边一排排高大的枣树林浓绿所染,或许是因为水流较为平稳,泥沙已沉淀下去了之故;沙梁黄河联合处,古道弯弯,万木森森,风掀绿浪,时露一角楼台,和古渡口相映成趣,游人往来,熙熙攘攘;一队骆驼,负重北行,漫步沙谷,驼铃丁丁;忽儿飞来阵阵笑声、惊叫声暴发,那是坐滑板的游客从高处几乎垂直的沙坡往河边下滑,沙土激溅黄尘飞扬,这一番景象比敦煌鸣沙山所见气势更为宏阔壮观……我和老伴选取了一条稀有人迹的沙梁,小心翼翼地翻爬上去,新奇得找不着北了,立即掏出照相机,坐看、躺着、歪着、趴着,甚至骑马似的跨在沙梁上,互相拍摄照相。两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竟似孩儿,做出许多可爱的模样:忘情地在沙丘上飞奔,踢弄得沙舞尘扬;用双手捧起黄沙,让它流水般从指缝漏下,欣赏它活泼泼的轻盈;横躺在沙坡上打滚,闭上眼睛也不必担心会撞上什么,沙层厚着呢;我们曾久久伏在沙丘上谛听,想听到传说中流沙奔泻的轰鸣声,可惜都未能如愿;嬉戏中,我们常常脱下鞋子,从中倒出斤把重沙子……两人高兴得疯了一样,肆无忌惮地大喊大叫,忘乎所以地东冲西突,不必担心会骚扰到别人,这一大阵极高的兴致,似乎将一生的欢乐都压缩到这会儿来发泄,那是一种何等神妙的迷人感受,何等放松全心身无忧无虑的愉悦,那是沙坡头赐予的特色享受。
从高高沙梁冲向黄河岸边,我们纵跳着涉沙而下,又与骆驼队、古渡口、羊皮筏频频合影。管理羊皮筏的老汉邀请我免费爬上十多只羊皮制作的筏子晃晃悠悠朝黄河中心浮去,身子轻飘飘像飞在了九霄云夭。在羊皮筏子上,我尽兴将两只胶卷倾刻用完,这才去寻访泪泉和中国科学院兰州沙漠研究所。泪泉掩映在沙梁南坡的绿荫丛中,羞羞答答在一所小房子后头半遮半露丁丁漫步,莫非那真个是桂王城的民众还在为家破国亡而嘤嘤悲鸣?泪泉附近有许多数丈高大枣树,撒落遍地通红的枣子,肥嫩香甜,当然用不着埋单,任由品尝。沙漠研究所潛伏在百果簇拥的万绿丛中,不露声色地在为征服荒凉指挥作战,用一道道高大浓密排列整齐的屏障掩护自己,似乎在警告沙漠:“不许再妄图南犯,你们所抢夺去的沃土,我们也要限期归还!”研究所周围环绕大片大片林场果园,绿树森森,果实累累,黑沉沉参夭,从那一棵棵比碗口还粗的果树看来,大多已扎根数十年了,它们周边,又培植了二梯队、三梯队更多新品种,前仆后继,可敬的抗沙勇士们呵!回中卫路上,公交车穿村越镇,两旁水稻、瓜田、果园铺锦叠翠,银渠纵横,湖泊遍野,好一番江南风光。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在腾格里沙漠和毛乌素沙地夹击下的宁夏西北边境,会出现美如苏杭的“塞北江南”、“塞上天府”,这得归功于历代艰难经营的“秦渠”、“汉渠”、“唐渠”、“大清渠”等万千条纵横银渠,有着它们的同心协力,扩大引黄灌区,才汇流出这一片人间天堂。沙坡头更在这历史台阶上,登高一歩,主动出手战夭斗地,进攻沙漠逼退荒凉。汽车停在了一块绿叶鲜亮的瓜田旁,我下车问田头瓜农,西瓜怎么卖?他豪放地将两手一摊,笑声朗朗地道:“两元钱一个,满田畈任你挑!”这么便宜,我惊喜地跳进了瓜田,直朝最大最圆的西瓜奔了过去。满田畈胖娃娃般的西瓜,争宠般跃入眼帘,急得我不知选哪一个才是。最后竟不好意思选最大的摘下,只挑了个兩人够吃的买下,边吃边夸,怪不得唐代诗人韦蟾老早就盛赞过河套:“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这一点“旧有名”,又将辉煌的历史上推了多少年!老伴也道,此番远游,行程万里,一路吃西瓜,这里是最便宜的了,想不到在沙漠的虎口边,还能有这顿美食。沙坡头,我们奔你而来,日夜在黄土高原穿行,不忍看祖国山河沙漠化了的破碎面容,不忍想黄河历来常常决口,祸害百姓,制造惨烈灾难,怎不既恨又爱。来到这从凶暴沙漠手中夺回的肥沃绿洲,心头才透了口闷气,立即又被更高的期冀吸引住,祖国呵,你多么需要更多更美更壮美的沙坡头!作者简介:蔡庆生,中国作协会员,原浙江省台州文联常务副主席、台州作协主席。抗美援朝时有诗《送行》、《告诉我,来自祖国的风》发《人民日报》,后选入《1949一1979诗选》、《中国新文艺大系》、《中国新诗总系》、《初中音乐教材》等。作品获志愿军文学创作一等奖、浙江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