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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与五爷
肖仁福
镇上的八爷与五爷,是几十年的至交了。都说,八爷与五爷简直就是一对老不死的同性恋。
八爷与五爷当然很有一把年纪了,但他们的岁数究竟有多大,却没有谁能说得清。只知道,八爷仿佛比五爷要大,因为八爷脸上的皱纹更丰富。只知道,八爷膝下无子无嗣,独身一人住在街头;五爷身边无嗣无子,鳏夫一个居于街尾。
八爷以阉猪为业。八爷阉猪的本事在镇上是无与伦比的,口子小速度快,每次猪叫不过三声,且阉得十分干净,手下毫不留“情”。有人说,他比世界上一流的节育师都艺高一筹。每年春节过后,街上人年前捉的接槽猪该阉了,八爷便口衔那发亮的阉猪刀,捋起手把子,自街头阉到街尾,一路阉将下去,此起彼伏的小猪的惨叫声响过,那无数“是非根”已被尽行割去。一直到八爷进了五爷家,才闻不见小猪的叫声,因为五爷家从不喂猪。于是,五爷温酒,八爷将阉猪刀一扔,从篾篮里抓几把猪睾丸出来,让五爷放锅里炒了,两人一边往口里塞着香软的猪睾丸,一边频频举杯,一番畅饮。
五爷年轻时念过几年私塾,一直念到“开讲”。他觉得那些天干地支什么的很好玩,后来便金木水火土的爱给人排个生辰八字,都说还排得蛮准哩。有位学生高考因二分之差面名落孙山,其母横竖想不通,来请五爷轮个掌排个八字,看到底是不是读书命。五爷在掌上轮了半晌,说道:
“你家少爷生性沉郁,迟而不钝,缓而不滞,处事细致小心,谨慎谦虚。是么?”
女人忙道:“是,是。”
“他平时学习刻苦认真,但在班上成绩始终处于中等,难得超前一步。”五爷又不紧不慢地说。
事情也就这么怪,五爷别说对那位“少爷”不熟悉,就是眼前这女人也未谋过一面,但他这几步推算却一点未错,就如班主任给自己的学生打评语一样。使得这女人连连点头不已,接下来五爷停顿了片刻,微闭的双眼启开一条缝:
“从五行、生肖、阴阳、神煞几处看,你家少爷近期有灾祸临身,必须让他到西南方向二百里处躲过七七四十九天。
但见五爷嘴皮频频翻动,又念出一串真言:“天命苦修人,终不落红尘,清心能见道,忧忧丧真灵。”
女人带着五爷的口占回去后,将儿子送到了西南方向二百里处。那里有一所全县最好的学校。她儿子不是躲过七七四十九天,而是躲了六六三百六十天,苦苦修业,第二年考上了大学。
五爷也因此名声大振,找他排八字的人愈加多起来。他排八字不一定收钱,能吃能用的都行。每次从街尾一路排到街头,而后走进八爷家,将搭链里的物品倒出来,可吃的如黄豆花生卤菜腊肉,下到锅里炒熟,再就着八爷新熬的米酒,细嚼慢咽一番。
每次喝酒,当然都得喝他个足意,往往是八爷醉。他惯于白刀进红刀出,喜欢干净利落、痛快淋漓。已经极晏了,两人的杯子还把在手中,上面进得急,下面自然胀得凶,八爷忍不住要去解溲。
“到屋檐下一泡屙了就算了,反正天墨黑没人看得见你那丛没用的毛。”五爷是个细人,却捡了八爷一句粗话,“小心摔倒,外面正下着雨呢。”
谁知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八爷回来。五爷点根蜡烛到门外一照,妈呀,八爷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屋檐下,眼睛闭着,嘴巴却是张开的,那屋檐水刚好“滴沥、滴沥”落在嘴唇上,只听八爷喃喃而语:
“好酒、好酒、好……五爷你也要、要喝……喝几盅……”
喝醉了,两人就睡在一起,到了下半夜,房门突然“嘎嘎嘎”地响起来。五爷似乎醒了,忙问八爷:
“八爷,八爷,门那么响,是不是有风?”
“风,可能有风。”八爷糊糊涂涂地应道。
“该是吹寒露风的时候了吧?”
“该,也该是的了。”
“呃,八爷,门是不是关紧了?”
“紧了,紧了……”
“那怎么还那么响?”五爷很不放心。
“……”八爷已没了动静。
五爷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然而,过一阵子,门又“嘎嘎嘎”响了起来。五爷说:
“八爷。今晚怕是有鬼了,门老是这么响。”
“鬼?鬼……我,我阉了它”八爷的声音有点哑。
“要么就是老鼠。”
“老鼠就老鼠……”
五爷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忙将脚一伸,咦,人呢?那一头怎么空洞洞的呀?五爷吃一惊:“八爷,八爷,你到底在哪里?”
“我,我在床上哪……”八爷的声音颤颤的,不知是从哪个鬼缝缝里发出来的。
五爷赶快去摸开关,半天才把电灯线摸到手上,一拉,没亮,再拉,仍然没亮。原来停电,好不容易找到火柴,划燃。哟,好一个大老鼠!八爷正一丝不挂,缩在门角落里。已经吐了一地,光光的身子不时扭动一下,便挨着了门板,发出“嘎嘎”的响声。
“八爷,快上床,”五爷催促道。
“上床?我这就在床上--好宽好舒服的床哟……”八爷的手用力在空中一挥。
这么你一来我一往地喝,也不知喝去多少个春夏秋冬,有那么一天,五爷喝着喝着,却突然感觉到这酒中似乎缺少了什么了。五爷略有所思地对八爷说:
“八爷,你割了那么多猪睾子,尽是断子绝孙的事,总该想个法子弥补一下罪过吧?”
“怎么个弥补法呢?”八爷漫不经心地说。
“如今人们逢年过节,婚丧喜庆,又时兴敬祖宗拜天地这么些套数了,何不也做做浇蜡卷香凿纸线的生意?”五爷给八爷出主意想办法,“这倒不是为了发财,是积德行善修阴功哩。”
八爷张着眼睛想了想,觉得也对,因为这敬神祭鬼之事,历来是十分庄严而神圣的。八爷于是拿割猪睾子的钱去买来钱凿、小槌子以及火纸、白蜡等一系列工具和原料,开始照五爷说的去做。不过八爷一下子是无法完全放下那片刀,时不时忍不住要去割几个猪睾子回来,拿去和五爷下几盅。在八爷的心目中,猪睾子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美味佳肴,是再好不过的下酒菜。何况他八爷暂还不想立地成佛,禁绝人间烟火。
但不管怎么样,八爷究竟是个干什么都里手的能干人,出自他手里的蜡香、纸钱也比镇上其他人做的都好,所以众人都喜欢掏钱来买他的“产品”。尤其是清明节或阴历七月半这种时候,八爷家的门槛就要被人踏破。
见八爷改了邪归了正,五爷心中自然高兴得不得了,许多人的生辰八字、命运前程也在他的掌上变得灿烂起来。他闲着的时候,还常过来给八爷帮帮忙,或裁裁纸,或浇浇蜡。人家买了纸钱回去,是要封成冥包,再像寄给阳间人的信那样,写上“谨具冥包祖考×××老大人收用,儿孙××寄”等字样,以火化形式寄到阴间去的。遇到不会写包的人,五爷便自袖中拿出自己读私塾时用过的老狼毫给人代劳。
内行点的人看得出,五爷的字有着极其深厚的功底,决非一朝一夕的本领。特别是冥包背面那个“封”字,五爷好像得了阎王爷的天机暗示,写得那么出神入化,奇妙无穷,似乎比阳间人的邮戳还要洒脱自如,意趣横生,往往惊得旁观的人眼珠鼓出眼眶。五爷自己这时也会捋捋腮边那几根从黑痣里长出来的长毛,脸上溢出得意的微哂。
这样一来,八爷的“产品”当然就更加畅销了。据说清明节前,台湾一位回乡探亲的离休老中将,还特意用美金以高价向八爷购了一批纸钱,准备拿回台湾去给那些还来不及回乡探亲的兄弟们以祭祖之用呢。八爷差点成了万元户,工商局、税务所风闻,纷纷上门催八爷补办营业执照和上缴什么个人所得税,否则便法庭相见。
七月半鬼节,七月十四就要大烧冥包,祖宗好领了“汇款”,高高兴兴地下扬州去看几台戏,并顺便买回自己喜爱的物品。诚然,十四这天,八爷家比上海的大世界还热闹,各路孝子贤孙涌至,买香购蜡要纸钱,十分踊跃。八爷更是忙得不亦乐乎,来人接过八爷递上的货物时,总会得到一句真诚的祝福:“敬了祖宗,定会保佑你们这些儿孙长命富贵,福如东海。”
听者自然心中暖融融的,仿佛满世界都是阳光。
然而不知怎么的,这一年的七月十四这天,八爷却紧闭了屋门,不肯出售他的“产品”了,尽管这一个行情看涨,能卖高价钱。大家不可思议,不知八爷到底犯了哪样嘀咕。
分明有人见他前几天还在打纸钱,他家堂屋门边那个大木墩上面还留着密密匝匝的新的钱凿痕印哩,家先牌架上据说也早叠了好几叠高高的纸钱。
“这八爷,打了纸钱莫非要留着自己烧?”有的人因买不到八爷的东西,狠狠地咒。
这个中情由,自然也只有五爷才清楚。半个多月前,一向阳刚气十足的八爷忽然长叹一声,蔫蔫地对五爷说:
“五爷,七月半眼看就要到了,以前给人家做了那么多纸钱,但今后轮到我们自己,谁来烧祭?”
五爷听罢,也不觉黯然神伤。都是无后无嗣的人,百年归西之后,确确实实连烧纸的人也没有。五爷的眼光在八爷的脸上停了一会,说:
“这样吧,八爷你今年打的纸钱就留在屋里,不要再卖了。”
五爷于是不再去排八字,却去街上买了几瓶熊猫牌胶水躲进八爷家。八爷打纸钱,他就封冥包,一共封上两百个。他们是划算好了的,两人一人一百。尔后,五爷开始认认真真地在冥包上写开了,先写八爷收用的。写了两天,八爷门上的才写完,五爷才得以舒一口气。
第三天,五爷又来到八爷家,准备将自己那一百个冥包写好。叫门的时候,却没有八爷的动静,门冷冷地闭着。从门缝里窥视,里面幽幽的,什么也没有看见,恐怕鬼打得死人。
“八爷,八爷!”五爷又连呼两声。
五爷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一脚将门端开,八爷已笔笔挺挺地躺在堂屋的左侧,身上一色的青布长褂寿老衣,穿戴得崭新整齐,干干净净。显然是八爷事先就侍弄好了的。
那一百写着八爷大名的冥包,也端端地摆在脚边。
五爷当然懂得八爷的意思,便上前一步,将一只瘦长的手伸向八爷的脸部,只轻轻一拂,就将八爷那满脸的沧桑拂了去。然后划根火柴,默默点燃那堆冥包,灰色的烟雾立即升腾起来,慢慢占据了堂屋里的整个空间。
人死入土为安。众人帮忙,将八爷葬在镇外的山包上,有了那一百个冥包,八爷到那边,别说如何风光,但也定会过得极清畅体面。众人因而很感欣慰,还说全靠了五爷的良苦用心,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全,足见其眼光的深远。
按地方上的风俗,八爷没孝子,五爷就像孝子守孝那样,在八爷家守头七。他每天都要在上席位置,给八爷摆上筷子酒盅,与他豪饮一番。五爷相信,八爷就坐在对面,正仰着又粗又红的脖子咕咕噜噜地喝。五爷的脸很快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八爷几十年都没劝醉五爷一回,如今留其单饮,却让五爷地地道道地醉了。
七天过后,五爷才开始写那另外一百未曾动笔的冥包。不过,他没写自己的名字,通通写上八爷的尊号。都写好了,便跑到八爷坟上,插了香,点了蜡,洒了酒,敬上猪头肉,给八爷作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大揖。而后一把火,将那一百冥包通通烧掉。
这就不免让人担心,五爷自己门上的冥包烧给八爷了,今后他自己死了,谁给他准备冥包?何况镇上再没有人能像八爷那样凿得出那么上好的冥钱了。
五爷却不以为然,他说:“八爷是个能干人,手头能会几样手艺,再增加点本钱,在那边是发得了财的。到时我五爷到那边还会沾不上光?”

(到时我五爷到那边还会沾不上光?)
话虽这么说,但众人总感到不太踏实,便问:“阴间与阳间想必没有二异吧,人魂那么多,到时你往哪去找八爷?”
五爷却笑而不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腮边那颗黑痣竟神气地一颤,几根长长的黑毛跟着就是两摆,似有风吹着了土包上的芭芒。
聪明人便说:“五爷是算命先生哩,他懂阴阳五行、神煞八卦,还愁找不到八爷?”
众人于是彻底地放了心。
尾韵: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朋友》(周华健).mp3
(音频在文首)
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还有我……
(图片源于焦波《俺爹俺娘》组照。)
作者简介

肖仁福,20世纪60年代初出生,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畅销小说作家和历史文化学者,被读者誉为“中国机关小说第一人”。已出版当代长篇小说《官运》、《位置》、《仕途》(三卷本)、《阳光之下》等十多部,历史小说《苏东坡传》、《李鸿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说集和随笔集四十多部,共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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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