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遇
文/郝秀文
那时,铁路上跑的还是绿皮车。一排一排的座位或是面对面,或是背靠背。一个车厢由过道分割为两大块。两两相对的座位间,悬小桌一张,供两边的乘客放茶杯,或是小包水果,饼干,香烟,或是其它随身带着的小东西。人离得那么近,坐一段路,腿屈曲得难受,无意识地往前伸伸,即使幅度极小,也很容易触碰到对面人的腿。这样近距离的共栖,使你老觉得,做什么,都无法躲避对面的眼睛,像是在被监视着,像表演。
车在一个小站上停了一会。
上下车的人们的杂沓的脚步声以及焦躁的嚷嚷声渐渐平静下来。
这时,这个车厢进来一男一女,他们约三十来岁,都不胖。女的不算漂亮,但不缺少吸引力。个子不算高,匀称,挺拔。一张苍白的小小的脸,给人的印象是自信,有些矜持,不是那种轻易说笑的人,当然,也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男的看上去随和,热心,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勤劳爱家且很愿意照顾他人的类型。靠门那儿的座位,正好有两个人刚下去,空着。走在前边的男的好像跟女的说了一句什么,笑着将女的推在靠近窗户的座位边。女的看看座位,略顿一顿,轻轻坐下,没说话,也没笑。男的等女的坐下,也顺势坐在她的身旁。
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将男的称为热心男,女的称为矜持女。
车慢悠悠地动起来。
热心男蛮有兴致地向矜持女侧过身子,要说些什么。然而,矜持女似乎在打量胸前的小桌,也似乎什么也没有打量,仅仅是将目光虚虚地落在前面,面无表情。热心男就有些兴味索然。回过头来,有意无意端详车厢的各处。这时,在前面,过道上与他们的座位隔了四五排距离的地方,两个样子长得一摸一样的显然是孪生的四五岁的小姑娘,站在地板上互相撕扯着,不依不饶地抢着什么。一侧座位上坐着的一个黑而瘦的中年妇女,怒目而视,嘴,大张大合,正咬牙切齿说着什么,应该是威吓的话,以制止小家伙们的胡作非为。但小家伙们置若罔闻,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依然红着小脸,怒视着对方,一副不争出个高低决不罢休的样子。热心男就忍不住哈哈笑了。矜持女诧异地转过头来,看见热心男笑得这么投入,也忍不住向前看看。却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她大惑不解地甚至有些讥嘲地望望热心男,然后,毅然绝然快速将脑袋撇向自己这边的窗户。
天,阴沉沉的。
一片又一片小树林,从玻璃上缓缓掠过。
一些小树的枝杈上还未凋落的三三两两的叶子,在秋风中身不由己地快速翻动,轮番显现着泛白的反面和金黄的正面,乍看像是在闪烁。
车走得快了。
窗外的景色模糊起来。
此刻,那两个小丫头应该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她们安静地坐着,两个圆圆的小脑袋挨在一起,四目专注,一同看一本薄薄的书。其中一个捧着书,另一个不时用粉红的肉乎乎的短短的手指指点着上面的什么。坐在一侧黑而瘦的妇女,轻松地将头靠在后背上,眨巴着眼,随着车的振动一左一右轻轻晃动。
车又一次停下来。
车门叮铃咣铛打开,一股冷风趁机窜入。矜持女急忙将上衣的口子一个个扣上。
这时,两个人,也是一男一女,男前,女后,我们姑且将他们称之为男A和女B,从热心男和矜持女座位背后的门走了进来。他们的年龄略大些,应该接近四十。
男A和女B本是一直往前走的,按理不会彼此看到对方。但当男A已经过了热心男他们那排座位,又回了一下头。他以为与矜持女相对的那个座位是空着的。但近前看看,才发现坐在那个座位上的人的头的位置太低了,比他的同座的头低了有小半尺,且垂着,睡着了。男A笑笑,正要继续往前走,就在收回目光的一瞬间,他眼睛的余光扫到了矜持女。他站住了。而这时,热心男也发现了一旁的男A,就急忙站起来。热心男和男A彼此点点头,打着招呼,并交谈几句,说的也不过是去哪儿,跟谁相跟等等旅行途中熟人相遇时说的那些客套话。男A说,他们过两站地就下车的。这时,热心男就往前看,看到了稍远处的女B,微笑着点点头。男A也向矜持女点头。一路板着脸的矜持女难得地笑了,——原来她笑起来有些神采飞扬,很好看。
这时,热心男就张罗着让座。
这趟车距离终点站已经不远,且时间已是下午4点多,没多少人上车了,到处有空座。热心男的意思是他和矜持女把座让给男A和女B坐,他们再去找座位。但矜持女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结果是男A坐在了矜持女的一侧。热心男往前看看,见女B已坐在了前面较远处一排挨着玻璃的那个座位上,临过道这边的座位也空着。他于是往女B那边走。女B示意他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座位,他就坐下了。
男A,身材要高大粗壮些。此时,他正向矜持女斜侧着身子,嘴不停地絮絮叨叨着什么,像是解释着什么,表情诚恳,有一种渴望理解或是体谅的急切。刚才出现在矜持女脸上那可爱的笑容已消失得了无踪影,她不看男A,也不说什么,低着头,自己的蜷起来的双腿成了她的目光的落点,一边用右手的白而细的食指指尖一下接着一下触碰着小桌的边缘。
坐在后面的热心男和女B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寒暄着。
女B胖胖的,矮矮的,衣着很随便。她语言和表情中不断显现出对热心男的关切,似乎不时向热心男传授着某一方面的生活经验。热心男则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一点也没耽误听,也没耽误说,但时时会伸长脖子,让目光跨过面前座位的上沿,延伸到男A和矜持女那里,不放心,牵挂什么似的,他的眉。时不时会皱一皱。
而这时的男A和矜持女彼此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说着什么。
矜持女也会时时扭过头来,看看男A。大约男A的话太逗人了,她不时笑得身子乱动,脸上有少女那样浅淡的红云悠悠飘移。他俩的脸,离得那么近,假如要接吻,只需略伸伸脖子,就能做得到。
列车长鸣一声,又停下来。这次到了男A他们要下车的车站。
女B从座位上站起来。
热心男也座位上站起来,神情有些如释重负。
这时,热心男已经忙不迭地抢上前来,站在男A的一侧,跟男A大声说话。男A快速将左臂收回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左手,从矜持女的背后伸出,轻轻扶着矜持女的左肩。看到热心男站在跟前,他尴尬地站起来,回过头,一边与热心男搭讪,一边往女B那边移动。女B在等他,显然是要从靠近她的那一侧的门下车。
男A和女B一前一后往外走,回过头来跟热心男他们招了几次手。
矜持女也站着,直到看不见男A和女B,才落座。
热心男这时又坐回到自己原来的位子上,矜持女的一侧。矜持女下意识地往玻璃那边靠了靠。
突然,矜持女想起了什么似的站了起来。她固执地要从座位里走出来。热心男就用右手,牢牢抓住小桌的一角,堵住了矜持女的出路。她怒气冲冲,企图用身体使了劲,冲脱他的手,但热心男的手死死扣在小桌上,纹丝不动。尝试几次无果,只好气急败坏重重坐了下来。她的脸又变得苍白了。
男A他们已经下了车,到了站台上。这时出现在热心男他们的车窗下方,头仰起来,男A响亮地喊了一声什么。
热心男应声而起,脑袋伸出车窗,热情地跟男A说着什么。
站在一旁的女B则很细心地拍打着男A的右肩,好像那儿有一些头屑或是灰尘。
男A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说,说,一直说,直到列车又一次开行。
在此期间,矜持女一直梗着脖子背对着车窗,稳稳坐着。她脸色铁青,嘴巴紧闭。似乎正在说话的那两个人与她毫无关系,是陌生人,说什么不说什么,用不着搭理。
天已经大黑了,车厢内的灯,悄然亮了。
热心男铁青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
车,又一次缓缓开行了……
作者简介:郝秀文,教师,供职于一所“985”“211”双一流榜单上绝对找不到其踪影的高校。幼年即艳羡那些文章时时见诸报端的人,曾一度在稚弱的心中萌发出“作家”的熊熊火焰。既如此,便三更灯火五更鸡,连连涂鸦。终因学浅识陋力屡战屡败。如今,已届退休,突然,当年之梦又死灰复燃。虽笔之秃墨之涩依然,但相信蒙古族谚语“铁是打出来的,马是跑出来的”。满头霜雪,而略有所得,也算不负少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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