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八奶奶
肖仁福
那条终年汨汨而鸣的函水河,是从哪座山上流下来的?答曰:去问八奶奶。
那座摇摇欲坠却仍然舞着龙飞着凤的孔圣庙,是出自哪朝哪代的能工巧匠之手?答曰:去问八奶奶。
还有那森森的古陵,那巍巍的城墙,那大街小巷里许许多多的古董珍奇、秘闻逸事,若想弄清其来龙去脉,也都得去问八奶奶。
八奶奶就住在八角街,绕过苍老得疤疤拉拉的古柏。走过成天都不洗菜濯衣挑水的吊井,再转个小弯,便到了八角街。街旁竖着风霜晴雨剥蚀得壁痕累累的板装屋,将个八角街装扮得十分古老。街面青一色铺了河卵石,仿佛连蚂蚁爬过都会碰出脆脆的足音,八奶奶便在这里出生长大变老。许许多多的妹子成了人嫁出去了,许许多多的伢崽娶了妻生了儿收了儿媳翘着胡子到天堂里去了,还有许许多多的故事长出芽芽开出花朵结出果子最后悄悄地凋残陨落了；八奶奶却仍深深地驼着背在街上挪动着,一面将蹒跚学步的玄孙招呼到怀里,一面历数地上那密密挨着的河卵石。
然而八奶奶最为得意的,还是她熏制的腊肉。此地腊肉自古名声远扬，便惹得一位从这里经过的大首长唾液直流,县上人于是开始东寻西找,最后问进八角街。其实,这个时候,吃猪肉已不是太难的事情,谁还有空闲去熏烤这柴烟缕缕的腊肉？只好去求八奶奶。县上人走进八奶奶的屋子时,她正在摇晃着藤篓里的小家伙,一边讲唱着牛娃那个奇异的传说。
“八、八奶奶……”半天,县上人才毕恭毕敬将嘴巴伸近八奶奶的耳朵，“上面来了个大首长,要尝尝您家的腊肉哩。”
八奶奶似乎全然不知屋里来了客人,更不知门外水泄不通地挤着凑热闹的大人小孩,好一会儿才将头侧过来,那脸上的皱纹比街旁的壁痕还要深刻古旧。鼻子下方有一个小洞,隐隐约约藏在皱纹里,真不敢相信牛娃那动听的故事,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什么大首长呀?去问问八角街的人们,看谁,谁还有我八奶奶大……”八奶奶声音不高,语调缓慢,可那底气却并不弱。
县上人想想也是,那大首长充其量只有六十岁,哪有这八奶奶大呀。他拍拍脑门,准备换一种更为谦逊的口气。
这时,里屋的门“吱”一声开了,走出一位白发老头。挤在门边的街人便赶忙告诉县上人,这是八奶奶的儿子,以前还在南京为蒋介石的儿子做过太傅哩。
“要吃腊肉吗?”白发老头走近县上人,如此这般地给出了一个主意,县上人这才点着头走出屋门,回县上去了。
下午,一部银光闪闪的皇冠车溜进八角街,停在八奶奶门前。不用说,那位被人从车门里搬出来、显得最有派头的“中山服”就是大首长了。在众人的簇拥下,他低了低脑壳,进了八奶奶的门。
八奶奶当然知道来者非同一般,一丝莫名的崇高感悄然升起于心头,连驼着的脊背都似乎挺直了许多。她让出屁股下的凳。大首长望着这位气韵不凡的八奶奶,竟然忘记了自己大首长的身份,毫不犹豫地盘坐于蒲凳上。
“想尝腊肉味?”八奶奶蠕动着脸上的皱纹,好一会儿,那话音才从深深的嘴巴里冒将出来。
（想尝腊肉味了？）①
“很高兴能够尝到您老人家熏制的腊肉。”大首长一字一顿地说。
“你那儿没、没腊肉……?”
“娘,看你说的,人家烧的是电,哪有柴火熏腊肉呀。”白发老头,也就是八奶奶的儿子插了一句,逗得在场的众人都笑了。
“少插嘴。大人家说话,小孩子也来打岔。”八奶奶厉害地瞥一眼白发老头,又回过头来向着大首长:“你,是不是特意要寻我的腊肉吃,啊?”
大首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取去。”八奶奶让儿孙们搬来一架黑红光滑的竹梯,架到吊着腊肉的烟窗旁,自己摸索着要爬上去。众人请她歇着,让年轻人去取,她不干,一定要亲自上,“我这驼背,别的不行,爬梯子却正合适。”果然,八奶奶爬得还满稳当的哩,直把个大首长感动得急忙走过来,卖力地去扶梯子脚。
不用说,大首长所吃的这顿香喷喷的美餐,也是八奶奶亲手烹制的。
从此,八奶奶请大首长吃腊肉的美谈,便常常挂在八角街人的嘴巴上。上面的记者还专程来为八奶奶拍过照片,登进了画报。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还以此作为无限的荣耀,十分虔诚地珍存在记忆里。
八奶奶呢,当然逢人便会眯缝起细细的双眼,将自己的能干与福气夸耀一通,直让人家叹服不已。
然而,寿如南山的八奶奶也有气数将尽的时候。这一天她终于倒在火膛边的躺椅上再也爬不起来。弥留之际,儿孙们都围了拢来。八角街最有名望的长者也闻讯前来“守气”。还惊动了当年的那位“县上人”－－他已是一县之长,身后跟着几位随从。
使人感到大惑不解的是,大家已经守了三天三晚,儿孙们齐崭崭地披着麻、戴着孝,香火、纸钱、响器、歌师、地仙,一应俱全。可八奶奶却一直微睁了双眼,不肯咽下最后一口细如蛛丝般的气息。道士打了三次卦,每次七七四十九下,都无济于事。有人还把八角街的每一处角落都查看到了,看是哪块砖或哪杯土移了位犯了煞。而街口的那对石狮仍然前足半腾,口含宝珠,双眼圆睁,好像并未曾有丝毫的变异……
真怪,老得不能再老的八奶奶为什么临去了,还要耍出这一绝招?
最后是“县上人”出了一个主意,让人搬出那架深红的竹梯。接着,县上人走到八奶奶跟前,猛咳两声,道:“八奶奶,您老人家还记得当年那位县上人吗?”
八奶奶呆滞的眼光竟然悄悄晃了晃。
只听“县上人”又大声道:“竹梯已经搬来,大首长请您到烟窗旁去取腊肉,他还记着您老人家亲手为他烹制的腊肉味儿……”
被儿孙们半扶起的八奶奶依稀瞧见了前面的竹梯,听“县上人”这么一说,她脸上的皱纹陡地舒展了一下,同时双手在空中挠,做了个欲爬竹梯的姿势。尔后头一悬,身子一软,吞下了最后一口气。
细心人并且发现,八奶奶的老脸上还昙花般显现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
（她脸上显出微妙的昙花一笑…）
（配图来源：①想尝腊肉味了－源于焦波《俺爹俺娘》组照。）
尾韵：你静静地离去，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多想伴着你，告诉你我心里多么地爱你……
懂你（满文军）.mp3
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多想靠近你，告诉你我其实一直都懂你……
作者简介
肖仁福，20世纪60年代初出生，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畅销小说作家和历史文化学者，被读者誉为“中国机关小说第一人”。已出版当代长篇小说《官运》、《位置》、《仕途》（三卷本）、《阳光之下》等十多部，历史小说《苏东坡传》、《李鸿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说集和随笔集四十多部，共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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