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国华 真行!》
皮囯华,土家族,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在省市文学期刊发表小说散文50余万字。
近日皮囯华的:苗王人物轶事之神画 值得一看……
皮囯华的《神画》
苗王城是武陵山下的一座古城,在湖湘通往西南云贵的交通要道上。抗日战争爆发,华北、华东相继沦陷,大量流民涌入西南后方,苗王城也就成了流民的暂住之地。那时通讯不发达,识文认字的人不多,出门在外只要一有落脚之处,就急不可待地请人修书一封,向家人报报平安,还有不少人见有画店便找人勾勒一张本人小画像,一并寄出,因而苗王城便出现了几家替人画像的画馆。
这些画馆中最有名的是“老梅画馆”,画家叫梅石。
梅石身材修长清瘦,是苗王城国立中学的国文老师。日本入侵后,他挑选了屈原的《国殇》作为课文。给学生们朗诵《国殇》时,他声音撕哑,泪流满面,学生也眼泪直流,整个教室一片泣声。在学生们想象中的屈原应该是老师的样子。梅石闲时在画馆画画,画梅花,画屈原……也应人所求画俏像。给人画俏像时他都要问是寄给家人还是自己留存。如自己留存的话,一张忧郁的脸少不了两行泪,寄给家人的则带着浅浅的笑。
一天,一个外来人在风雨桥上摆了画摊,并称“天下一画”。
苗王城画画的,都以梅石为领军人物,画坛盟主,从不敢妄言称大,于是“天下一画”的招牌便引来了好些人的围观。在“老梅画馆”的旁边自称“天下一画”,这岂不是目中无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端坐在招牌前,膝上放着画板,眼睛眯着,似禅坐入定一般。
有人上前求画,他嘴微微一动:“一个铜板。”眼睛继续眯着,听到铜钱掷到画板上的声音,才瞟一眼求画者,打开画板,拿起笔,一挥而就。围观的一看,虽无梅石画的传神,但也没走样,况且价钱又这般低廉。一时求画者无数,竟把风雨桥阻塞了。
这些梅石自然知晓,他家就在风雨桥头。梅石想,如不是遭逢国难,一个文人又怎会落魄到在路旁摆摊卖画的境地?就是有好事者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在梅石的面前巧舌一番,梅石也只是淡淡一笑。
一天,梅石从风雨桥上路过。
“梅先生来了!”有人喊道。
有好事者见状起哄:“这天下一画,功夫了得呀,唉,只怕梅先生也不在话下了。”
梅石本想径直而过,听了这话就停下了脚步,他想三人行必有师,何不观摩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挂着的招牌,又看了看那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俊逸的后生,如不是国遭厄运,此时他应在大学课堂里读书,天下之大竟安不下一张课桌。梅石叹了口气,问道:“同学贵姓?”
那人忙起身道:“学生免贵姓杨,名胜之。”
有人接嘴道:“胜之,胜之,胜过一切。哈哈哈……”
杨胜之低头道:“不敢,不敢。”
“家在何处?”梅石笑着问。
“学生家在江浙,鬼子在那里烧杀掳掠,逃难到此,身无它技,只得以此招牌招揽生意,以求苟活于世。”
“唉!”梅石又叹了一口气后拍了拍杨胜之的肩膀道:“坐下,好好画。”
“哎,天下一画,你何不当着梅先生的面将此情此景描摹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有人见梅石要离去又说道。
杨胜之依然低着头,双手抱拳,“前辈在此,学生岂敢班门弄斧?”
“你不是天下一画吗?让我们见识见识,有何不可?”
“见笑了,‘天下一画’并非天下第一画,而是画像时,笔不停顿,一笔画成。招牌是为了揽生意蒙人的。”
“我看,是梅先生来了你就软蛋了!哈哈哈……”
“学生流落到此,多有冒犯,请各位见谅。”杨胜之说完一辑。
梅石斜了起哄的一眼,微笑着对杨胜之说道:“同学,你就画一幅让大家学学。好吗?”
杨胜之道:“那学生就献丑了。”
风雨桥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围得更紧了,像看猴把戏一般,眼睛盯着杨胜之手中的笔。杨胜之落笔后,果真笔不离纸手不停顿一笔而就。杨胜之双手将画呈给梅石。“请前辈指教!”
梅石一边看一边点头道:“嗯,不错,不错。你就在这里好好地画。要记住,国不可能永遭厄运!”
梅石走后,杨胜之将“天下一画”招牌一把扯下撕了个粉碎。
第二天,人们看到杨胜之依然在那里为人画像,一天只画几张够糊口的画,完了不再接生意也不收摊,就坐在那里描摹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像。有时还用很细的笔尖在人像的眼睛上细细地画,却看不出那眼睛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每当梅石从风雨桥上路过时,杨胜之就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垂手而立,“前辈好!”双手将画稿呈到梅石的面前。梅石看后,欣喜地点头称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坏消息不断传来,日本人占了武汉,占了长沙……
不久攻占了苗王城。
学校停课了。街上的人大多往西逃难。
梅石没有走,他留发蓄须,身着长衫,闷在家里,闭门不出。这是一座两房的院落,正屋旁是一栋别致的吊脚楼,门眉上挂着,“老梅画馆”。他家学渊源深厚,世代为画,最善画的是梅。据传他祖上的画曾被当时的皇上赏识,得到过赏赐。屋内悬挂的画作,多为祖辈留下的传世之作,其中一幅梅画有些特别:一树孤梅死死地咬住白雪皑皑的崖石,干老枝虬,傲然怒放的梅花中竟还残留着几片枯叶。许多人见了“老梅画馆”,不由得相视而笑,老梅画馆,简单明了,人老了不称老梅莫非还叫小梅?其实他祖上最初也想了好几个名称,“病梅”、“枯梅”、“孤梅”……最后才以“老梅”为名,老而弥坚,一般人是体会不出的。那字写得苍老遒劲,居传是许多年前京城的一位被流放到云南的大书法家路过时所题。
一天,院门被一阵敲响。一个日军翻译官带着几个日本兵来了。
梅石一袭长衫冷着一张脸立在院中。翻译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快步上前躹躬道:“你是梅先生吧,皇军有请。”梅石看翻译官面目极似那个曲线救国的汪精卫,心里猛地一阵恶心,这等货色竟披了一付好皮囊!
“有何贵干?”
“皇军很欣赏你的画作,请你去画画。”
“画画?附庸风雅!没兴趣!”梅石转身就要进屋。
翻译官拦住梅石,冷冷一笑:“梅先生,皇军的命令可不是由着你的!”他脸一沉,“带走!”几个日本兵上前扭住梅石的双手。
梅石怒道:“放开,我自已会走!”
梅石走在大街上,沿街站了许多熟识的人,大家预感到梅石此去一定凶多吉少。
有人喊:“梅先生,一路走好!”
有人朗声诵道:“严杀尽兮弃原野!”这是屈原《国殇》中的诗句。
梅石双手抱拳朗声道:“谢谢了,谢谢父老乡亲们!‘首身离兮心不惩’。”
日军指挥部设在苗王中学。昔日萃萃学子之地,今日刀抢林立,寒光闪闪。一个蓄仁丹小胡子的日军军官在大堂等候。翻译官介绍道:“这是龟田队长。”
梅石不屑一顾,径直走过去坐在大堂的上座上。龟田干笑几声,在梅石一旁坐下。翻译官道:“太君说了,久闻梅先生大名,今日相见,甚为荣幸!
梅石冷眼道:“你们舞刀弄枪请我,我真是太荣幸了!”
翻译官对龟田依哩哇啦一番,龟田站起,双脚一并,鞠躬道:“对不起。”随后又对翻译官哇啦一番。
翻译官道:“我们大日本皇军龟田队长说了,久仰梅先生大名,想请梅先生为中日亲善做事!”
“有何好事?”
“就是为捣乱分子画画像。”原来这日本兵里没有照相机也没有会画画的,他们需要梅石为他们发布的通辑令、杀人布告上画人头像。
“像你一样?卖祖求荣,助虐为纣?”梅石双眼盯着翻译官。
翻译官脸色难堪地狡辩道:“梅先生,中日同宗同族,建立大东亚共荣,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烧杀掳掠,有此等共荣?!”梅石怒目而视。
翻译官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梅先生,整个中国都要灭亡了,难道你还要飞蛾扑火?”
“以身许国,何事不可为?就是飞蛾扑火,也不像你狗一般苟活!”
翻译官的脸色难堪地向龟田依哩哇啦一番。龟田顿时脑羞成怒,倏地抽出指挥刀直指梅石叫道:“死啦死啦的有!”
梅石被押到操场上。鬼子的枪瞄准了他。
听说鬼子要枪毙梅石,人们涌来为他送行。梅石昂首而立,神采飞扬,如上课一般朗声道:“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声音无半点撕哑竟若洪钟。
翻译官牙一咬,恶狠狠地对围观的人道:“太君说了,与大日本帝国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梅石见龟田举起手,示意准备开枪,竟挺胸迎了上去。
“慢!”随着一声大喊,人群后面站出一个男子。
人们惊呆了,睁大眼睛一看,来的是杨胜之。
杨胜之走上前,对翻译官道:“我换下梅先生。”
梅石一怔,怒道:“胡来!”
翻译官上下打量一番杨胜之道:“你换?你换得了?”
“你不就是要画像的吗?我画!”
“你画?太君不满意,陪他一起死?”
杨胜之一脸坦然地点了点。
梅石惋惜地道:“我一介老朽死则死耳,何足惜?可你正当年少……”
杨胜之打断梅石的话道:“先生不必多虑,能安稳地有碗饭吃,有何不好?”
梅石闻此,脸色勃然大变,“无耻!”
翻译官对龟田哇啦一番后,从屋里拿纸和画笔丢在杨胜之的脚边,一指梅石道:“画他!”。
杨胜之高声道:“摆画桌!”
翻译官鼓了杨胜之一眼,叫人把画桌抬了过来。
“把纸笔捡起来。”杨胜之对翻译官道。
翻译官听错似的盯着杨胜之,杨胜之的目光逼了上去,重复道:“把纸笔捡起来。”
翻译官的目光被逼软了,弯下腰把纸笔捡了起来。
梅石昂首挺立,巍然不动。杨胜之仔细地看着,像欣赏一件绝世的雕塑佳作。片刻之后,抓起笔一阵狂挥,几乎转瞬之间,梅石之像跃然于纸上。杨胜之笔一掷,道:“放了梅先生!”
龟田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梅石,对杨胜之举着大拇指笑叫道:“与大日本帝国合作,大大的好!”手一挥,放了梅石。
梅石忍不住一瞥那画,暗自得了一惊,自己精瘦的身躯活脱脱就是一幅屈原的画像,寒风中长衫飘逸,长发如刺,那如炬的双眼,似要刺破黑暗的夜空……
杨胜之留在了日本人那里。
自此,人们看见日本人通辑抗日人员的通辑令、枪毙抗日人员的布告上都有杨胜之画的人像,就都在心里恨恨地骂杨胜之,为了苟活,竟甘愿做一条吃屎的日本走狗!梅石虽是杨胜之救出来的,也耻于提及此人。
街上几乎每天都有通辑令、布告张贴,而只要一张贴,转眼就被人揭走了。
人们还不时听说,鬼子下乡时常遭到袭击,还常看见鬼子拉着尸体,扶着伤兵狼狈而回。
后来的一天,梅石上街路过日本人张贴通辑令、布告的地方,本想快步走过,可那杀人布告上的画像却像磁铁一般不由分说地把他磁住了,那是杨胜之的画像,梅石还看出画像竟还是出自杨胜之自己之手。画像上的双眼看着他,好像有话要对他说。布告称杨胜之是抗日分子,已被皇军正法。梅石大惑不解的同时,不禁悲从中来,双手把布告揭了下来。
深夜里,有人来索要布告,梅石自然不给。
那人便道出了实情,杨胜之本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微雕家,日本入侵后,毅然投笔从戎,成为抗日队伍中的一名情报人员。他为日军画像就是为了刺探情报,然后通过张贴的通辑令、布告上的头像里的眼睛传递出来。
梅石似有所悟,但又不完全明白。
那人道,如你要收藏,且让我先借用一下,不日定完璧归赵。
几天后,驻苗王街的日军被抗日武装全歼。
那人向梅石归还了布告,并拿出放大镜让梅石看。梅石看到头像的一只眼里画的是一幅日军的布防图,另一只眼里写的是屈原的《国殇》。
梅石不禁老泪纵横。
此后,梅石撤下室内所有悬挂的画,将那布告裱后装入镜框挂于堂上,贡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