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父母爱情
叶 飘
清明回乡,父母已成了高山上的两堆小土丘,昔日的音容笑貌永远不再重现。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钝痛,往日鲜活的生命说没有就终结了。走挂青的程序,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香、纸、烛、祭品,表达无尽的思念,还有回忆。
年轻时的父母,男俊女靓,彼此心仪,走到了一起,不离不弃,相守终生。
是平常的夫妻,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但我的母亲,活到八十岁,都不会煮饭炒菜,我父亲把她宠成了公主。这怕是平常夫妻里的特例了。

(我奶奶与我年轻靓丽的母亲及堂叔)
我从小离开父母,一岁多时去湖南双峰老家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因大弟与我踏脚而生,父母请不起保姆,在大弟八个月大时,我们一起去了双峰,在那里相伴生活了十年多。
我和大弟不在父母身边的时候,他们怎么过的日子?我不知道。我十二岁跟大弟一起回到父母身边时,那时母亲在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白毛坪供销社工作,我姐弟便随母亲生活。
母亲带我们到隔壁邻居和亲戚家做完客后,很坦诚地告诉我们姐弟:我不会煮饭炒菜,以后的日子,要靠你们生活了。一点都没有羞愧难当的样子,好像很理所当然。
我的脸抽搐了很久。我离开母亲的十年多时光里,没见过她几次,知道她是生我的母亲,却对她一无所知。我们都成少年少女了,她一个做母亲的,与儿女团聚后,她怎么可以不会煮饭炒菜,还这么理直气壮?她是大小姐吗?还是王母娘娘?
我和大弟自从离开父母后,父亲回双峰老家探望我们姐弟的机会,一年里总有几次,母亲却是几年难见一次。大弟三岁时才在老家与母亲第一次见面,是母亲抵双峰青树坪后白天陪睡在他身边,大弟醒来后,根本不认识母亲,觉得她占了我们奶奶的床是犯了滔天大罪,极力地用小胳膊小腿想推母亲下床。母亲哭笑不得,也解释不清。大弟不懂什么是母亲,他心里没有母亲的概念。他离开母亲的时候年龄太小,只有八个月大,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也没有记忆。

(我年轻英俊的父亲与他的堂姊妹)
重回母亲身边时大弟十一岁了,他不相信一个做母亲的人不会煮饭炒菜。我父亲不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大弟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姐,她恐怕不是我们的母亲,是个假的吧?我们双峰青树坪街上,哪个母亲不会煮饭炒菜?
我推理了一下,如果她不是我们真的母亲,我父亲会把自己的儿女交给她吗?若她是我们真的母亲,她不会煮饭炒菜,我和大弟怎么办?饿死吗?
那时,我也不会煮饭炒菜,以往都是我奶奶操持这些。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按奶奶做饭的程序将米淘好,用水盖过米一手板深,然后生火煮饭,饭开了用筷子插几个气眼,改小火,直到冒出香气,熄火。
然后,将家里现有的食材洗净切碎,先用锅将油烧热,然后放入食材,加少量盐,用锅铲翻炒,觉得大约熟了尝味。淡了,再加盐,咸了,加水,不咸不淡就合适。
不记得第一顿饭炒了几个菜,是些什么了?反正大弟去供销社门市部喊母亲回家吃饭,她是很惊奇的。她几乎是跟着大弟前后脚进屋,立马用碗装饭开吃。我炒的菜算不上味道很好,但能下咽。大弟与母亲满脸惊喜,以后不会饿死了。
从此,我成了家里的煮饭婆。那时大弟特别崇拜我,认为我突然地会了煮饭炒菜,简直就是他的依靠。因为他长得比我高了,一直想推翻我做姐姐的地位,企图当哥哥。因了我会煮饭炒菜,他便心甘情愿继续做弟弟。
父亲送我们到白毛坪的第二天,就回县城的单位去上班了。再次过来的时候,放下背包就洗衣服被单,洗了六大脚盆。好在山泉水不要钱,他又洗又漂,不知耗了多少水?在供销社家属宿舍前的坪里晾了万国旗,赤橙红绿青蓝紫,满目斑斓。估计家里能洗的织物都清洗了一遍。
年轻的父亲1.76米,丰神俊朗,帅得跟电影明星一样。回家后不仅洗尽了家里的衣物被单,还包了煮饭炒菜。不知他是怎样把自己一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变成烟火男人的?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父亲抱着我)
这样的日子如同规矩,我母亲只负责上班和享受生活。她不仅不会煮饭炒菜,也不洗家里的衣物被单。父亲如果忙,去外地出差,我母亲会把要洗的织物全部攒着,等父亲回家洗涮。
后来母亲调到了县城,我和大弟也慢慢长大。但这样的生活成了习惯,我父亲一如既往地宠着母亲,任劳任怨。不止我看不懂这是怎样的神仙爱情,来我家玩的同学看到我父亲这样,都觉得他是委屈的。但我父亲甘之如饴地在我母亲面前如奴如婢,一直由我母亲当家做主。
直到我奶奶来到父母身边,分担了一部分家务,我出嫁前帮着家里洗衣做饭,才使父亲过得轻松些。后来奶奶去世了,我也成家了,父亲除了工作,便一力承担了家里的全部家务。
当然母亲也干点别的。家里修了自建房后,她除了上班做财务工作外,还养鸡养鸭养兔子,也养过羊养过狗,喜欢什么养什么。只不过不会养人而已。父亲让她随心所欲,想干嘛干嘛。
后来父母老了,退休后父亲陪着母亲四处旅游,走遍了国内的山山水水。一路上都是母亲闹,父亲笑。

(退休后父亲陪着母亲走遍千山万水)
母亲多次心满意足地跟我说:我这一辈子值得骄傲的事不多,就是嫁了个好男人,死心塌地对我好!我真是人间值得!
再后来母亲患了癌症,又加上尿毒症,在十二年多的存活期里,我父亲真是只为母亲活。每天二十四小时守护在母亲身边,母亲活着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录在册,血压、心跳、食量、睡眠、用药后的身体反应。特别是我母亲又罹患尿毒症后,她每次排出的小便,我父亲都用量杯量过,进行记录比对,时刻将母亲的生命体征掌握在手,比任何医生护士都做得专业细心。
父亲为了照顾好母亲真是做到了无微不至,为了剪个头发,要给母亲装上呼吸机,摆上救急药,才敢出门。尽管父亲在母亲每天吃的药盒药瓶上注明了一天几次的用量,但母亲离开了父亲,就不知道怎么吃药,吃什么药?吃多少量?她一概搞不清场。病了的母亲被父亲完全养废。
母亲病了后,身上还不放钱,真的是一分钱也没有。有次父亲觉得身体不好了,我陪他去堂妹工作的医院做身体检查,因为要下午才能出结果,堂妹留我们去她家吃中饭。我不放心侄子陪着的母亲在家吃什么,两个不会做饭的人,或许我不回去他们就得饿肚子。果然,当我买了水饺回家时,老少两人如同见了救星,他们身上没钱,又不会煮,正无奈无助地忍饥挨饿。
我给母亲压了一干元放在枕下,细心地放了九张百元的,一百元零散的。下次过来,我发现母亲已将钱全部上缴给了我父亲。我不高兴,给我母亲脸色看。我父亲说:你母亲是皇帝呢,出门从不带钱,买什么,吃什么,她只管随兴,我一路结账就好!
皇帝母亲被父亲惯出一身毛病,把自己废得死死的!要是身边没有父亲,她活一天都天艰地难。
然而母亲偏偏就是福气盈天,她八十岁时在父亲怀里安然谢世,笑容满面。
母亲这辈子是该笑着离去的,谁也没她活得这么废物又这么幸福。我年少英俊的父亲陪伴到我母亲驾鹤西去时还仪表堂堂,给母亲养眼了一辈子盛世美颜。母亲过世后,他立马就老年痴呆了。
慢慢地,老父忘了全世界,他不认识任何人了,自己吃饭了或者没吃,都不记得。唯一没有忘记的,是我母亲的名字:吕素华。他甚至想不起来吕素华是他的妻子,也忘了自己的名字,只是一心想找到吕素华,为此,他自己走失了多次。可每次他寻找的方向都是面向(湖南)邵阳。
我母亲在邵阳求医居住近十年,每次在家乡病情危重,医药无治时,我送她来邵阳抢救,她都转危为安,活了下来。
我父亲与母亲同年,小我母亲半岁。今年春节前夕,他终于扛不住全身脏器衰竭,去找我母亲了,终年八十四岁。
父亲,您终于与母亲团圆了。是不是又去当了护花使者,为奴为婢?前世,您欠母亲了吗?这一世,您情深似海,为她付出了全部。下一世,会不会换我母亲来回报您?在往生的轮回里,你们都会记得彼此吧?
祝你们生生世世都恩爱!(2021年4月10日)
(配图由作者提供)
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云飞).mp3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
作者简介

叶飘,原名欧阳彤琛,苗族女作家。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第三任社长。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阅文集团签约作家。城步县文联秘书长,城步县作协名誉主席。曾出版散文集《如风岁月》。
推荐阅读山径文学社部分作品:
点击链接-叶飘作品
点击链接-文士明作品
(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