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桑葚成熟时    

            作者/ 张云玲 

       四月末，走在高原古城西宁的街头，嗅着丁香的芬芳，又看见挑着桑葚卖的苗家妇女。看她担里新鲜黑紫的桑葚，想来是她刚从苗家后院桑树上现采的，还带着潮潮的露水。每次走在街头，见到卖桑葚的，我总是欣喜的远远盯着他们，或不由自主走近了瞧，然后买一点尝鲜。

       说实话，每吃着这样的桑葚，我就会不由想起皖南的老家，以及中学时（七十年代）在老家读书、吃桑葚的情景。

       记得那时，我家老屋四周有许多果树，桃、杏、梨、石榴、桑葚等，每年都能从春吃到秋。在所有果树里，数屋前那棵桑葚树最大，也最惹人喜爱。一搂多粗的树干上顶着庞大的树冠，千枝万杈里缀满片片心形的叶片。每年五月前后，苍翠欲滴的桑树上就结满繁星般的桑葚。一开始那小桑葚淡绿色，不起眼地藏在树叶间，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到它，后来桑葚由白变红，由红变紫，黑紫一串，一嘟嘟密密麻麻，太阳一照，它们才从树叶间闪露出不算光滑的小黑脑袋，呀！顿时让你唏嘘不止。

       一阵微风过后，在你还没来得及撑开衣襟时，它已热情地将熟透的桑葚撒落在你头顶、脚下，毛毛虫般紫黑的一层。拈一颗入口，汁水四溢，酸、甜，不过瘾，再一颗，再一颗，不觉唇齿间、手上、衣服上都染了墨水样的桑葚的汁水。再狂吃一阵，离开树下一瞧，那桑葚铺满一地，还像一个也没少。又一阵风来，桑葚下雨样的哗哗往下落。雀们见了叽喳围上来，母鸡见了，咕咕咕领着它的宝宝们叨不停，小花狗一见，摇着尾巴跟在母鸡后面瞎汪汪。

       头天吃了一天的桑葚，第二天一早，睡眼朦胧光着脚丫来到桑树下，呀！经过一夜，树下又落下厚厚一层熟透的桑葚，光脚踩在桑葚毯上，一股沁凉的汁水在脚下蔓延，绵软酥麻迅速笼遍全身。随着一阵微风吹过，我连忙张开花衣襟，奶奶见了，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

       邻居家的铁蛋和桃子见了，赤脚跑了来，边吃边乐得直蹦高。成熟的桑葚天天往下落，我和小伙伴们天天吃也吃不完，后来，再落，大家就只看不吃了，谁都不吃。我闲来无事，爱到树下捡一把一把的桑葚在手里把玩，软软的，一捏一包水，化在手上，我的手就变成桑葚手了。

       村里唯一高中生，我的邻居，一个大我五岁，我喊他彪哥的白净细高的男生，他上学放学，每从我家门前经过，看到我的一双桑葚手，总是背着黄书包，轻轻走过来，笑眯眯地喊我小桑葚，我听了不恼，反而屁颠屁颠地整日跟在他身后帮他捋桑叶喂蚕。

       村里几十户人家，独他一家养蚕，所以，他一有空闲就提着篮子，脱了鞋，光脚像猴样的爬到我家桑树上捋桑叶。我一见就紧着给他帮忙。捋满桑叶，有时他会趁他母亲不在家，把我悄悄领到他家西屋，在黑暗中看他家的蚕宝宝。那些蚕宝宝，一只只绿毛虫样的躺在竹帘上一动不动，可一当桑叶放到它们嘴边，它们就像小学生写作业般“沙沙沙”的吃不停，不一会，撒给它们的桑叶就迅速变小变少变没。一天傍晚放学后，我又跟着彪哥捋桑叶，当我们大着胆子钻进年久失修传说经常闹鬼的桂花园，彪哥瞅准院里的桑树，脱了鞋才爬上树，他突然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大喊白桑葚。我走近透过翠绿的桑叶，果然看到桑树上稀稀落落结着为数不多的几粒晶莹雪亮的白桑葚，卧蚕样的吊在桑叶间。

       彪哥摘了一个白桑葚丢给树下的我，呀！用嘴一抿那桑汁就流满口唇。比起紫桑葚来更加味浓，汁多，香甜，这是我从小到大吃到这世上最甜的白桑葚。回家路上，彪哥再三交待，让我回家不要给任何人说起此事，但我一不小心还是让小我四岁的大弟知道了。一天，馋嘴的大弟偷吃白桑葚从墙头摔下，脑门缝了三针。我吓得躲在一边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桂花园，也再没吃到白桑葚。因为母亲还有村人都说弟弟摔伤了头，是冲犯了那园里的蛇仙。之所以我们那天相安无事，据说那天是蛇仙相亲的日子。这是彪哥在拿了他家蚕茧给我后，偷偷在大桑树下告诉我的。唉！别管怎样，我吃到了世上最甜的白桑葚，想来也算是一件美事。   

       其实我和彪哥还有一件美事，就是一到夏夜，彪哥、我、还有奶奶，常会坐在我家门前大桑树下拉呱（聊天），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听着蛙声和蝉鸣，听彪哥给我讲关于金环和银环的故事，听奶奶给我讲牛郎织女，见我听得入迷，他们就天天讲，后来有一天讲着讲着，彪哥干脆将故事书借给了我看。我一看书名叫《野火春风斗古城》。那年我13岁，这本书是我从小到大看的第一本大部头小说，在这之前我看过的小说有《新来的小石柱》《大刀记》《敌后武工队》等，还有好多我都忘记名字了。这些书，都是识字不多的父亲存下的。读了《野火春风斗古城》后，我才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书，才第一次知道还有那么会写故事的人。从那时起，我就认为写书的人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并发誓说自己长大后也一定要成为这样一个人。彪哥和奶奶当时听了连连点头，连说你会的，一定会的。现在还依稀记得当时，小小的我说这话时的样子。

      如果没有昨日彪哥和奶奶无意的讲故事、借书，可能也没有我日后一心一意的痴迷于文字，并把文字当成我最知心的朋友。我知道要写成一本书不难，而要写成一本经典好书，如《红楼梦》，是要一个人集聚一生的知识智慧、胆量气魄、才华心智用他的人生感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心无旁骛，毫无目的，耗费半生乃至毕生精力才有可能完成的事。以我的水平，很难，很难，但我知道我一直在路上，不敢懈怠。这中间尽管曾遭到一些人的嫉妒、白眼、孤立、诬陷甚至诋毁，但我始终都咬牙坚持了下来，我为自己少年的梦，也为奶奶、彪哥，以及和彪哥一样渴望我成功的师友们，一直在加油、加油。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今的我已人至中年，在异乡，透过眼前的桑葚，让我想起从前的那些人、那些事，还有那个年轻气盛、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我。

      啊！又到桑葚成熟时，伴我入梦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