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香

张兴琴

     记得有一首诗里写到：“母亲是一种岁月……”

      当岁月的年轮无情地在脸上刻出一道道皱纹，当人生已走过的驿站悄悄远去逐渐模糊，当万籁俱寂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时候，那些久远的往事便会清晰地走进脑海，似乎还感觉到从记忆的深处飘来一阵阵久违了的，妈妈做的炸鱼的香味。

      我生活的北方城市，按风俗过年时家家都要准备油炸的年货。

      在食品限量供应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老百姓平时是吃不到鱼的，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才能按户口发放每人一张鱼票。 一张鱼票一 斤带鱼，那时我家五口人就只能有五斤带鱼，这些鱼去鳞洗净再除去内脏和鱼头也就四斤多一点吧。

      年三十这天，我妈把倒饬好的带鱼切成块腌制好，然后挂上面糊，放入一半猪油一半花生油的热锅里炸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再加上炸好的松肉、藕盒、萝卜丸子等，再加上其它菜肴一起，就凑成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鱼虽然不多但也应了年年有余的彩头。

      吃完年夜饭，妈就把剩余的炸鱼和其它年货收起来放到盆里盖好，以留做正月初五和元宵节款待来拜年的亲朋好友。

      而我最喜欢吃鱼，少年的孩子是自我感觉最聪明的。那时候没有冰箱，放炸货的铝盆就搁在屋里靠床的小桌子上，炸鱼的香味时时刺激着我的嗅觉，于是我就趁大人不注意时悄悄挑一块鱼尾巴塞进嘴里解解馋，妈的脾气向来不好，我却从来没有因此而受过她的责骂，而我也自以为妈根本就没察觉我的小动作。

       一九七四年，上山下乡的时代洪流把我和全国的知青一起裹挟到农村，我作为粮食系统的子女被安排到莱芜插队当农民。

       有一天，村支书通知我们知青点说，系统单位的卡车到村大队来办事，有捎来的家信和东西。大家都高兴的跑到村委会，司机师傅说没有我的信，只给了我一个用报纸包着的，能看到表面上渗出的星星点点油渍的包裹。

       我疑惑地一层层打开，里面竟是没有头和尾，全是中间部分的炸带鱼。意外的惊喜使我捧着这包足有三、四斤重，黄里透白，香气四溢的炸鱼一时僵在了那里。隔着好几层报纸我的手还能感觉到些许的温热，我想这一定是妈起个大早炸好赶去交给司机师傅的。

      往事飕的划过心头，我忽然顿悟，原来妈是最知道我爱吃鱼的，想必也肯定知道我过年偷吃鱼尾巴的秘密，只是从未戳破而已。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妈用她不易觉察的母爱包容着我少年的尊严和唯一好吃的东西，我真是又激动又懊悔。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经常想起那一大包炸带鱼，每每眼里总是满满的泪水和对妈无尽的思念......

      后来知青大返城的洪流又把我裹挟回城工作，到80年代我结婚并有了女儿的时候 ，凭票过生活的年代已经成为历史。百姓们不光是过年，平时的饭桌上也经常有鱼的菜肴啦。

      从女儿能开始吃饭，我就把全部是花生油做的鱼肉夹到她的碗里，直到等她吃完我才打扫战场。每次女儿都会说：“妈，鱼真香”。特别是吃糖醋鱼的时候她总会懂事地说：“妈，您不要光吃鱼头。”我回答：“我好吃鱼头。”

      记得是女儿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我又做了糖醋鱼，她执意把鱼肚子上的一块夹到我碗里，并且告诉我她看了一篇题目是《妈妈爱吃鱼头》的作文。她说她从这篇作文里明白了不是妈妈爱吃鱼头，而是妈妈吃了鱼头然后把好吃的鱼肉都留给了孩子，所以她说以后她不能让妈妈光吃鱼头。我很感动，她那么小的年纪，就比我更早地懂得了做妈妈的心和对孩子无私的爱。

       时光荏苒，转眼女儿也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现今是鲜鱼也多，吃的方式也多起来，烤鱼、蒸鱼、炖鱼等等，外孙们最爱吃的是爸爸用黄油炸的三文鱼排。每当带着蒜香和柠檬香气的红色鱼排端上桌，女儿也总是先把鱼肉分别夹到孩子们的碗里，等孩子们吃完了，她再打扫战场。

       2012 年，中央电视台一部《舌尖上的中国》记录片热播，女儿看完后写了篇散文《舌尖上的乡愁》发表在省报上，其中有这样的文字：“……人们在品尝世界各地的美食的时候，也在其中寻找着来自民族和故土的味道。……这次回国，妈妈又毫无例外地给我做了辣子鸡和糖醋鲤鱼，这是我每次回家一定会吃到的菜肴。尽管异国的鸡肉和青椒更大更新鲜，尽管异国也能买到产自镇江的香醋，尽管做菜的工序一道不差，我们却无论如何做不出妈妈做菜的味道。也许因为妈妈做的菜里有一道佐料叫做亲情，有一种味道叫做家，还有一种历久弥散的香气叫做乡愁。”她肯定是流着眼泪写的这些文字，我边看边回想着我妈炸的带鱼，回想小时候父母都在时家里的味道，回想着把鱼肉夹到女儿碗里的情景，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泪水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再过十几年，我的外孙也要离开妈妈去追寻他们的诗和远方，当他们离开家的背影渐行渐远时，一定也带着小时候在家吃鱼妈妈把鱼肉夹到他们碗里的美好记忆。当他们在行程的某个驿站暂时歇一歇的时候，是否会想起妈妈曾经说过：妈妈的姥姥炸的鱼有多香；是否会想起妈妈说的她曾经看过那篇《妈妈爱吃鱼头》的作文。那些妈妈的故事，那些妈妈的妈妈的故事，那些只有家里才有的温暖，会瞬间变成滚滚的热泪，冲洗掉所有的疲惫和征尘，让他们满怀信心地去奔向更理想的远方。

       那时候我也成了一种岁月。

      记得我妈曾经说过：人啊，一辈一辈的都是这样过来的。

            写于2017年9月

            修改202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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