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写生记》
文/陈白衣


之一


万物皆有不可理喻的部分
也有被更宽容的人接纳的那一刻
当笔挺的房屋
从柔和的线条中游回天空
这面倒扣下来的大海
便有更多鱼群
游向星辰
而阳光的软化剂
用量刚好
将我们的影子
融在一起




之二


打翻香油、白醋、番茄酱
渗入更多个人情绪
才能
将一条街
向远方的天空
延伸出去
三笔、两笔，再添一只蝴蝶
让它把异乡的风暴
滴到花蕊上
喊停，但不该由我这个画中人
转过身来
那少年
迢遥，已不可召回




之三


我看到了街尽头站立的那人
她试图
从一枝笔的准星里
逃出来
我还看到，她的诧异与惊慌
向不同方向扩散
幸好，她是模糊的，粗线条的
甚至
她仅存于构思的过程中
尚不曾
获得完整的人间
----不及爱，更不及恨




之四


江水向东流
南风朝北吹
需要一夹，一纸，将喧嚣压平
压不平的
再被画笔涂抹进
尚未完成的
写生中
已有什么提前抵达，又悄悄离开
稍纵即逝的
光，在花朵、柏油路面，店面玻璃窗上
来回跳跃
我爱的人坐在路边草丛中
她要变成一只好看的七星瓢虫 
她已不声不响地把我
变成了另一只




之五


被摇晃中的绒花树喜欢
也被这笔下忽明忽暗的微风吹拂
已是四月将饮尽的
最后一日
阳光端着温和的高脚杯
香樟花细细碎碎
一闪而落，骑行中的我
竟因它突然添加在肩上的细微
重量
而深深呼吸
而不得不，想到我们，想到身后
万物生





组诗《写生记》续




之一


蝴蝶的意义呈现螺旋上升
超出它本身的存在
一张纸，被字抬升的高度
要和一幅画固定的山河相匹配
才能飞
蝴蝶此刻的飞
正大于，它在一朵蔷薇上的停留
而一朵花通过摇晃
溢出自己的蜜
也将甜于
我在那幅画里为它预留的春天
何处才得永恒
流水不腐，泥沙俱下
可兼得，亦可统统弃之
转身
跳回一只蝴蝶的飞翔里




之二


不能飞
却要影子准备着
----随时进入飞翔里
生而为人
这点沉浸在骨血里的倔强
无药可解
但不妨碍写生者
通过一张白纸去还原这点小美好
当山水通过甩出的
油彩
一点点逼近心中所想
被临摹之物
在拒绝，在抗争，在绷着一口气
-----每一次复制
无异于一次新的背叛




之三


日光如滑滑梯斜过来
每一寸光如朦朦细雨退下台阶
又退下门头
最终会消失在
它自己制造的晚霞中
也有阴云遮蔽之日
河面画着痉挛的小旋涡
仿佛就此放弃了向低处的流淌
无数的庸常的一日
我常想带你去放生台坐一回
什么都不放
或
放了自己


                           
之四


穿长裙的蝴蝶要比低飞的花朵
更易让我发呆
在河边的大花飞蓬中
小昆虫们四处溜达、觅食
从不为爱情
忧伤
有次我还为一只天牛
翻过身子                                                                   它向我爬了一段
才飞走
觉得意思一下就行了
你笑
我就变成另一只天牛，比前一只
更笨，祸害你




之五


在源头
河流会收回手中的绳索
夜晚时
金星又会垂下另一条绳索
伟大的事物都有一个尘粒般的开端
若非醒来，我还坐在月亮上
俯看人世----
圆了，缺已在路上
缺了，那是被梦挤出来的
发光的一半
另一半还在睡，鼾声如潮汐
在人间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