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李国艳曰:很多散落在山地田野的戏剧,在我们贵州,一直都在顽强努力的向下扎根生长,而向上除了需要青年人,还需要有青年戏剧艺术视角的市场。我一直在小剧场的路上实践,虽然停滞但是一定不会停止。
不断寻找新的动力——观2022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有感(毛时安)
云开日出,春和景明。没有过不去的冬天,新的一年如约而来。犹如一朵迟开的玫瑰,2022年中国小剧场展演沐浴着2023年的春风,在上海长江剧场修葺一新的红匣子黑匣子和宛平剧院小剧场,拉开了帷幕,粉墨登场。应该感谢上海戏曲艺术中心谷好好和她的年轻团队,以“一个不能少,一次不能落”的对戏曲初心的难能可贵的坚持,补上了因疫情而耽误的2022年的小剧场戏曲展演。这也正应了苏东坡“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的诗句。
(摄影:秦钟)
小剧场戏曲有它的前世今生。它的前世之一就是小剧场戏剧(其实就是小剧场话剧)。众所周知,小剧场艺术源自19世纪末法国戏剧家安德烈·安图昂开创“自由剧场”的实验,反抗大剧场戏剧的僵化保守。30年代曾影响过中国。新时期则始于1982年9月上演,编剧高行健和导演林兆华合作的《绝对信号》。上海则从1982年12月胡伟民导演,袁国英、祝希娟、娄际成、张先衡堪称豪华主演的《母亲的歌》,到后来张献编剧的《屋里的猫头鹰》《时装街》,袁国英自导自演的《爱情书简》,乐美勤编剧,吕凉和奚美娟主演的《留守女士》,还有《老式喜剧》《爱情泡泡》《野种》《背叛》……我是目睹着上海和中国小剧场戏剧一路走来经历的风风雨雨,同时也饱享了小剧场戏剧带给我的观剧冲击和喜悦。小剧场戏剧在20世纪80年代思想解放的时代背景下,以其艺术的实验和思想的先锋,在话剧市场遇冷,步履艰难之际悲壮突围。
京剧《一蓑烟雨》(摄影:蔡晴)
小剧场戏曲应该是小剧场话剧的艺术衍生。21世纪元年(7月23日),盛和煜、张曼君合作,北京京剧院创排的《马前泼水》迈出了小剧场戏曲“探索与实验的第一步”。与小剧场话剧相类,复旦大学中文系99级中文系学生张静编剧的昆剧《伤逝》,2003年首演于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昆黎安、沈昳丽联袂出演涓生、子君。水磨腔细腻展开的人物内心世界波澜不惊却有洪水滔天的变化。红围巾替代了白水袖,西洋弦乐烘托出一派由温馨到凄凉的戏剧情境。网民半袖留言“这样近距离看演涓生的黎安真实的哭泣,甚至最后眼睛都红了,还是很震撼的”。网民少艾留言“子君死了。她的白红巾,激烈冲撞,撞得我的角膜跟着心一起痛”。剧目与演员、演员与演员、演出与观众,恰似金风玉露相逢,我和许多年轻观众现场观看,丝丝入扣,深为震撼。
中国戏曲背负着巨大的历史遗产,这遗产既宝贵又沉重。市场既有点回暖,但仍然无法有让人释然的乐观,特别是吸附青年观众的力量亟须强化,必须给戏曲注入新的创造的生命活力。在我看来,小剧场戏曲实际是戏曲为了赢得未来的重要举措。我们要从中国戏曲发展的战略层面认识小剧场戏曲展演的意义。这次展演研讨命名“小剧场里的大戏曲”。“大”就大在着眼于戏曲长远发展的小剧场戏曲,是中国戏曲未来趋势潜在的深远意义与价值。
8年前,上海戏曲艺术中心启动上海小剧场戏剧节,当时命名“戏曲·呼吸”,有深意存焉。一是改变了在大剧场看戏的戏曲观演关系,演员和观众彼此能听到对方的热切呼吸;二是由此感受到时代精神和审美需求变化的脉搏和呼吸;三是吸入传统文化之精华,呼出新观念新创意新的艺术形式和艺术语言。戏曲小剧场和话剧小剧场不同。同样的小剧场空间载体,但小剧场话剧是一种对传统的反叛和颠覆,是一种革命。小剧场戏曲则是“标新立异二月花”,让历史悠久的中国戏曲老树抽新枝绽新花,是一种革新。5年后发展成中国剧协、上海戏曲艺术中心、上海黄浦区委宣传部、《文汇报》联合主办的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用机制延续光大了这一新生事物的呼吸。2023年举办的2022年展演,有几个鲜明现象。首先,戏曲艺术家们对于小剧场戏曲保持着高昂的兴趣和热情,丝毫没有受到严重疫情的干扰。浴火重生,展演收到来自全国20个省、市、自治区,从院团到个人申报的剧目85部。仅原创的就有63部,首演的高达30部。梅花奖、文华奖、白玉兰奖获奖艺术家纷纷携新作登台亮相。
特别令人感动的是,西藏自治区藏剧团的艺术家们,他们携藏剧《图兰朵》,跨越从雪山到沿海的3000米海拔,两天两夜,穿山越岭跋涉5000公里,参加展演。其次,正是这股对小剧场戏曲探索好奇的热情引发了这次展演的扩容。广西、内蒙古、西藏、新疆的少数民族地区院团踊跃申报,遍及40个剧种,而二夹弦、西秦戏、藏戏、爬山调、邕剧都是申报的零突破。梅花奖得主陈亚萍、李政成带着《粉·待》和《千里江山图》,迈出滇剧、扬剧小剧场戏曲试水第一步。诚如藏剧青年导演索朗曲珍离沪前夕在朋友圈所言:“高朋满座,圆圆满满。探索永远是有价值的。”也如陈亚萍感慨的:“不来上海参加小剧场展演,会是《粉·待》和剧种的遗憾。”最后,东道主戏曲中心充分利用疫情演出的空窗期,对长江剧场的小剧场红匣子、黑匣子的舞台和座席翻新改造,更有利于小剧场戏曲的实验对舞台的空间灵动变化的要求,更有利于彼此微观交流的观演关系的优化,提升沉浸式的观剧的审美体验。
小剧场戏曲的小,是演出空间的小,演出篇幅的小,演出时间的小和演出成本的小。对冲这种“小”的是作品思想的深,演出形式和艺术语言的新。
平行的复调式叙事推进是现代文学现代影视戏剧的叙事新结构。淮剧《影的影》使我在叙事结构上想到电影《法国中尉的女人》,同一对女主男主安娜与迈克在戏里戏外、历史剧情与现实生活两个平行时空,同时作为情人的穿行、对位。
《影的影》故事置于广州和上海,时间设在明末和民国,不同空间,却同一名号的青楼“听雪楼”,女主花魁女柳卿清和雨淋淋,经历着不同时代女性的爱情困境。思绪飘忽在编剧要表达的“从前和当下”“得到和失去”“真或假”“谁或谁”“真实与虚幻”中。影的影,难道在呼应柏拉图?这位希腊哲人认为,世界的本质是理念,生活是理念的模仿,而艺术是生活的模仿,是理念的模仿的模仿。在“求而不得”的绝境,“得非所得”的困境和“舍而不舍”的窘境中,拷问、思索着生存的悖论怪圈。艺术风格则呈现出古典的优美和市井烟火都市世俗的对比。红色题材是近年特别受到艺术家关注的创作题材。
汉剧《人间义》取材于悲壮的大事件京汉铁路“二七大罢工”,聚焦于烈士施洋大律师。这是真正的大时代大事件大英雄,是文艺创作的大题材大主题。如何“小”起来?《人间义》回避了正面出击的常规做法,而是巧妙地以虚写实,以点带面,由围绕施洋周边的媒婆、伯母、艄公、人力车夫、革命者、警察的视角,点点滴滴地勾勒出跨越清末民国,捍卫工人生命权利直至牺牲的魁伟形象和人间大义。楚汉两下锅和表演上无缝对接的“一赶六”,踩跷、行船、拉车的戏曲程式有机融入,整合到小剧场的空间,诚如有评论所言,这个红色革命题材剧目“从形式到内涵都非常有小剧场气质”。小窗口外有片大视野。让小剧场戏曲生发磅礴的大情怀大格局大力量,《人间义》极具开启性。远道而来的藏剧《图兰朵》中西洋歌剧的母体和藏剧充满仪式感的温巴顿、扎西场面、舞蹈,彼此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经过这些年的艺术实践,2022年小剧场戏曲展演已经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小剧场戏曲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应该的目标和担当在于“思想的探索性”和“艺术的实验性”。京剧《一丈青》别出心裁让女英雄扈三娘不但用大小花枪与林冲等梁山好汉对阵厮杀,而且用红绸出手开打,让红绸从战场的武器到下嫁王英的婚姻的红丝线,最后变成战死沙场的绞索,给人以扼腕叹息的伤感联想。汉剧《一帘幽篁》从文人惺惺相惜的视角,对魏晋时代已成历史定案的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开拓了生死相依,山涛嵇康相知、绝交、再交好,超越生死,灵魂对话的崭新思考空间,文人何以为文人,文人何以交往?山涛忍辱负重,抚养嵇康遗孤,望着他们最终消失在婆娑竹林中的背影,心动不已。
音乐是戏曲听觉的重要特征。如何引进新的音色、现代的配器和声织体,丰富戏曲音乐的色彩,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烘托戏剧情境,小剧场戏曲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实验平台。几年前,昆剧小剧场戏曲《伤逝》的作曲梁弘均曾用深沉委婉的大提琴替代昆曲主奏的曲笛,同时让笙、胡琴推到后面,大提琴如诉如泣的音色,生动地凸显了五四时代青年内心的波动。这次滇剧《粉·待》的音乐,舍弃了常用的二胡,代之以一架古筝、3个演员、4个乐手同时登台。幽怨空灵,深宫的空旷寂寥,美人以青春和一生等待宠幸的长夜寂寞,在古筝拨奏的不寻常的音色变化中,得到了凄清的表现。
中国文化的生生不息的超稳定性,常常被误读为一种消极和惰性。其实是它始终不渝地在寻找新的动力资源。按照结构主义的观点,一个结构有没有生命力,就在于它与其他结构有没有交流。小剧场戏曲,代表了中国戏曲不断寻找新的动力资源的文化自觉。
何谓小剧场戏曲?这是大家普遍关心的问题。但事实上,小剧场戏曲在路上,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有让大家普遍接受的定义的。事实先于概念,现象也总比概念丰富。目的很重要,但过程更重要。也许,小剧场戏曲的定义和概念会在艺术实践的过程中渐渐浮现。
为了小剧场戏曲艺术的深化,我觉得有3个值得关注的发展维度:
一是,小剧场戏曲剧目的有效积累和成果转化。小剧场戏曲也可以转化为院团常演的保留剧目,投入市场演出,产生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朱光潜先生说过,在各种艺术中,“距离”最近的是戏剧,因为它用具体的方法把人情世故表现在眼前。而小剧场戏曲更是大大缩短了表演者和观赏者的“距离”,把戏剧的这一特征放大到了极限。对于观众来说,有着大剧场戏剧不可替代的魅力。事实上,小剧场话剧已经成为话剧观众,特别是青年观众青睐的艺术样式,占据了演出市场的重要份额。小剧场戏曲,首先是戏曲人的实验室,但不能停留于此止步不前,一定要走出实验室,逐渐成为戏曲市场的重要生力军。小剧场戏曲如何常演,开辟市场?值得关注。二是,小剧场戏曲与大剧场戏曲的链接。小剧场戏曲已经和正在出现许多令人兴奋的新的艺术形式和艺术语言。这些新的艺术元素,如何有机地而不是生硬地植入大剧场戏曲,为大剧场戏曲提供让戏曲焕发时代光彩的创新动力和资源。当然,我们要承认,戏曲强大深厚的传统,包括传统戏曲观众相对固化的审美趣味,为此带来的难度。我一直认为,戏曲的创新必须新老兼顾,以旧带新。不是颠覆,而是渐变。小剧场戏曲,不是戏曲人的内卷和自嗨。有些剧目可以孵化为常演剧目。三是,小剧场戏曲剧目目前较多大戏小演、老戏新演,能不能把艺术思考、关注的触角适当深入到当下生活的前沿,关注芸芸众生的生存和思考。展演能有如《人间义》和更接近当下生活的作品。在这方面,我们要向电视剧学习,接地气,适度强化艺术与现代人生存境况的沟通,特别是让年青一代的关注热点,在可能和允许的范围内有一定的思考锐度。
我知道,这,很难!但正因为很难,就值得我们去做。
(作者毛时安系上海交通大学艺术人文学院客座研究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