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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寒天气,我躲在屋内,听着悠悠梵唱,开始写这样一篇故事。是我一直想写的故事,奈何拖延到现在。我想对故事中的女主角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铅云低垂,风雨欲来。山脚下坐落的一处荒宅,已是断井颓垣,蔓草丛生。江雪轻推开半腐朽的门,门启处,带起一阵烟尘,“吱呀” 声像在感叹一个古老不堪的故事。这个地方,有一种别样惊心的熟悉。远处,一座小小凉亭,掩映在一堆残枝败叶之间,分外落寞。江雪梦游般走进亭子。拭去栏杆上厚厚的灰尘,栏杆上便显露出一串模糊字迹。虽年代久远,江雪仔细瞧去,还是能看出大概。“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江雪盯着那行字念道。忽然,强烈的心痛感令她无法呼吸,她逃也似地离开了亭子。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天边,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前 尘
一
三月三日天气新。城郊外,春意新绽,风和景明,游人如织。如画景色中,一位骑马的清俊少年,流连四顾,游兴正浓,身后是一辆马车,雕绘繁丽,轩窗半启,一位俏丽小丫鬟,几个青衣仆人随侍马车左右。小丫鬟不时偷偷瞟马上少年几眼,眸中流露出恋慕之意。有清脆的笑语从车窗内逸出:“娘,你看那条河,多清亮……”马上的少年听着车内母女二人说话,嘴边噙着淡淡笑意。
行到偏僻处,游人也渐渐少了。马车蓦地停住,车内跃下一个少女,金雀钗,绿罗裙,明眸顾盼,说不出的清丽可人。“表哥,我也要骑马!”少年顾子越微微一笑,把手一伸,将少女拉上马背。风薰日暖,少女的笑靥,比陌上百花还要娇艳。
“依依,忒胡闹,这成何体统!快下来!”马车内的老夫人嗔怪着,声音里满满的宠溺与疼爱。
“才不!”少女罗依依头一歪,正好看到河岸细柳下有一人影半蹲着,似在低头哭泣。
少女跳下马,走了过去。树下的男子,衣衫破乱,脸带伤痕,正望着河面,一副伤心之极的模样。直到盈盈裙裾行至面前,才惊起抬头。被依依的姿容所震,一时竟看呆了眼。
依依却并不着恼,轻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个人在这里哭什么?”
男子嗫嚅半晌,终呐呐道:“我变卖了家产,去洛阳投亲,谁想半路上遇到了劫匪,把我的盘缠全抢走了……”眼中一片哀愁绝望之色。说完,眼睛又红了,忍不住用袖角擦拭眼泪。
依依望着河面粼粼的波光,若有所思:“钱没了,还可以再赚,要是命没了,可就真什么都没有了。还好你没有做傻事……”她向随她而来的顾子越道:“表哥,他好可怜,我们帮帮他吧。”
子越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从衣袖内掏出几两碎银,交给男子,径自离去。依依也正待回转,望了望有些沉郁的天色,呀了声道:“糟糕,要下雨了!”她唤小丫鬟从车上取下一把雨伞,塞给男子:“给,带着防雨吧!”
男子怀抱雨伞,痴望着少女婷婷离去的身影,神情如在梦中……
二
五月榴花照眼明。绿意葱茏的浣玉山庄,蝉鸣深树,燕舞青檐。凉亭内,罗依依手执一卷诗经,淡淡翻看。俏丽小丫鬟如霜则侍立一旁。如霜本是懒懒无神的,看到花园门口一抹浅色人影闪过,眼睛霎时变得明媚起来,对依依欢声道:“小姐,顾公子来了!”
来的正是顾子越。满园红绿嫣然,衬着他面如冠玉,玉树挺拔,风度清华,真如画中人物走出来一般。如霜目不转睛地盯住顾子越,嘴唇轻咬,脸色微红。依依叫了声“表哥”,刚要迎上去,顾子越已快步走入凉亭,笑道:“依依在看什么书?”看到书面上“诗经”二字,笑出声来:“前几日是《文选》,如今是《诗经》,妹妹可是要考状元了么?”
依依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杏目中柔情脉脉:“你就会打趣我!”转头吩咐如霜,“去把我收藏的龙井烹好端来。”如霜道了声“是”,低垂粉颈,从顾子越身边走过,姗姗地出亭而去。顾子越望着如霜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等缓过神来,听见依依正娓娓言道:“昨天读乐府,读到《孔雀东南飞》……刘兰芝、焦仲卿的故事,真真让人感叹……我尤爱这两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表哥,你说这两句,好也不好?”
顾子越咳了一声,只见依依拔下头上的金钗,在亭子栏杆上面慢慢划着,划得很深,很用力,正是那句“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顾子越心神激荡,拉住依依的手,道:“这句当然是极好的。依依,我知道你的心意,必不负你!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对你的心,就如焦仲卿对刘兰芝一般。我们的婚事是父母都默许了的,只等你明年及笄后,我便会下聘,迎娶你进门……”
两人执手相看,情意缱倦,依依听到顾子越那句“我对你的心,就如焦仲卿对刘兰芝一般”,忽然微感寒意,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刘兰芝与焦仲卿是何等凄惨的悲剧收场,难道,我和表哥将来也会……不会的,怎么会?依依偎在顾子越怀中,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似要抹去所想的阴影,暗笑自己真是胡想。她与顾子越,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将来当然会白头偕老,恩爱一生的。
温馨甜美的时光。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依依,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顿住的脚步声;没有看见,亭外端茶站立的如霜,凝望着他们,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
爱情中的女子,最易相信“天长地久”,却不知道,所谓“天长地久”,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三
阳光晴好,如霜坐在台阶上,望着摆了一院子的书,发呆。小姐陪老夫人去顾府了,自己也是极想去的,可小姐说,山庄的藏书该拿出来好好晒晒了,把晒书的差使交给了如霜。顾府。顾子越……念起顾子越,如霜半眯起的眼睛像两弯月牙儿,一副羞涩甜蜜的摸样,心头溢满对他的思念。已有些天没见他了。真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可惜今天不能去顾府……顾公子,你可如我念你一般念着我么?
爱慕顾子越已久,早存了一份女儿家心事。那个绿荫匝地、鸟语啁啾的六月天,就在红裳翠盖的池塘边,如霜拦住正赏玩漫步的顾子越,含羞将自己亲手绣好的香囊送给了他。欣喜的是,他竟真的收下了香囊,还把香囊郑重贴身收藏!一番低语倾诉,情丝绵绵。他发誓会珍惜她这份情意。自此之后,两人私下往来密切,只不敢让小姐知道。如霜思忖,自己是小姐贴身丫鬟,将来早晚是会随小姐陪嫁过去服侍顾公子的,但私下定情,到底难以对小姐明言。
日影西斜,如霜把书收拾好,正待抱回书房,有仆人传话:小姐回来了,吩咐如霜马上过去。
如霜步入屋内的时候,明显感觉气氛的怪异。她小心地看了小姐一眼,罗依依端坐在绣床上,冷冷盯着自己,面沉似水。如霜不由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不敢想下去,强作平静,扬起笑脸道:“小姐,书都晒好了,可还有什么吩咐?"
“如霜,你扪心自问,我待你如何?”罗依依的声音同目光一样冰冷。
“小姐待奴婢自是极好的,情同姐妹,奴婢一直感激小姐的恩德。”如霜惙惙不安道。服侍小姐这许多年,小姐对她之好自不用说,从没有如今天这般严厉过。
“我去顾府,在表哥床头枕下,发现了这个。”依依拿起一物,向如霜重重掷去,正打在如霜脸上,火辣辣地疼。原来是一个香囊。
正是如霜送给顾子越的香囊!罗依依的话,如惊天霹雳一般,响彻如霜耳畔:“表哥不在府中,我问你也是一样。这香囊的针线、做工,我最熟悉不过,一看就是出自你手。我倒是愚钝,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番心思。表哥他,他竟然将你的东西放在枕下,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你们合起来蒙骗我,瞒得我好苦,欺人太甚!”依依已是容颜失色,颤抖着指向如霜,双目似长出钉子,狠狠扎在如霜身上,“好如霜,你做的好事!你就如此对我吗?”
轩窗外的阳光暗了下去。天地尽皆失色。如霜瘫在地上,绝望地闭上眼睛。小姐,你还是知道了!一直不敢去想,小姐知晓后会是何种反应,这一天,终究躲不掉,到底还是来了!
“小姐,都是我的错!如霜甘受惩治。求小姐,千万不要怪顾公子!”如霜跪倒罗依依面前,苦苦哀求。
“你对表哥倒是情深,”罗依依冷笑,“你说,你和表哥,来往多久了?”
如霜将嘴唇咬出血来,终还是答道:“有,两个多月了……”
“什么?”惊怒之色漫上罗依依的脸,罗依依气极反笑,“好啊,原来我竟是个傻子!我身边最亲的两个人,合起来,卿卿我我,只把我蒙在鼓里!表哥,这就是你的真心?”浓浓的失望与悲哀,使罗依依显得分外疲倦。她摇摇头,不再说话。屋内,是死一般的静寂。
两人如雕像般呆坐了半晌,罗依依叹了口气,忽然说道:“如霜,你走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竟是这样的结局!如霜心如死灰,两个仆人进来,架起倒地的如霜,拉了出去……
“如霜,别怪我心狠!是你对不起我在先!这世间,唯有情之一字,是不能被欺骗与分享的。”罗依依把地上的香囊踩了又踩,还是气不过,将香囊掷出窗外……
朱红大门轰然紧闭,固若金汤,再难撼动!门顶上,“浣玉山庄”四个大字注视着捶门哭求无望的如霜,冰冷无语……
四
秋风萧瑟天气凉,罗依依独步后园,感受着秋风拂来的阵阵寒意,忆起往昔由如霜陪着,和表哥一同游园赏玩的日子,不由闷怔万端。如霜被撵出浣玉山庄后几天,顾子越来找依依,问起为何不见了如霜,罗依依满腹委屈愤怒,与他吵了起来。顾子越心虚,被罗依依一番疾言厉色,问得讪讪无言。后得知如霜被逐,竟然对依依发怒,说道:“你太过分!她服侍你这么多年,纵然有错,也不至于这样绝情!”到现在表哥还在为如霜说话!顾子越拂袖而去,留下气得浑身发抖的罗依依,将房中器物摔碎了满地。
自此之后,顾子越没再来过。听母亲说,朝廷开设恩科,表哥应父命进京应试。这一去,便要数月。罗依依委实不舍,但旧恨难消,赌气没有相送。时光流转,对表哥的思念却日益加深。依依将写给表哥的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好后,思量半晌,终是没有寄出。形影寂寞的罗依依,只盼表哥能尽早回来,两人忘却以前的不快,和好如初。忽一日,顾府传来喜讯:顾子越已皇榜得中,授了官职,不日即可返乡。罗依依自是为表哥欢喜,思念表哥之心更加迫切,一天天翘首数归期。
夜雨淅沥,敲打着窗外的梧桐,一叶叶,一声声,清寒落寞。罗依依在辗转中睡去,却又恍惚醒来,只见一个人披散着头发,泪眼盈盈地站在面前,竟是如霜!“小姐,你害得我好苦啊……”如霜的声音如毒蛇一般,缠上罗依依每寸肌肤,罗依依被紧紧缚住,不得动弹……
“啊!”罗依依惊叫坐起,原来是一梦而已。外面已是风停雨霁,天色渐明。罗依依惊魂未定,思及梦中情景,忐忑不安,心头漫上不好的感觉:难道如霜她,出什么事了么?
推枕下床,洗漱梳妆,被噩梦惊扰,罗依依全无胃口,只勉强咽了两口清汤。这时,下人来报:顾公子来了!罗依依听到,真是喜出望外,暂将噩梦抛之脑后,只见珠帘挑起,走进来的白衣清俊男子,不是顾子越是谁?
依依喜得上前拉住顾子越衣襟,欢声道:“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知会府里一声,我好去向你道贺。”低了头,轻轻道,“你可知,你走了这许久,依依甚是想念。表哥,我们以后再不吵架了,好不好?”顾子越却是一脸阴郁,看了她几眼,冷声道:“我昨晚才回来……道贺就不必了,有个消息,我要告诉你……如霜死了……依依,你满意了吧?”
仿佛闪电划过,昨晚的梦境中,如霜披头散发、泪眼盈盈地对她道:“小姐,你害得我好苦啊……”不祥之感成为现实,原来如霜她,她竟真的没了!罗依依止不住地战栗起来,顾子越在一旁继续说道:“她被你赶走后,曾去找我,但顾府的家丁有你的授意,不肯让她见我。她只好无奈离开。后来她打听到我进京赴考,便一路追我到京城。等她千方百计找到我,我见到她时,她已是惨不忍睹。她早就在路上感染了风寒,又忧虑过甚,已是病体支离,只为了见我,还强撑着一口气。见到了我,她便再也熬不住,她,就那样死在我怀里……我永远忘不了如霜临死时的样子……依依,就因为你,一个好好的如霜枉死了。我和她是有错,但还要如霜拿命来偿还吗?我喜欢的依依,从来是心地善良,怎会变得如此狠毒!依依,你的心上可过得去?”顾子越环视周遭,忆起昔日如霜的音容笑貌,而今睹物思人,物是人非,不由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我只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越远越好。我已禀奏朝廷,自请远赴边疆为吏。再过几日,我便要赴任。我走了,你,好生珍重吧!”
顾子越的话,如重锤利剑,狠狠击打着依依的心神,震惊、痛悔、委屈、心酸、绝望……罗依依心内百味翻滚,只觉天塌地陷,玉碎石倾,世界轰然倒塌,自己似要支撑不住!当初驱逐如霜出门,怎会猜到这样的结局!不知顾子越是几时离开的。等下人进来奉茶,发现罗依依伏在桌案上,早已哭晕了过去……
五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竟真的已无可挽回了么?那个信誓旦旦说“必不负你”的顾子越,竟真的要毅然决然离开自己了么? 罗依依心碎之下,仍不能相信,去了几次顾府,表哥都忙着出门拜会亲友,不见踪影。一天傍晚,有仆人对依依报道:看到顾公子在山庄门外不远处徘徊了半晌,似乎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骑马离开了。罗依依心下稍安,思忖表哥还是心里有自己的,只是碍于颜面,不好主动和好罢了。翌日,罗依依又去顾府,却得着晴天一个霹雳:顾子越竟然清晨一早便带着行李仆从去边地赴任了!原来昨天,表哥是来向自己道别的!他终究,还是没有原谅自己!罗依依连番经受打击,伤心过度,终于一病不起。可急坏了老夫人,遍寻良医为罗依依诊治,奈何心病难医,依依不仅没见起色,反而越发病息奄奄。
秋雨连绵,红衰翠减,罗依依缠绵病榻日久,留得残荷听雨声,冷冷清清,越发凄凄惨惨戚戚。天气渐冷,未几便到寒冬,万物萧条,山川沉寂。依依撑起身子,守着窗儿,拿起桌上的书卷,勉强翻看。每一页书,都缀满了曾经的回忆。这首《子衿》,记得当时表哥执手教自己一字字细细写来,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那时也是冬天,梅影横窗,梅香盈袖,不是春光胜似春光;这首王维的《相思》,记得当时自己手执书卷,思味诗中情意,恍然出神,却教来找自己的表哥从身后把书抢走,对自己好一番戏谑,自己又急又羞,脸红得像初春的桃花;这首是《孔雀东南飞》……“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依依轻声念道,不觉已是珠泪满脸。当时表哥的话言犹在耳:“依依,我知道你的心意,必不负你!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对你的心,就如焦仲卿对刘兰芝一般……”而今,自己却是,独自凄凉人不问,黛蛾不展枉敛眉。表哥,你就这样抛下依依走了么?这,就是你的真心不负?罗依依眼内一片绝望的空茫,靠着窗子,从黄昏直到黑夜……
心结难解,罗依依病情愈加沉重,大有积重难返之象。这天午后,天色阴暗,下起雪来,鹅毛似的大雪飘飘洒洒,弥漫天地。
“娘、娘……”半梦半醒之间的罗依依喃喃呼唤。
“依依……”守在一旁的老夫人忙命丫鬟小心扶起床上的罗依依。罗依依形容枯槁,全无一丝活气,看上去令人心惊。
“外面是下雪了么?”罗依依目光迷离地看了一下窗子,纸窗外的天气昏沉沉的,有雪花如蝶影飞过。屋内已加了炭火,可还是感觉分外地冷。
“是啊,雪已下了好几个时辰了。”老夫人说道。
罗依依弥留之际,心思突然变得一片透亮,心念电转间,无数往事一一闪过,娘、表哥、如霜……她咳嗽了数声,细细的汗水混着泪水一同流下:“表哥,你好狠的心……表哥……”
窗外的风雪越发凛冽起来。雪花纷纷扬扬,似无数幽怨的灵魂,清冷无依,飘飘荡荡。屋内,响起老夫人的哭声:“依依!我的依依!你怎能就这样抛下为娘,一个人去了……”
罗依依,殁。
旧 梦
三生石上幻情深,苦海茫茫人伶仃。
安得妙莲花一朵,解卿愁颜忘前尘?
一
大雨如注,闪电一遍遍撕裂夜空,狂风将草草闩住的屋门拍打得咣当直响。江雪瑟缩着蜷在屋角,借着闪电的亮光,打量起这个屋子。屋内的陈设、物件,如同这山庄里的其他地方一样,七零八落,破败不堪。菱花镜上结满蛛网,丝罗帐朽破委地,满是灰尘。这,应该是古代女子的闺房吧?江雪为了避雨,仓惶之间躲进这间离凉亭不远的屋子。而今细细端详,这屋子带来的熟悉感越发强烈。熟悉得,仿佛自己家一样!好震惊!江雪按住胸口,这种感觉,多么不可思议!屋内似缠绵着一股哀怨不尽之气,受氛围所感,江雪也不由得有些难过起来。这闺阁中的古代女子,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想来定是个伤心之极的故事吧……
江雪靠着墙角,恹恹睡去。恍恍惚惚,又看到了去过的凉亭,却是一片花红柳绿,晴光耀眼。亭内,有三个古人,似是一男两女,背向而立,说说笑笑,十分热闹。江雪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听其中一女子叫了男子一声“表哥”,江雪下意识地想走上前去,画面却突地一转,只见自己今生最不想看到的人——素苑,穿着古人的衣服,披散着头发,满脸是泪地对自己说:“小姐,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声惊雷响起,江雪猛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想到梦中所见,江雪手捂胸口,仍然心悸不已。再无睡意,江雪索性坐起来。雨声渐渐地小了。一幕幕往事,又扑面而来,开始撕扯江雪。泪意盈上她的眼睛,可她早已没了痛哭的力气……
和风吹拂,天空是明蓝色的,越察用自行车载着江雪,行驶在田间小道上。两旁是大片盛开的油菜花田,香气馥郁。江雪环着越察的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越察哼着五音不全的小调,歌声里是满满的快乐。四周一片静谧。江雪愿意在这幅图画里沉溺,永远不要醒来……
高中毕业后,江雪和越察双双考上了大学。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两个城市离得很近,两人还是在空余时间经常见面。江雪上铺的女生叫素苑,长得一副乖巧无害的模样。可不知怎的,江雪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莫名不喜欢她。从素苑看自己的眼神,江雪也感觉素苑同样对自己无好感。甚至,有种难以言说的敌意。不合眼缘,两人很少交流,但表面上还过得去。
不知道素苑与越察什么时候有了交往。也许是那天下午,越察来宿舍找江雪,江雪不在,屋内所在的几个人中,便有素苑。据说素苑“相当热情”地招待了越察,还与越察说了好一会儿话。江雪后来知晓,有些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
放假了,江雪自然是要和越察一块儿回乡。越察却说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让江雪先回。江雪想不到的是,在她和越察通话的同时,素苑就坐在越察身边。越察周旋在江雪与素苑中间,不动声色,把江雪瞒得滴水不漏。即便有稍微的蛛丝马迹,也被越察巧妙地搪塞过去。对越察的种种承诺,江雪深信不疑。有时,会接到素苑抛来的几记凌厉的眼刀,等江雪看过去,素苑却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还好过了一段时间,素苑便从宿舍搬出租房另住了。少了一个让自己极不舒服的室友,江雪长舒了口气,直道庆幸。她怎知道,越察在校外的另一个地方,和刚搬出去的室友,同在上演鸳鸯记……
顺理成章的,江雪毕业、工作、与越察订婚。工作是忙碌的,心情却是温暖甜蜜的,江雪满心欢喜地要做越察的新娘。也许是因为工作繁重的缘故,江雪身体微感不适,胸口常常闷痛,她也不以为意。可随着症状的逐渐加剧,江雪有时痛得难以呼吸。不得已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令江雪猝不及防:先天性心脏病!怎么可能!江雪捧着检验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一直身体很好,各种体检都没有异常,怎么会有这种病?医生告诉她:微小的心脏疾病,一般体检是检查不出来的。像江雪这种情况,也是症状加重了,才露出端倪。江雪面色苍白,陪她而来的越察脸色也变得灰暗下去,目光里本有的神采如火焰一般慢慢熄灭了……
治疗一段时间出院后,一个下午,久未谋面的素苑突然找上门来,带来的是比先心病更让江雪不能接受的消息,在素苑的叙述中,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素苑的话咄咄逼人,像一枝枝毒箭,犀利而狠辣,字字惊心:“越察,从我第一次见他,我就喜欢上他,我就知道,他正是我要找的人……这些年,他一直在我和你之间徘徊,犹豫不决。我这样爱他,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你,多么不公平……你震惊了?伤心了?呵呵,你这个蠢女人,竟然这样迟钝,毫无察觉!你又怎么配拥有越察……收起你的眼泪,我最讨厌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还有先心病,你会成为他生命中的负担你知道吗?他这一阵为你的病很不开心,医生说你几乎没有完全治愈的可能,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再和你走下去!他其实后悔了你懂吗……我的确很讨厌你,从见你第一天就特别讨厌你,但我还是真心奉劝你,离开越察吧!如果你还爱他,如果你还有点良知,就请对越察放手,给他快乐和自由……我比你更爱他,也更适合他……”
原来,自己一直坚守的“爱情”,其实如水中月、镜中花,只是看上去很美,一碰,就碎了。素苑走了之后,江雪怔怔地待了半天,想了很多事情,又似乎,什么也没想。现实如此冷酷,自己是要恨素苑呢,还是该感谢她告诉自己真相?江雪心头一阵翻涌,生疼生疼,她“哇”地张开口,吐出一口血来!在昏迷之前,江雪想:世上真的有天使吗?如果有,请天使带我走……
刚出院不久的江雪,因为这次吐血昏迷,又重新住进了医院。越察来看她,她很平静地打量越察,平静得,就像一泓被冰封住的秋水。她捕捉到越察些许的不耐烦,还有脸上越来越少的笑容,江雪的心沉了下去,如坠入霜里雪里。自己的病,他真的是介意的。江雪苦笑。又有谁会真的不介意?她貌似不经意地对越察说:“那天,素苑来找过我。”
越察的背一下变得僵硬了。江雪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一个多月后,江雪出院。稍后,越察和素苑订婚。
爱情伟大吗?爱情其实是一个猥琐的小丑,上演着一幕幕滑稽戏。当美丽的幻相被打破,江雪突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因为先心病,工作不得不辞了。爱人也没了。自己还要在疾病的阴影下度过一生。天地如此广阔,可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江雪恋无可恋。这样一条糟糕的生命,江雪已经无所谓了。结束它吧!在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江雪想满足最后一个愿望:把那些山川景胜都好好看一看。
似受到某种神秘的召唤,江雪走着走着,就来到这个地方。遇见了这个破败的山庄。
夜雨阑珊,江雪枯坐着捱过漫漫长夜。忆往昔,正是千回百转,心思低沉迷离之际,江雪突然听到了一阵钟声……
二
钟声悠远、 绵长,在夜空中回荡,仿佛慈母深情的呼唤。江雪不由静下心来,凝神聆听。雨已经停了。天边渐渐露出微光。江雪走到院子里,向四方张望。只见山庄西方的山峦,青翠繁茂,巍峨矗立。山上隐约露出寺院的一带红墙,几角飞檐。那就是钟声的来源吧?江雪空旷无依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点期待,尽管这点期待只是蒙蒙灭灭,似现非现。她出了山庄,顺着山路,迤逦而行。似乎有一双温柔的手,牵引着江雪,一步步向山上的寺院走去。
终于到了寺院门前。这座寺院,看上去颇有些历史了。江雪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望着寺院上方的匾额,轻轻念道:大悲寺。她又回首望了下山脚下的山庄 ,山庄此时看来渺小得就像一粒芥子。
江雪走进门去。寺院的规模不算很大,却自有一种古朴庄严的气度,令江雪油然而生恭敬之心。正殿前面,有一株几百年的老树,枝桠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祈福物件,有些物件因为年代久远,风吹日晒,已经褪色,变得灰暗陈旧。有念诵声伴着木鱼从殿内传来,声音淡远得不像人间。江雪进殿,大殿正中高高端坐的观世音菩萨像面目慈悯,静静注视着这个心力憔悴的女子。江雪忽然一阵悲戚,很想哭,她虔诚地双手合十,低头跪拜了下去……
江雪再站起来时,已是泪流满面。她这才注意到佛像旁边,有一位手执木锤敲打木鱼的出家女师父。师父已年近花甲,慈眉善目,面如佛母。江雪“噗通”跪倒在师父跟前,颤声说道:“师父,您收下我吧!”
在大悲寺住了几天,江雪一直恳求这位法号妙慧的师父收下自己。妙慧师父有一双佛母般慈悲洞悉的眼睛,仿佛看到江雪心里去:“你还有悲,有怨,还是放不下。佛门不是逃避之所,你真的想好要出家了吗?”
江雪将额头直磕得血渍斑斑,说道:“师父,我已看破红尘,再无眷恋,愿同师父一起清修。请师父收下我!”
妙慧师父叹了口气,敲起木鱼,不再说话……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盏孤灯,映照着床上打坐念诵的江雪,“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头脑中又浮现出素苑那副狰狞面孔:“你会成为他生命中的负担你知道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再和你走下去!他其实后悔了你懂吗……离开越察吧!如果你还爱他,如果你还有点良知,就请对越察放手,给他快乐和自由……”越察,他已经和素苑订婚了!自己和他多年的感情,如烟消云散!如今,他的身旁,站着要和他共度一生的人,却不是自己……江雪执念太深,到底抵不过心魔凶猛,她胸口又开始剧烈疼痛,“哇”地一下,吐出半口鲜血!
几乎奄奄一息的江雪,瘫倒在床上,双眸空空,仿佛半个死人……
三
如果没有那些沉重的心事,大悲寺倒真是个好归宿,清幽、宁静、祥和,令人直想不问世事,在这个地方安然度过一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江雪的心还在绝望的现实中沉沦,每思及一次,便痛上千万分,如何走得出来?
这一天,寺院里来了两个人。男的挺拔英气,女的娇俏可人,好一对俊男美女!真是一对璧人!刚刚打水回来的江雪,看到他们,却蓦地顿住脚步。江雪隐在柱子后面,望着这两人,手抚上胸口,脸色苍白。
是越察和素苑!素苑挽着越察,无比亲昵。她走近殿前的老树,好奇地翻看树上挂着的各种祈福物件,“你看,这个祈福锦囊,都这样陈旧了,时间应该很久了吧!”她轻抚着祈福带,说:“咱们也写一个挂在树上吧,就写……越察和素苑永远在一起!”越察笑道:“好啊!”两人写好了祈福带,挂在了树上。“越察,我们去殿里烧香许愿吧!祈求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们白头到老!”两个人拉着手,进了正殿。江雪无力地靠在柱子上,只觉得心口刀剜一样的疼痛。她不得不放下水桶,踉跄着奔回自己的住所,一头躺倒在床上,手紧摁胸口,大口喘息,汗落如雨。还好,捱了一会儿,这疼痛慢慢减轻、消失了。
等江雪再次回到大殿,越察、素苑二人已经离去。
妙善师父凝视江雪,目光明亮澄澈,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了然于心。她摇摇头,叹息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前世的因,今生的果。不要怨,不要恨,有怨恨便是苦。你若还是看不开,放不下,又怎能得到解脱?”
江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妙善师父将手边一部经书放到江雪手中:“这部《金刚经》就赠与你,以后多多诵读,自能大有裨益。你尘缘未了,将来还有一段好姻缘等着你!阿弥陀佛!”
江雪手捧经书,望着莲台上端坐的慈母般的观世音菩萨像,自己,尘、缘、未、了、么?
心 归 何 处
离开大悲寺,江雪仍频频回首,无限依恋。山路陡峭,转弯处,下方便是悬崖。江雪在崖边立住,望了望下面,只见烟霭如带,有飞鸟在崖畔盘旋。江雪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从这里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就真的再也无牵无碍,像风和飞鸟一样,获得彻底的自由?
“你要干什么?”身后蓦然一声大喊。
江雪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青年,正紧张地盯住自己。他以为,自己要跳崖轻生吗?
男子愣了一下,抓抓头发,说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江雪报以礼貌的一笑,不再理睬,走下山去。男子跟随其后,絮絮叨叨:“刚才吓着我了!还以为你要跳崖……说真的,我真的好像见过你……我叫孟遥,来这儿游玩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江雪心里很不耐烦,也不好显露出来,索性不走了,坐在路旁一块石头上,擦了擦汗:“我有点累了,要歇一会儿,你先走吧。”
“正好,我逛了半天,也累了。”孟遥笑嘻嘻地坐在另一块石头上。
江雪彻底无语。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孟遥抬头看了看天:“哎呦,要下雨了!”
江雪忙抬头。可不是?天边翻滚着袭来大片乌云,山风也变得强劲起来。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还好我带着伞呢。”孟遥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柄雨伞。
两人急忙往山下赶。快到山脚的时候,已有零星的雨点落下。
孟遥张开伞,遮在江雪上空。江雪道了声谢,向一旁让了让。孟遥的另半个身子便躲进雨伞里。
伞下的孟遥仍然一路聒噪:“美女,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天空已经放晴。
“彩虹!”孟遥指着天边,咋咋呼呼。
江雪抬起头,一向萧瑟的脸上也露出难得的微笑。
阳光璀璨。
天际出现的那道七彩虹,真的,好美。
番 外:孟 遥 篇
从小,我就喜欢坐在水边沉思。水边,是一个让我感觉特别亲切的地方。有时候,在水边一恍惚,有些念头会如闪电般划过。似乎很久以前,我就在水边,遇到过什么人,她送给了我什么东西……是一些很美好的,在我心里留下深深烙印的事情。这些念头一闪而过,让我想抓住细究却不得机会。渐渐长大,毕业,工作,我一直没有碰到心仪的女孩。我多数同学朋友都是成双入对,甚至有的都结婚成家,只有我,还是一个人。他们都取笑我,说我“不近女色”,是一个“怪物”。而我自己明白,我心里一直有份朦胧的期待,我在等一个人。我执拗地等待她的出现。至于她是谁,在哪里,我不知道。如果今生不能遇见,我宁可一个人终老。工作之余,我喜欢旅游,到处走走转转。逛着逛着,我就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旅馆的大姐告诉我,附近有一座莲花山,景色宜人,是个游玩的好去处。于是,我兴致勃勃地整理好行囊,打算明天就去爬山。
就在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古代,却遇上了劫匪,把我的钱财一抢而光,还差点把我打死。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和痛苦,我坐在河边哭,很绝望,真想跳进水里,一了百了。这时候,有一个女孩走过来,淡绿罗裙,头上的金雀钗闪闪发光,叮当作响。我被这个明艳的女孩晃花了眼。
她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个人在这里哭什么?”声音说不出地好听。
我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她。她好言安慰我,还送给我几两银子作盘缠。她是上天派来帮我的仙女吗?看到要下雨了,她又拿出一把雨伞送给了我。
我呆呆地看着她离开。甚至忘了问她名字。我再也无法忘记这个女孩……
醒来后,梦中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我被这个梦困扰了半天。去爬山之前,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想到昨晚的梦,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带上了一把雨伞……
我在山上采集植物花叶、拍照,逛得不亦乐乎。正兴致勃勃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前方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人,背影很单薄,很悲伤。她是要跳崖自杀吗?我一阵紧张,忙喊了她一声。
她转过身来,眉目清寂,面色苍白。我一下懵了。
我不认识她。可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很熟悉、很深刻的感觉。
原来她不是要跳崖,我松了口气。我和她,一块儿下山去。半路上,我才猛地想起,她跟我昨晚梦中见到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下雨了。我打开雨伞罩住她。是冥冥中的天意吗?梦中她给我赠伞,现在,我为她撑伞。我拿伞的手,激动得出汗。
她终于告诉了我她的名字:江雪。
看得出来她有心事。我有点难过。我希望她快乐。
从没有过的感觉升起来。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希望,可以呵护她一生一世。我愿尽我全力,让她不再忧伤……(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盈盈,河北人,自小古典情结颇浓。闲时爱写些古风小说,或感慨成诗。光阴荏苒,愿微笑前行,不负岁月,永葆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