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导读：本文所述之“世柏巷”，位于今湖南省邵阳市大祥区中心路。

贫巷无乞丐

刘多魁

几年前，世柏巷的旧屋还没有拆除，但在两边高楼的挤压之下，世柏巷成了一条窄小的缝隙。我每次从巷口路过，总像有一根神经受到拨动，因为我的童年在这贫困的巷子里度过。

世柏巷是个贫民窟，没有大富大贵的人家。解放前夕，除巷子深处有一家妓院外，大家都走正路谋生，洗衣、纺纱织毛巾、挖黄泥、卖河水的人家诸多。

巷子里住着一位叫刘二嫂的寡妇，上有老母，下有小孩。由于帮人洗衣无法养活一家老小，每次她去送取衣服的时候，便将主人家潲水中的剩饭捞出带回家中，用水洗净晒干，再煮着供全家人吃。小孩是寡妇身边的帮手，每次下河去洗衣，儿子总跟在妈妈身后。他虽然年纪很小，但水性很好，每次当妈妈手中的衣物被河水冲走而焦急万分的时候，他总是机灵地跳入河中，将漂去很远的衣物抓回。这个用潲水饭养大的孩子，后来出息越来越大，解放后考入了北京航空学院，成了巷子里第一个状元。

大家特别怜惜巷子中一个卖河水的人，他只有一只眼睛，却又娶了一个双目完全失明的妇人。这个妇人还生了一堆小孩，全靠卖河水的男人用一只眼睛去养活他们。孩子们自然成了一窝饥饿的老鼠。

我与这些饥饿的孩子一起，像野狗一样整天在外面觅食。但我们这些野狗般的孩子决不是乞丐。巷子里有一位在盟华园餐馆跑堂的好心老人，每天将盟华园客人吃剩的面汤带回家送给左邻右舍的孩子喝，我们津津有味地喝过不少这样的面汤，却谁也没有自己去盟华园抢喝过桌上的汤水。我们无数次地去江北收割了的甘蔗田里，挖取甘蔗蔸充饥，但从未到街头乞讨过甘蔗尖。大家卖黄泥、擦皮鞋、打旗伞、拾桃仁、拣破烂，挣过无数次小钱，但从没有向人乞讨过一个铜板。

我现在老了，常常爱看“硬汉”海明威的书。他说，饥饿是良好的锻炼，你能从中学到东西。回忆小时候，饥饿和贫困的确给我带来了自强和自尊。解放初期读小学的时候，我常常是早晨卖黄泥后去学校上课，每次总是汗流满面走进教室。那时正处在男女对峙的年龄，再加上我又跟一个家庭较为富裕的女孩同坐一桌。有一天因越过桌界，她骂我是“叫化子，要饭的”。我很委屈，但她家给了我一碗饭吃，却是事实。记得有一天早晨，我挑一担黄泥从北门口经过，一个婆婆年纪的妇人把我的一担黄泥急忙拉进屋去，看来是烧煤急需要用。她刚要将钱给我，我的这个同桌女同学正好从楼上下来，我觉得卖黄泥卖进了同学的家，有点不好意思收钱。她奶奶没有办法，坚持要我吃一碗饭。我也实在太饿了，便在那个女同学面前，像叫化子一样，将饭吃得碗干钵尽。

我的家在世柏巷也是一个“穷不讨米”的家庭。在同学家碰上这件近乎乞丐的事使我感到沮丧，并且变得十分暴躁，于是连续与同桌那个骂我“乞丐”的女同学打了几架。班主任石景庄老师是个令人敬畏的人，平时却很难看到他的怒气。这次也是一样，他没有对我们吵架进行处罚和训斥，而是用一种很特殊的办法教育我们。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几十幅“劳动使猿变成人”的挂图，在班上举办了一个图片展览。我第一次看到人在原始的劳动中站立起来的过程。石景庄老师那高瘦的个子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说，劳动使猿变成人，劳动光荣，劳动创造世界。我第一次觉得卖黄泥不是件丑事,第一次对老师的教育有独特的感悟，认识到劳动能使自己站起来。

不久前，世柏巷的旧屋被全部拆了，小小的巷子扩展成了市中心的一条大道。可就在这样的大街上，常常看见几个青少年毫无志气地跪在地上向行人乞讨救助。我真想给他们讲讲自己童年饥饿的生活和“贫巷无乞丐”的故事。（2004.8）

（作者附注：世柏巷位于宝庆古城县正街和大同街交叉口，是有名的贫民窟。后来湖南邵阳大祥改建中心路时，世柏巷被撤除。）

作者简介：刘多魁，湖南省邵阳市人。1964年从湖南师范学院外语系毕业后，在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教育系统从事一线教学工作和教育行政管理工作几十年。首届湖南省收藏家（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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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