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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植真实性和典型性的根脉
——读梦萌中短篇小说集《和谐的比例》
刘 昊
梦萌是陕西作家群中一位颇有社会责任感和影响力的作家。他的长篇小说以直击社会焦点热点问题而见长，如《爱河》之于水危机、《悲喜娱乐城》之于集资诈骗、《倾城》之于城市新移民、《金喽啰》之于非法传销、《新部落》之于生态灾难等，均引起社会关注和读者喜爱。他的中短篇小说除发挥这一优长外，尤在真实性和典型性方面做足了功课，塑造出一个个特具关中人性格的人物形象。这是我读了他新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和谐的比例》后的体会，愿与大家交流分享。
《和谐的比例》是梦萌继《绿太阳》后的第二部中短篇小说集。该书收录作家已发表和新创作的作品16篇，其中既有家庭反腐的《鼠灾》，也有追债讨债的《角色》；既有文学贬值的《流失》，也有父夺子爱的《夭折》。《天邪》和《八斤窝窝》反映普通百姓的悲与喜、苦与乐，以及为改变命运所迸发的创造精神。《和谐的比例》《毛每的手机》道尽家庭婚恋的尴尬和无奈。《决口》《跪拜死亡》《阴阳之交》是关于生与死的赞歌，写得凄美豪壮，极富生命张力。《五凤岭》讲述一个山沟的变革过程，以及隐逸期间的亲情牵绊和爱情纠葛，塑造了邱永库和银杏姐妹等创业者的形象，呼吁早被人们淡忘而又无比希冀的那种乡情、亲情和人情的复归。
文学是人学，小说更是以刻画人物形象为中心，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环境描写来反映社会生活。人物、故事、环境是小说的三大要素，其表现手段主要体现在真实性和典型性上。真实性是生活的本来样貌；典形性是从这些样貌中提炼的精粹，也称作形象，它们都为作品服务。真实性选用的素材真实可靠，准确无误；典型性选用的素材具有代表性和特殊性，借特殊反映一般，用典型表现中心思想。对一般作家来说，最初的作品大都来自生活积累和实践积淀，不用过多虚构便洋洋洒洒真真切切如溪水潺潺地流于笔端，最终成为书品。但有的作家，当把人生阅历的库存几近掏空时，虚构的闸门便被打开，甚或成为创作的主要源流。“编的不像，磨的不亮”，故事情节和生活细节严重失真失实，典型不复存在，最终导致阅读失趣和审美落空。而梦萌截然不同，他的作品接地气、通人脉、合民情，咋看都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咋看人都是自己熟悉的人，咋看场景都是自己周围的环境。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虚构，但他却有“真作假时假亦真”的本事，面揉得到，气鼓得圆，所以蒸出的馍就好，没有半点虚构的假象。
而且，更值得关注的是，真实性和典型性在梦萌的创作理念中，已实现从自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抽象和升华，赋予人物更多的人文精神和人性本质。如《鼠灾》中垃圾的高档、老鼠的奸猾、县长夫妻的多疑，将一个严肃的反腐问题转化为形而上的艺术真实。又如《路的裂变》，在大尺度的夸张讽刺下，不经意间获得喜剧性的真实效果。特别是《阴阳之交》，以大情节的虚构和小细节的真实，诱使读者误入一个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阴阴阳阳的奇特的艺术的第二世界，充满人性的诡秘和生命的张力，读后使人感悟到现实人生的另一种真实。
下面以《天邪》和《鼠灾》为例，探讨梦萌在真实性和典型性方面的追求和亮点。
先看《天邪》。
主要人物有周天邪、二爸、假女人、娅姐。周天邪，刚强、自信、仗义、诚实，且具有开创精神；二爸，精明、能干、有担当；假女人，自私、滑稽、心眼多；娅姐，善良、倔强、认死理。
整个故事围绕主人公天邪而铺排开张，从与二爸分手到买车买马，从训马到与假女人合作，从送还多出的粮食到压死娅姐的儿子，从为娅姐偿命到与之姻缘相牵，在一个个当然和突然事件中，通过精准的环境描写、动作描写、语言描写和心理描写，不断推进矛盾和命运向前发展。
环境描写：开篇，描写天邪生活在一个土木结构的房舍里，人睡的土炕与马圈仅隔一个槽，不时飘来马粪的臭味。破门框的底部拿两块砖当作门槛。一个方桌，上面放着一包油炸蚕豆。马嚼豌豆，他嚼蚕豆……如此环境，一下抓住读者的阅读兴趣。再看老宅的凄然景象：“院子已破败不堪。墙刷头狗啃了似的，豁豁牙牙，虚土长满蒿草。腰墙后门只剩一扇门板。那棵石榴树像个疯婆，摇曳着毛乱的头发。水井桩台倒塌了，井口盖着一个破铁锅，两只青蛙在锅沿蹦达。”寥寥数笔，既揭示了二爸的负疚感，也披露他想拉拢侄子继续与自己合作的复杂心情。又如：“七月的渭河，把它的汗水、血液、骨髓、脂膏全部汇入引渭渠的波涛，养肥了渭北高原，自己却变得瘦骨嶙峋。河水几乎断流，裸露出成片成堆的卵石、砂砾和滩涂，燥热燥热的。”此番描写，如唱秦腔“打开场”，为天邪训马做好了铺垫。
动作描写：天邪看新闻，“他大腿压着二腿，脚一晃一晃，煞巴鞋就敲脚板，蛮响，像在自乐班敲梆子……他目不斜视地观瞻一张《西川工商报》，看一个字，吃一粒蚕豆。豆焦，牙亦锐，白晃晃一闪，就咯嘣咯嘣响亮…”一连串动作，让人的审美视觉像看万花筒似的应接不暇。又如天邪训马：“他把马拴在树上，折下一捆柳条，照着马的四个蹄子轮番抽打，人性与兽性展开一埸搏斗。人性要战胜兽性，兽性向人性发出仇恨的报负。刹时间，柳条横飞，蹄花狂舞，人与马搅合一起，掀起一阵阵沙尘和声浪……”多么震撼人心的画面！动作连番不断，充分显示了小红马的暴烈和天邪的刚强。最终，天邪发现“只要摩挲鬃毛，它便立即驯顺了。他为此感动得流出泪。”他不再打马，而是亲它疼它。人有情，马有意，一个完美的劳动组合就这样诞生了！梦萌高明之处就在于此，通过纷繁准确的动作强化对人物形象的塑造。
语言描写：梦萌另一个特长，是通过语言对话来凸显人物性格。如在集市买马，买家和卖家一问一答：“口？”“四岁半。”“吃受？”“能吃能喝能蹦跶。”“好，我买了！”只五句话十几个字，就将天邪机智果断、大智若愚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又如他动员假女人收粮，对方哭丧着脸说：“可惜我没本钱。”天邪说：“我的车马、本钱。你只要借杆大秤和十条麻袋。见利一人一半，咋样？”一个重情重义、不斤斤计较的创业者形象跃然纸上。再看天邪和二爸的一段对话。“只要你继续和二爸干，我的还不是你的？”“不，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要自己干。”“你能？”“试手呢！”二爸恋恋不舍，侄子斩钉截铁，两人性格迥然各异。对于亚姐，她是哑巴，但手语却使人眼花缭乱。假女人如此翻译：“他（天邪）说，他有罪，对不住你。”“她（娅姐）说，她爱你，愿和你相亲相爱，白头到老”“她说咱俩都年轻，身体好，她会给你生个胖大小子。”手势恢恢，翻译凿凿，特殊的语言表达，无意中促成了一对恩爱鸳鸯。
心理描写：当天邪与假女人商定合伙收粮后，对天邪有这样一段心理描写：“假女人做生意有短斤少两、用秤亏人的坏毛病。(我)只担心他老毛病重犯。这家伙心贼得很，日鬼捣棒槌到了家。”如此心理活动，既表现了天邪正直、诚实、善良的个性，也从侧面揭示了假女人自私自利、躲奸耍滑的本质。正因此，所以收的粮食竟多出两袋。天邪不失德行，在责骂声中调转车头，毅然把多出的粮食送归皂荚树下……特别是压死娅姐儿子后，二爸主张赔偿，娅姐父亲要以命偿命，这时天邪内心斗争更激烈：“天邪不愿接受二爸的资助。要不他就为娅姐去坐牢，去死；要不就倾家荡产，为她赔偿。不管怎么说，他眼下急需要钱。他想卖掉马和板车，但又舍不得。她好痛苦呀！”这一心理描写，将天邪善良、独立、很有主见的性格全然凸显出来了。
再看《鼠灾》。
《鼠灾》是一个讽刺意味极强，让人百看不厌的经典之作。
写讽刺小说的人不多，写得好的人更少。契柯夫的《变色龙》，主人公是本体，变色龙是喻体。作者把主人公比作变色龙，意在讽刺这类人见风使舵、随机应变的伎俩和阿谀逢迎的奴才嘴脸。莫泊桑的《我的叔叔于勒》，当于勒贫困时，哥嫂使心眼把他逼到国外，几年后于勒来信说自己在国外发了大财，哥嫂态度大便，大赞于勒是个能干的好人，日夜盼他带着钱财荣归，梦想用他的钱盖高级别墅。谁知，盼回来的于勒，竟衣衫褴褛地在船上卖牡蛎。于是哥嫂对弟弟视同陌路，唯恐躲之不及。
以我之见，梦萌的《鼠灾》可与上述两篇世界名作媲美，因为创作反腐题材的讽刺性优秀作品实属不易。然而，梦萌以小见大，于见方之地来了个惊天动地的大晾晒，对县长夫妻来了个入骨三分的大讥讽。
仍从小说的三大要素谈起。
人物：邹县长、县长太太、花儿大叔。贪官县长，多疑善感为所欲为；贪婪太太，疑神疑鬼无所顾忌；花儿大叔从县长家的垃圾中得到实惠，豁达乐观，从侧面反讽了县长家的贪腐。
环境：高档住宅区、县长豪华别墅。
故事：县长一个多月才回家，太太花音滚白相怼：“你提着礼物下去了(指所谓访贫)，他们大包小包上来了，真是物资大回流！”“家里连连遭窃，先是保健品、口服液被打碎打坏，接着存折钞票不翼而飞。”此乃语言描写，暴露了邹县长的大富大贵。接着，又是邹县长的一段心理描写：“真是活见鬼！他不相信，由某企业赠送的四室两厅府邸，双门六锁，铁艺加窗，怎么会被盗呢？”进而座实这是一个大贪大腐之家。
到了深夜，凉台传来嗦嗦声。邹县长以为太太私藏了情人，太太怀疑丈夫带回了二奶。然而什么都不是，而是家里遭了鼠灾！那高档酒品饮料，那名贵保健品，那金银珠宝，那手饰项链，那美元港币……全让老鼠们作践了，甚至丢垃圾时那个清洁工花儿大叔也享得红利。天呀！一大群肥胖的老鼠从纸袋里蹦出来，顶着项链，刁着手饰……什么存折、股票、美钞、港币……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妙手偶得，独具匠心，这些词用到短篇小说《鼠灾》上并不为过。
如前所言，《和谐的比例》中其它篇目也都写得很好，很有艺术感染力，很受读者喜爱。其所以产生如此效果，关键在于作者有效地把握了小说的三大要素，深植真实性和典型性的根脉，所以作品读起来就很真实，很典型，很接地气，很切合时代的脉搏。
刘昊，陕西省西咸新区人，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曾任多个中学校长。系省作协会员、省文学研究会会员、文史资料员、党史研究员。先后在省内外报刊发表文学作品100万字，出版长篇小说《孪生聋哑》《洪渎轶事》《这个世界静悄悄》《沙道湾》，报告文学《石头梦》等，获省内外文学奖项多次。退居二线至今，曾任《古都文萃》副主编和多所学校文学社团辅导员。近年应邀从事多个社会公益项目，并主编多部村志、社区志和英模回忆录。其事迹先后被载入《渭城区志》《咸阳教育志》《未来出版社社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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