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已经大为缩小的荒林野地还称得上美丽如画,甚至建起了一处国有林场和园艺场。我出生的屋子就在这两个场中间的一片野林子里。这里的少年要接触一些成年人,要找到同类和伙伴,那就只能等待来到林中的猎人和采药人,或者去两“场”了。对我构成“致命吸引”的是那个林场南边不远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叫“西岚子”。它的鼎盛期才有二十户人家,可能是整个半岛地区最小的自然村了。而我的童年时,流连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小村。从我们的屋子去那个小村,就要穿过那座林场。小小村庄是少年的磁石,是未来最具体最直接的文学“故乡”。
这个小村的形成是一个长长的故事。那是十九世纪的事情:一片林子的主人找到一个来自千里之外的人,让其看护林野。他在林隙草丛里搭了一个窝棚住下来。再后来他找来了更多的人,多年过去,就形成了一个七八户的小村落。它增长繁衍得很慢,一直等到了我的少年,渐渐变成了一个近二十户的村子。但是当地人仍然不把它看成一个正常的村子,只叫它“西岚子”,译为书面语,就是“西边的荒野”。
因为小村由来自远方的人组成,所以这里风俗怪异、口音复杂,举止行为都大大不同于当地人。在当地人看来,这小村人属于神秘的异类。“异类”通常总是令人费解的、遭受排挤的。他们也很难融入当地生活。于是这个小村就成为一个稍稍独立的、自我满足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却感到了莫名的快乐。我与并不太多的“所有人”成为至熟的友伴。我知道他们的所有秘密,我听过他们的无数故事。
因为要一遍遍穿过那座林场,也就难免在场中逗留,所以我也十分熟悉这里的工人。就这样,小村与林场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我的书写对象,成为我想象与描绘的源泉。我甚至不需要太多的幻想,直接记录和复述他们的故事就可以了。当然,比较起来,我更为亲近的、最早的陪伴者,还是这片林野里的动物和植物。它们是我自小厮磨、亲密无间、一起成长的生命。它们使我摆脱了孤寂,获得了友谊与力量。那时并不知道,我将来要用最多的时间去追忆这片林野——它本身以及它周边的一切。
许多写作的朋友认为,迄今为止,我个人最好的长篇小说是《九月寓言》,而中篇小说则是《蘑菇七种》。他们觉得影响力更大一些的《古船》《你在高原》,都无法与之匹敌。作者对自己的每一部作品都倾注了心力,所以不愿附和这一类对比。我明白,作品之间是难以取代的,有时也没有太多的可比性;我或许还远远没有写出让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但我心里同样也非常清楚,对我来说,真要在创造的快感和圆融、沉迷与幽深诸方面超越那两部作品,将会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为什么?因为它们与我的文学故乡紧密相连,取自这里的中心地带。我爱西岚子,怀念童年,它在许多时刻闪烁着金色光泽。还有朋友认为,我写出的人物并没有超过动物。是的,也许真的如此。因为我太熟悉它们,太爱也太依赖它们了。在孤单的林中小屋四周,那个时段,终日里与我对话最多的也只有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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