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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花变致富花
文/程琼
牡丹给人的感觉是草本，可却是落叶小灌木，高一米半左右。寿命可达上百年，在中国有近2000年的种植史。说起它，人们往往想起河南洛阳，其实山东菏泽的牡丹也很有名。
菏泽古称曹州，牡丹种植历史悠久，始于隋，兴于唐宋，盛于明，至清成为中国牡丹之栽培中心，距今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你看，老街上各种牡丹迎风怒放，成了牡丹一条街，花香沁人心脾。
由于年代久远，不少人家都号称牡丹世家，反正不会有考古者上门寻根究底。老街上就有两家，而且是对门：一家姓曹，自言祖先是从洛阳搬过来的，深得牡丹种植精髓，全市最古老的那株“牡丹王”就是曹氏于明朝时栽下的，至今已有400多年，依旧生机勃勃花团锦簇；一家姓梁，当地土著，代代靠培育售卖牡丹为生。两家的门楼上都挂着一块楠木大匾，上书“牡丹世家”，而且是请同一位著名书法家所写，颇有些意味。
先挂起来的是梁家，曹家不忿，也跟着挂上。匾额质地、大小、形状、内容一样，就有了应战的意思。同行即冤家，两家此前就互不来往，见面都不打招呼，骨子里都盼对方倒霉，退出牡丹行业，让自己成为花魁；即使独占不了全市，也至少成为老街的翘楚。
说句实在话，两家培育出来的牡丹都不错，花大瓣多，型美色艳，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以至人们把曹家主人唤作“曹牡丹”，将梁家户主喊成“梁牡丹”，都有赞扬之意，只是不明就里的外地人乍一听到这称呼，以为是一对美女，便驻足观望，出来却是两个油腻大叔，曹牡丹是络腮胡，梁牡丹是秃顶。
两人年龄相仿。挂牌后，曹牡丹就跟梁牡丹摽上了，一心想把对手比下去，将其挤出老街花市。
梁牡丹挂牌，是老婆生了个儿子，培育牡丹的技艺后继有人。一高兴就将匾额挂到了门楼上，全然不顾对门的心情。他把儿子取名为丹儿，可见希望儿子继承其“衣钵”。
曹牡丹挂牌后不久，老婆生了个女儿。性别没法选，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得知对门的儿子叫丹儿后，曹牡丹就给女儿取名阿牡。爱咬文嚼字的邻居提醒说：“牡是雄性的意思，用作女孩子的名字不妥吧？”曹牡丹把眼一瞪：“俺就是希望女儿不让须眉，把曹家的牡丹事业发扬光大！别人望子成龙，俺望女成凤！”那人一愣：“凤也是雄的，凰才是雌的，应该是望女成凰！”
“呸，你才是雌的！你才黄！”曹牡丹骂道。他最听不得黄字，连带到同音字，就像阿Q因生癞疮疤而忌讳癞、赖、光、亮、灯、烛等一样。黄对植物来说是枯萎，对事业来讲是失败，这是曹牡丹所不能容忍的。
他近期容易发怒，倒不是因为老婆没生儿子，而是大田里的牡丹没有梁家管理得精细，长得没有对手的多而好。梁家薄利多销，以稍低于市场的价格把大田里的牡丹全部售磬，很是赚了一笔。梁牡丹高兴地对老婆说：“儿子的名字起对了，丹就是红的意思，所以有了这次开门红！”
受梁家降价的影响，曹家只卖出一半的牡丹，所赚不多。剩下的一半怎么办？曹牡丹苦思冥想，终于有了主意，那就是培育盆栽牡丹，这样可以把大田腾出来，继续育苗。他购来很多一次性黑色软壳塑料花盆，将大田里的牡丹全部移栽进去，这样一年四季都可以销售栽种，不再只局限于春天。哪怕在炎热的夏季也可以栽，栽时把盆苗里的土用水浸透，然后去掉塑料盆，连泥坨坨一起栽种。因丝毫没伤到牡丹的根，故而成活率百分之百。
梁家见状，也跟着发展盆苗。曹家在扩大盆苗的同时，购来精美花盆，发展微型盆栽牡丹。由于体型小巧，轻便美观，干净卫生，很受爱花人士的欢迎。
在梁家跟样发展微型盆栽牡丹时，曹家独辟蹊径，发展太空牡丹，很是赚了一笔。梁家见状，不再亦步亦趋，而是在花色上下功夫。
牡丹多为大红色，有雍容华贵之气，故被称作富贵花。梁家引进白牡丹，杂交培育出了粉色牡丹，令市民们耳目一新，纷纷抢购。
曹家当然不甘心落后，几经研究，培育出了紫色牡丹。
梁家培育出了绿色牡丹。
曹家培育出了黑色牡丹。
梁家黄色。
曹家蓝色。
梁家培育出单瓣牡丹。
曹家培育出独杆牡丹。
梁家培育出复色牡丹：一半红色，一半粉色，十分神奇。
曹家刻苦攻关，通过嫁接培育出一株牡丹树开出几种不同颜色花朵的什锦牡丹，并及时申报专利，梁家没法跟风了……
随着两家斗法的进行，丹儿和阿牡逐渐长大。高考时，曹家见丹儿报考农业大学，便叫女儿填报林学院，并认为梁牡丹在跟自己争斗中昏了头：牡丹是木本，明明归林业管，你叫儿子考农大，有啥用啊，难道大田不再种牡丹而改种粮食了？
转眼间，丹儿学成归来。说服父亲，把外出打工村民撂荒的土地承包下来，扩大牡丹种植。曹牡丹偷偷去看了看，冷笑一声，放下心来，还快活地哼起了《牡丹之歌》：“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
他为啥这般高兴？原来他看到丹儿种的十亩牡丹非常一般，普通得掉渣，根本比不上他的观赏牡丹，到时只能砍来当柴卖；那也没人要，因为现在都烧天然气了。可奇怪的是，梁牡丹为啥不加以阻止，还提供资金赞助，难不成他的眼色也变差了吗？
此后的三年里，曹梁两家在观赏牡丹的销售中打了个平手，但曹牡丹却认为自己居于上风，因为丹儿种的十亩牡丹三年来毫无收益，相当于亏损。
秋天，阿牡告诉父亲，丹儿把所种的牡丹全砍了！
曹牡丹哈哈大笑：“我就料到是这么个结局。他栽的那些品种，连淘汰的牡丹都不如，三年来金钱精力都打了水漂……”
“错了，他把挖上来的牡丹根剥皮卖，很是赚了一笔，比他爹卖观赏牡丹还挣得多！”
“啊，那根皮有啥用？”曹牡丹瞪大了眼睛。
“入药呀，称为丹皮，有镇痛、解热、抗过敏、消炎、免疫等功效，是中国34种名贵药材之一。”
“哎呀，我种了半辈子牡丹，还不知道牡丹是药材哩，只晓得它的花儿好看。”
“你不看书学习，只凭经验培育，这样的路子会越走越窄。有专门的药用牡丹。”
“我文化水平有限，一看书就头疼。闺女，你见多识广，既然牡丹可入药，这钱不能让梁家独挣，我们也承包撂荒土地种药用牡丹！”曹牡丹的劲头又上来了。
果然，曹家的药用牡丹基地一建立，丹儿承包的那十亩田地只好改作育苗用。菏泽被评为“中国牡丹之都”后，不少务工人员纷纷回乡种牡丹卖钱，撂荒土地越来越少。丹儿只好把新培育出来的牡丹苗发给老百姓，种在房前屋后或山林里。
那些牡丹倒是长得快，开花后，曹牡丹观其花，非常一般，可见不是观赏牡丹，那就是药用牡丹了。种在这些地方，盘根错节的，以后咋挖树根？弄不好会把屋子整成危房。
三年过去，曹家的药用牡丹基地采收。丹儿发展的零散牡丹也开花了。他叫人把花蕊采下来，卖给茶叶公司制成花蕊茶，大受欢迎。一斤花蕊竟卖到1000元，曹牡丹的眼睛瞪得比牛卵还大。
又过两年，牡丹大面积结籽，色黑皮硬，圆形，稍大于黄豆。丹儿用来榨油，芳香扑鼻，竟比“液体黄金”橄榄油还上乘，不饱和脂肪酸含量高达92%以上，虽然贵达150元一斤，但那些先富起来的人们还是纷纷购买，供不应求。
原来，丹儿种的是优质油用牡丹，目前可亩产牡丹籽800斤，能榨出80斤牡丹籽油和720斤的牡丹饼粕。饼粕可不是糟粕，那是好东西，可作饲料添加剂，拌到饲料里，鸡猪肯吃肯长，而且无公害。用牡丹饼粕饲料喂出来的鸡蛋，都可以生吃！
牡丹居然能榨油，而且这么香而贵，令曹牡丹大开眼界。油用牡丹是铁杆庄稼，种下后一劳永逸，不像药用牡丹每隔三五年就要换茬轮伐，这就意味着节省了人力物力和财力。油用牡丹产籽寿命可达60年以上，简直是坐地收钱。他又条件反射地想种油用牡丹。阿牡说：“你有完没完哪，先跟梁叔摽，现在又跟丹儿较劲。你知道我们药用牡丹基地的技术是从哪儿来的吗？”
“不是你在大学里学的吗？”当爹的感到很奇怪。
“我可没有那么多感性认识。告诉你吧，是丹儿先试种，积累了经验后，才帮我们把基地发展起来的。”
“他帮我们？我咋没见他到基地来过？”
“因为你自己就来得少，你只把心思放在观赏牡丹上；况且基地搞的是现代农业，肥水、喷灌、温度、光照等等，都可以用电脑控制。互联网时代，就是点击几下手机的事情。”
“难怪丹儿学农业。我们这些老农民跟不上趟喽！”曹牡丹慨叹。
女儿安慰说：“别太谦虚。你跟梁叔用传统方法培育观赏牡丹还是有一套的。”
曹牡丹反思：“我跟老梁不应该较劲，应该取长补短……”
“较劲好哇，有竞争就有压力，有压力才有进取！”丹儿从旁边的总控室出来说，“正因为你们较劲和广大种植户创新，我们菏泽的牡丹才丰富多彩起来。目前已拥有9大色系、10种花型、1280个品种，是世界上种植面积最大、品种最多、花色最全的牡丹观赏旅游区。不过，油用牡丹这块，因是新兴，还要大力推广，使之成为广大农民朋友的致富花！”
三人在基地吃过晚饭后，丹儿就到位于村委会旁边的致富夜校去讲课。曹牡丹为了了解相关知识，也跟去。
进了教室，发现老对手梁牡丹也在那儿，看来他也与时俱进了。曹牡丹故意坐在梁牡丹的旁边。两人相视一笑，一笑泯恩仇。
这时丹儿开讲了：“油用牡丹从第三年起开始结籽，产籽寿命可达60年以上。按每亩每年结籽600斤、每斤籽按最低价10元来计算，一亩就有6000元的收益，而大家辛苦一年种植传统作物如玉米、大豆、棉花等每亩收入才1000元。可见种油用牡丹的效益是种传统农作物的6倍。另外，油用牡丹还可以利用林下、荒山荒坡种植。五年生的油用牡丹，良田种植亩产可达800斤，林下、荒山荒坡贫瘠地种植亩产也有400斤……”
村民们听课后，纷纷表示要种油用牡丹增收致富。
曹牡丹和梁牡丹意犹未尽地走出夜校，春风沉醉，月色很好，便散起步来，边走边谈心，多是自我批评，最后表示一定要为全市的观赏牡丹培育工作贡献余热。
路过曹家的药用牡丹基地时，曹牡丹邀昔日的对手进去看看。两人路过化验室，从窗口看到阿牡和丹儿正在瓶瓶罐罐中忙碌，梁牡丹就扯一下曹牡丹的衣角，轻声说：“改天吧。”
曹牡丹无声笑笑，跟着出来。
一阵夜风迎面拂至，风里有醉人的香甜气息。那是牡丹的花香，毕竟4月了，满城的牡丹次第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