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
父亲去了,我在他的灵前点燃了一盏长明灯。那跳动的烛光忽明忽暗,摇曳出父亲亲切而清晰的轮廓。
我想起了父亲为我制作的台灯。那时父亲刚刚从部队转业,举家迁到一个小小的县城,安顿好我们母子五人,父亲就急匆匆出发了,去穆棱参加社教运动。行前,他用从部队带来的迫击炮弹的尾翼,为我制作了一盏台灯,告诉我说:“你快上学了,上学会有用的。”父亲读书不多,他希望子女们都有学识,为此,他买了一大箱子书,随家搬来。
刚上小学,文革爆发了,父亲被关进牛棚,我每天顶着寒风为父亲送饭,受尽歧视和侮辱,但看着父亲每日被揪来斗去仍那样坚定,我那快要流出的泪水便咽回肚里。一次,我把台灯给父亲送去,父亲苦着脸说:“孩子,这里是不需要的,还是你学习用吧。”时隔不久,一起蹲牛棚的高伯伯被折磨致死,韩伯伯也剖腹自尽,父亲九死一生,落下了一身病疾。我这才理解父亲为什么说“这里用不上台灯”,那是他有了赴死的精神准备。虽然那时还不懂什么,但我相信父亲,珍惜父亲送我的台灯。也正是在这盏台灯下,我偷偷读了父亲为我准备的《志愿军一日》、《红旗飘飘》、《林海雪原》、《青春之歌》……
后来全家被下放到一个偏僻的乡村,那里不通电,父亲把台灯改成了烛台。农村的世界很清静,跳动的烛光也给人以欢乐,生活从此在平淡中日复一日。在那依山傍水的小村庄,自食其力,耕田、砍柴、放牛,与淳朴的农民交朋友,草屋上袅袅的炊烟,迎来晨曦,送去夕阳。那小小的烛光像朋友一样,每晚都陪着我读书,陪着父亲和母亲的劳作,也陪着父亲的回忆———那一个个战争年代的故事。那时父亲特别怀念他昔日的战友,特别是牺牲的烈士。一次父亲伏在一张中国地图上,用红蓝铅画起了圈圈,我粗数了一下,有四十多个,那圈圈从漠河画到了海南岛,画到了广西,画到了朝鲜……那是父亲征战的足迹,随着四野进军的脚步,印在大半个中国和朝鲜的土地上。四人帮被粉碎了,父亲重新落实了政策,举家迁回了小城。陪伴我的烛台,再度改成台灯,这叫我很舍不得,因为这烛台在农村陪伴了我8年。但我理解父亲,毕竟人生需要光明,相比之下台灯更加明亮。此时,我们兄妹四人相继走出了校门,需要走向社会,但正直的父亲从不为了子女的事情去搞特权,只是教导我们:“学会本事是一生的事。”我虽有怨气,还是听了父亲的,在那盏台灯下苦读,考上了一所大学。
但父亲的身体却越来越糟,终于难挽沉疴,一病不起……
呜呼父之音容历历,父之德行绵绵。青山共悼,难唤父之英灵。悲痛之余,为父拟一挽联:
一生辛劳为国为民枪林弹雨打天下
两袖清风守身守德鞠躬尽瘁献忠心
这是他一生的写照。
父亲就像一盏长明灯,照着我永远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