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连州之路
原铁二师 郑焕清

公元815年(唐元和十一年)春天格外寒冷,时令虽是三月,河塘边却还泛着冰碴,近处不见柳絮飞,远望也无草色青。在这风萧水寒时节,刘禹锡带着80多岁的老母和三个年幼子女,辞别洛阳亲友,再次踏上前往贬地连州(现广东连州)之路。“谪居三湘最远州,边鸿不到水南流。今日暂寄樽前笑,明日辞君步步愁”。刘禹锡心境悲壮、苍凉。
经襄阳,走江陵,渡湘江,翻衡山,到郴州已是盛夏。刘禹锡因瘴气染病,只能拄着拐杖、顶着烈日艰难前行。沿着曲折山道,历经千辛万苦,翻过“下下复高高,人稀鸟兽骇”的桂阳岭,连州终于可望。连州之路,他已经走了十年。
十年前(805),唐德宗李适逝世,太子李诵继位,为唐顺宗。起用王叔文为翰林学士、起居舍人(皇办主任)。一场由王叔文、王伾、刘禹锡、柳宗元(时称“二王刘柳")领导的“永贞革兴”迅速掀起。
革兴废除苛捐杂税,除正当税赋外,乱七八糟的进奉摊派一律免除。驱逐“五坊小儿”,即雕、鹰、鹞、鹘、狗坊中以皇家赏玩名义,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罢宫市,以皇帝享用之名强行抢夺,欺行霸市行为。放宫女,放出1800多名长期禁闭宫中的年轻妇女。惩罚一批贪官污吏…
革兴深得民心,百姓称快,却激怒了宦官和权贵豪强,他们联手反对派,以顺宗中风失语为由,强行太子监国,逼迫当了186天皇帝的李诵退位。太子李纯登基,为唐宪宗。

连州刺史刘禹锡
新皇当政,革兴派遭重大打击,王叔文赐死,王伾吓死,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先贬荒州刺史,再贬为司马(即“二王八司马”事件)。屯田员外郎兼判度支盐铁案和察陵史判官的刘禹锡,先贬连州刺史,后贬朗州(湖南常德)司马,刘禹锡踏上连州之路。
当年冬天,刘禹锡被驱离长安,出蓝关,翻秦岭,过武关,到荆州,中途接诏书贬朗州司马。朗州虽比连州近,但司马官职卑微,似乎专为罪臣设置。由革兴风云人物和颇有实权的屯田员外郎,一夜贬为罪臣,流放蛮荒之地,刘禹锡心中悲凉。“屈平祠下沅江水,月照寒波白烟起。一曲南音此地闻,长安北望三千里”。
朗州一呆就是九年,刘禹锡北归无望,便安下心来察民情,化民风,干实事,深得百姓爱戴。不幸的是贤妻薛氏染病逝世,留下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幼儿。夫妻同舟共难,今却香销玉殒,刘禹锡悲痛欲绝:“目凄凉兮心伊郁,心伊郁兮将语谁?坐匡床兮托婴儿,何所匄沐兮,何以仰饴?"
元和九年,突然有人想起八司马决非等闲之辈,尤以刘、柳为人中俊杰,朝庭诏令八司马回长安待诏。刘禹锡喜出望外,第二年二月回到长安。“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十年楚水枫林下,今夜初闻长乐钟”。刘禹锡心情大好,充满期待。
然而屋漏便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一首《游玄都观》再次触怒执政者。“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有人告发诗含讥讽,似对当年贬谪不满,亳无悔改之意。宪宗大怒,再次将八司马贬放远州。刘禹锡放播州(贵州遵义)刺史,柳宗元为柳州(广西柳州)刺史。
刘禹锡惊得目瞪口呆,自己到天涯海角都无所谓,怎么对得起独居洛阳风烛残年的老母,怎么对得起逝去的夫人和三个幼子,怎么对得起七司马。此去不知能否再回,绝不能丢下孤苦无助的母亲,刘禹锡万般无奈。挚友柳宗元向朝庭提出,自己愿意去更遥远更贫穷的播州,换刘禹锡到柳州。宰相裴度仗义执言,“陛下刚刚待奉太后,此正是刘禹锡敬重陛下且应取法的地方”。宪宗良久不语,第二天改放刘禹锡为连州刺史。刘禹锡第二次踏上连州之路。
连州之路,厄运不断。老母不适南方湿热,溘然长逝,刘禹锡极度哀伤。扶柩回洛途中,突接柳宗元谪死讣告,刘禹锡“呼号大叫”,痛不欲生。原本相约,“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田舍翁”。今却永别,“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听我哀词,呜呼痛哉”。
柳宗元逝世,给刘禹锡巨大打击,但连州之路,似乎没有尽头。守制三年,再放夔州(重庆奉节)、和州(安徽和县),继续在巴山楚水漂泊。直到宝历二年(826)回洛阳待诏,刘禹锡的连州之路,一走就是23年。

连州之路,是刘禹锡的人生悲剧,也是历史悲剧。在这条路上,中唐文化大家几乎都曾走过。
韩愈三走连州路。10岁时第一次随撫养他的哥哥韩会,去往贬地绍州。第二次因上《天旱人饥状》,贬为连州下面的阳山县令。第三次是上《谏迎佛骨表》,差点死罪,贬潮州刺史。“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韩愈惆怅无奈,作了谪死准备。
柳宗元一贬邵州刺史,二贬永州司马,三贬柳州刺史。“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复为岭外行。直以庸疏遭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最终谪死他乡。
白居易因力主讨伐刺杀宰相的淄青平卢节度使李师道,反遭诬陷,贬为江州司马。“草草辞家忧后事,迟迟去国问前途。望秦岭上回头立,无限秋风吹白须”。
元稹三遭贬谪,最后客死江夏…
前溯后望,“连州之路”殷商箕子走过,春秋姬昌走过,楚国屈原走过,西汉贾谊走过,北宋苏轼走过…
这条孤寂、沧凉、苦难、惆怅,九死一生之路,为何先贤们却如飞蛾扑火,前仆后继,不绝于缕?是什么力量支撑他们踏上这条道路?我想,是因为他们心中有天地大道,有圣贤大德,有君子大义,有家国大我。“昔贤多使气,忧国不谋身”。“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正是这些精神信仰的熏陶与依归,他们成为光明的追寻者,道义的捍卫者,文明的创造者。一个人的生命能量和学养智慧,只有绽放在天地大道与天下大义的历史长空中,才能开出最美花朵。
这正是刘禹锡们英勇无畏,舍身赴难的根源所在,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所在,是民族之魂,精神之根。如果只在喧嚣物欲的大海中放纵,在逢迎逐利的世俗中陶醉,在混浊麻木的灵魂上舞蹈,没有人会走“连州之路”,中华民族走不到今天,也到不了未来。
幸与不幸,历史往往难以言说。贬谪可能摧毁一个人的身体,但不能窒息灵魂,流放可以禁锢躯体,但不能扼杀思想。“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诗三百篇,大多圣贤发奋之作。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回望中华数千年文明,最灿烂的文化经典,最伟大的思想华章,大多是先贤圣哲困顿之作。困境是思想的温床,苦难是辉煌的伴侣。连州路漫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连州之路,成就刘禹锡的浩荡精神气象和璀璨文化风景。
连州之路,走出刘禹锡的深刻犀利。刘禹锡诗文雄健豪迈,俊秀隽永,在唐代大诗人中独树一帜,尤以咏史诗识见卓绝,独步千古。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汝墙来”。
道尽兴废存亡的无限苍凉,意蕴警绝。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盛极必衰,世道轮回,尽显荣枯嬗变的历史沧桑。
“潮满冶城渚,日斜征虏亭。敬州新草绿,幕府旧烟青。 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后廷花一曲,幽怨不堪听”。
蕴含兴衰在人事而不在山川关隘的存亡至理,字字珠玑,千古卓识。
“天下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这何止是咏叹蜀汉,是对数千年皇权政治的深刻总结。选贤任能才能开基立国,但子孙世袭,代际衰减,家族天下,必定衰亡。生儿不象贤,再不贤也是子孙可靠、“吾皇圣明”。嬴秦如此,蜀汉如此,李唐又何尝不是如此。唐、宋灭亡,根子就在皇帝孱弱无道,家天下解决不好接班人问题。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年铁索沉江底,一派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江山易主,人世感伤,前人哀而不鉴,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非不鉴,是不可能鉴,因而复哀不可避免。

几首短诗,层层递进,自成体系,揭示兴衰存亡的内在逻辑,远胜一部恢宏的皇权政治史。
连州之路,走出刘禹锡的尊风傲骨。长期贬谪,夫人劝其找时任福建观察使的老丈人薛謇,薛謇与宦官头子薛盈珍关系不错,被刘禹锡一口回绝,决不向邪恶势力低头乞求。游玄都观诗流出后,宰相也是政敌的武元衡说,“这首诗可能带来麻烦”。刘禹锡说“不就是一首小诗么”,不肯屈服求情。二十三年后重回长安,仍然铁骨铮铮,“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田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简直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铛铛一颗铜豌豆。
连州之路,走出刘禹锡的昂扬豁达。白居易为其鸣不平,“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刘禹锡莞尔一叹,“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豪迈洒脱,宠辱荣毁,一咏了之。及至秋冬,仍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心有阳光,天便灿烂。较之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似乎更加朝气、昂扬。
连州之路,走出刘禹锡千年不朽。千年诗坛,群峰竞秀,刘禹锡是绕不过的峻岭。诗风豪迈俊朗,萎婉流畅,清新自然,集思辨性艺术性趣味性传唱性于一体,世称“诗豪"。早年以“刘柳”文秀于林,名动京城,晚年以“刘白”诗领风骚,饮誉海内。文坛领袖韩愈说,“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
《陋室铭》81字,“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理趣高迈,意蕴幽远,不知温暖了古今多少士子的精神情怀。
独具一格的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是沙尘。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些清新洒脱,生动隽永的诗句,至今仍在民间传唱。哲学著作《天论》,至今仍能给人启迪。无数脍炙人口的诗文精品,至今仍是中华文化百花园中的瑰宝。
连州之路,伤痛了刘禹锡,也成就了刘禹锡。遥望那条出长安,经蓝关,越秦岭,过武关,弯弯曲曲、长长窄窄的千年官道,是喜,是忧,是赞,是叹?让人唏嘘、纠结。然而,沉舟侧畔千帆过,连州之路,终究成为历史,那条千年官道已经是风雨中的沧桑遗迹。
槛外人 2023-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