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雨纷纷,是我在想您
文图/蔻子

雨纷纷,欲断魂。
18年前7月的一天,我正在参加历时3天的许昌市QC成果发布会。
下午回家,一脚刚迈进家门,家里的电话铃骤响:“赶紧回家!”是父亲。我二话没说,弹簧样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冲出家门。顾不上理会一天没见、一见就往我身上扑、还不满3岁的儿子。“我带你回去!”爱人后脚紧跟。
离家七八里的路,爱人一路把自行车骑得像风一样,脚蹬一直在哐当哐当地响。我坐在后座上,双唇紧闭,一路上一直在攥紧攥疼我的心的,是一个念头:奶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没见过我的爷爷。长大后才听说,排行老三的我的父亲,对他父亲的记忆停留在没有记忆的3岁的时候。
我的家祖祖辈辈在离城七八里的一个叫寨里的小村。寨里有寨。一圈儿高高的厚实的土寨把几十户人家环抱,只在村西头留一个寨门。所谓寨门,我没见过,我只知道走到大人们称作寨门的地方是上河堤、出村子的地方。一棵树皮皲裂、疙疙瘩瘩的老榆树,仿佛永远不动声色地站在河堤入口的一边,另一棵斜对着它的,也是一棵榆树,更加粗壮些罢了。
我家的宅子有二亩多地。南边一半是树园,种的大多是桐树、柳树,最南边和邻居一路之隔的种的是一排柿子树。地界的界限吗?反正我只知道每年秋天我家的柿子甜又多。北边一半是院子。院子里不仅仅有挺拔的桐树,还有石榴树、枣树、柿子树、苹果树像棋子儿,成行或错落地散布在偌大的院子里。院子里,坐北朝南是三间青砖瓦房,坐东朝西是三间平房(平台),两者呈直角分布。

我记得小时候,几乎每天晚上,奶奶都要带领爸爸妈妈还有我姊妹仨,坐在院子里,一人拿一把刀,各式各样的刀,破镰刀,破菜刀,甚至铲子,砍(削)盖瓦房用的小木条(栅子板)。小木条大概有我的前臂那么长,也许二指厚,可能三指宽。砍好后,码在一起。
倘若有月光,奶奶的双手一刻也不停。左手迅速地翻转木条,右手的刀像粘在木条上一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下一下快速地砍。眨眼间一根可能是白天奶奶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我的手腕粗细的树枝儿,就被砍成了模样俊俏的长木条。
如果月亮没有出来,根本也影响不了我们全家一起砍木条。奶奶说手里的刀和木头棍近在眼前,没有灯的夜晚也能看得见,况且,砍好后的木头条是浅白色的。

每一回,都是奶奶手边码的木头条最多,爸爸妈妈的其次,我们仨的差三落四,七零八落。
不过,不论干多干少,干与不干,奶奶从没有责怪过我们仨。我们之所以老老实实地呆在院子里不跑出去玩,是因为每次干活儿,奶奶都爱讲故事。她讲的故事神、鬼、仙居多,惹得我们仨一惊一乍,像头顶的桐树枝头扑棱棱蓦然飞起的麻雀;逗得我们仨笑笑闹闹,像村东边小河里的小鱼儿欢蹦乱跳。有时奶奶还出几个谜语,谁先猜着她就忍不住向谁投过去欢喜、赞许的目光。那也是她唯一肯停一下、歇一歇的时候。母亲则憧憬着明天:大瓦房盖起来,宽敞明亮,干干净净,比现在的土坯房可强多了!父亲大多沉默,手里在不停地忙乎着。
记不清砍了多久,几个月?半年?或者更久?反正我家瓦房上大粱那一天,鞭炮震天响,寨里的大爷伯伯叔叔婶婶大娘加上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孩子,说笑声比鞭炮还响亮。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灰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喜悦的光。

我家的院墙是一群素不相识的山东人盖起来的。
我家东边有一个砖窑厂。拓胚、烧砖的是一群山东大汉。砖窑离我们家很近。走过两棵别人家的柿子树、一棵别人家的梨树,再走过一排我们家的柿子树,就到了我家。所以,砖窑厂的伙夫近水楼台先得水,一天三趟到我家挑水吃。
一根扁担,两个大铁桶,咣咣当当地来,吱扭吱扭地走。来的时候铁桶里要么是一两个大白馒头(蒸馍),要么是一两个花卷。走的时候,不是把我家的水缸添满,就是把我家厨房(灶火)窗户下的做饭用的煤和得不稀不稠奶奶用着刚刚好,还总是边压水,边和奶奶唠嗑,就像邻居来串门儿一样的自在。
我们家哪一天改善生活,或者逢年过节,有饺子、包子、卤面、油馍啦,奶奶总不忘给挑水的伙夫装一大碗捎回去。奶奶可怜他们离家太远,在外谋生太不容易。
“这家的大娘,像亲娘一样。啥时候去(挑水)都是笑眯眯的,啥时候家里有好吃的都有咱的一份儿!”不管砖窑厂换了几个伙夫,每个伙夫都这么说。
当得知我家要垛院墙,不用特别邀请,山东大汉们都来了。有的和泥,有的垛墙。一个个光着膀子,脸上、身上的汗水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明晃晃的。同样光着膀子的父亲,和他们一起边干活边说说笑笑。

我在乡里上的初中。每周回家一次。四五里的路,一路疾走。待到走上全村人上工要走的寨门前的那条河堤,我的脚下愈加生风,迫不及待地小跑起来。近了,更近了,那棵伞样的老榆树下,是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小小的身影,当然又是奶奶!又是奶奶双手背在身后,极力挺直后背,在往我这边张望、等我呢!
“看看,小脸儿又瘦了!学习又紧了吧,记住多吃饭哟!”奶奶怜爱地边从头到脚端详着我,边叮嘱。
“我没瘦!我的个子比你高了!”我围在奶奶身边,一蹦一跳,叽叽喳喳。
“比我高好哇!”奶奶的脸上晕开一层舒心的笑意,像夏天天边的晚霞,轻柔又静谧,轻轻落在我心田。
奶奶从不说是专门来接我。她总说“我没事而,出来看看。”我知道,一家人的一天三顿饭,家里的两头猪、两只鹅、一群鸡、一条狗,一天从早到晚,够奶奶忙的。奶奶嫌大队分的菜地离家远,在院子里僻了一个小菜园,我种的花儿、她种的菜,都归她管。

1999年,我在城里扎了根。买房后的第一时间我就把奶奶接到我家来。爱人背着她上、下我家的四楼。她在楼道里碰到谁都笑得像秋天盛开的一朵菊花,绽放到不能再在绽放,明亮到不能再明亮。“我来我二孙女家!”她逢人就说这句话。“好,真好哇!”上下左右的邻居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她的高兴一起高兴。
奶奶,您还要对我笑呀!
我推开熟悉的院门,跑进堂屋。奶奶躺在堂屋靠耳房的一边。耳房是奶奶和我们姊妹仨睡觉的东厢房。奶奶躺的还是那张老式木头床,我们姊妹仨谁都和奶奶一起睡过的那张老式木头床。
大姑、二姑、爸爸、妈妈、姐姐、弟弟都在。八十六岁的奶奶已经虚弱得闭着双眼。前段时间,奶奶在我们姊妹俩、姑姑姊妹俩家里住了这辈子最长的一段时间,一家五六天。不管她在谁家住,我都去看望她,买很多她想吃爱吃不舍得吃的东西。尽管她能吃的已经是微乎其微。
从二姑家回到3年前父母亲拼劲全力盖起来的两层楼房里,奶奶愈来愈虚弱,连说话都微弱,已经无力下床。父亲给我打电话是因为奶奶执意要回老宅,大姑二姑跟到老宅,已经衣不解带在她身边侍奉了几天几夜了。那天,是奶奶一直在念我的名字。

“奶——”我扑倒床头,抓住奶奶瘦骨嶙峋的手。
奶奶气若游丝。眼珠微微动了动。她听见我回来了。奶奶的脸上晕开浅浅的、浅浅的笑意,轻轻的、柔柔的,若夏天天边的霞,却没有了光,没有了热。
“您难受吗?”我心疼地问。奶奶双目微闭,缓缓、缓缓、缓缓摇头。
我心里一路上不停汹涌的波涛顿时平静了:奶奶不难受,就好。
我拿棉签,一次次蘸温开水,一次次极轻、极轻地沾奶奶的上下嘴唇。我偶然听一位年长的人说,即将不行的老人,嘴唇感觉干渴。不料,我用上了。
“我出去吃点饭。”那时天已经很黑了。大姑从奶奶身边站起来,去屋外盛饭。老宅已经几年没有住人,做饭的东西是父亲临时从新宅子拿过来的。
“咱妈不行了!”大姑前脚刚跨出屋门,二姑和父亲同时惊呼。大姑扔了碗跑进屋里。刚扶着姐姐的肩膀站起来的我,像被重锤猛击,浑身瘫软成稀泥,身子不听使唤地往下坠,像从高空坠地的一袋沉重的面粉,姐姐拉都拉不住。我感觉一颗心被一下子掏空,泪水模糊了眼睛。
“我的亲妈呀,你咋跟我走了!快喊人,穿衣服!”大姑疾呼。
父亲夺门而出。

不一会儿,我家西边的大堂伯、二堂伯和东边的堂叔,急急忙忙跑进了我家堂屋。
“穿衣服吧,一会儿就不好穿了!”大堂伯摸了摸奶奶的手,看了看奶奶的脸,说。
一家人慌里慌张,掬来奶奶的衣服、裙子、帽子、鞋子、袜子等等。奶奶瘦弱、单薄的身体在大堂伯冷静的指挥下,几个人的忙乱下,睡在了宽大、宽松、好看的衣服里。寿衣里。
我仍然看见,奶奶的脸上一片祥和。
堂屋里,已是一片哭声。

“奶——”第二天一早,我第一时间赶回老宅,习惯地喊了声奶奶。尽管,南边的树园里,都是人,都是父老乡亲,头上、衣襟上都戴着白孝。还有两班国乐队在吹吹打打。尽管,院子里、堂屋里站满、坐满了人,父老乡亲,近亲远亲。头上、衣襟上都戴着白孝。
“你再喊,以后也没有人答应了啊!”大姑哭得愈加厉害。
泪水糊住了我的双眼。
“妈,我的妈呀!你再看看我吧!”二姑哭着喊,声音嘶哑。
我的泪水瞬间决堤。我扶着停在堂屋正中的黑色的棺木,哀恸不绝。
姐姐的嗓子已经哭哑。
弟弟的眼珠一片血丝,眼皮红肿。
父亲母亲在招呼往来吊唁的人。

奶奶,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你再也听不见我喊你了吗,我再也不能给你洗头、梳头、剪头发、剪指甲了吗,像这么热的夏天你再也不给我扇扇子了吗,冬天你再也不给我们在火里炸玉米花、春天你再也不给我用柿子花穿项链、秋天你再也不给我捂柿子吃了吗……
当村子里的壮劳力抬着奶奶的棺木,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往墓坑(奶奶交待她要守着老宅)里下沉,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不知哪里的、不见底的地方,趴在墓坑旁边哭昏过去……
奶奶,下葬了。
“刚才天气还晴得好好的,这会咋下大雨了!”父亲母亲、我姐、我弟我们一家六人只剩五人,在众人离去,刚进堂屋的时候,屋外忽然大雨倾盆。
“咱妈走得顺利。”父亲呆呆看着屋外的雨,说。
雨,你是在为我的奶奶哭泣、送别吧?
泪水雨水里,当年簇新的院墙,有被十几年雨水冲刷留下来的沟沟壑壑;当年三代同堂热热乎乎的青砖瓦房,那时那刻感觉凄凄凉凉;当年满院的桐树、石榴树、苹果树、柿子树,那时那刻繁茂中竟透出雨打的哀伤。
奶奶确实离开了我们,永远离开了我们。
从此,阴阳两隔。
奶奶的暖,却一直烙在我心上。直到今天也没有变。
想念,岂止在今天?
想念,在心头,没有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