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的距离 （小说）

                  文/  如意

        （一）老王的奋斗

“听说王大头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本来就头大，现在脸一肿，头显得更大了。自从进县城住进楼房以后很少出门了，他的儿子儿媳也很少回来，即便回来了也不好好照顾他。”听了刘奶奶的话，赵大爷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不紧不慢地说:“看来，这王大头要受罪了……”

“可不，这也许就是报应呐，谁叫他年轻时候那样对待他的父母呢！”刘奶奶应声道。此时，刘奶奶和赵大爷正坐在小广场的条凳上聊天，他们原本是同村的人，又都在县城买房，照看孙子在县城里上学，成了新的城里人。

王大头真名叫王志满，由于头大，小时候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村里人就稀罕地叫他大头，随着年龄的增长，村里人改他叫王大头，渐渐地人们竟然忘了他的真名了。

话还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王大头的父亲老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就是王志满，小儿子名叫王志祥，老三小女儿唤作王秀娟。

老王是一个吃苦耐劳，憨厚少言，对儿女慈爱宽厚，更是没有一点脾气的人。他除了耕种十几亩薄田之外，还养着几十只羊，四头牛。老王的女人是邻村的姑娘，名叫刘桂花，模样俊秀，人也勤快，对家里的老人孝顺，村里人都羡慕老王娶了个让人羡慕的好媳妇。老王干活放羊时脸上总是挂着笑，嘴里打着口哨，精神头十足，那叫一个幸福！

好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老王的羊群也扩大到二百多只羊，成了村里养羊大户，牛也增加到三十多头了，老王除了过节和家里有重大事情以外（生下大儿子，看满月时，杀了一只羊，宰了一头猪，买了一头牛，老父亲去世办丧事也是如此），从来舍不得吃自己养的羊和牛，大儿子到了娶亲的年龄，凭着家底的殷实，很快就说了一门亲，老王这会出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血，买了几十只羊，几头牛，给儿媳送了丰厚的彩礼，还买了当时少有的三转一响（三转指:缝纫机、自行车、手表，一响是收音机。）还请了全乡里最好的厨师，（杀了三只羊，一头牛，宰了一头猪）在家里操办了整整三天的宴席，宴请了亲朋好友。这在当时还轰动了整个乡，第二年，儿媳生了一个大胖孙子，老王两口子高兴的合不拢嘴，对儿媳平日对他们的态度也不放在心上了，不知不觉的，小儿子也找到对象，娶了媳妇，老王照样买了几十只羊，几头牛给老二媳妇送了厚礼，只不过自行车改成了摩托车。也正因为这个，老大媳妇不高兴了，说给自己买的自行车比给老二媳妇买的摩托车便宜多了，时不时说风凉话，找茬子闹不痛快，她才不管她结婚的时候还没有摩托车，她就是一门心思想分家。于是乎，老二结婚不到一年，就因为这事儿大儿媳妇硬是趁这个借口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最后分了家。把家里的牛羊、土地分成三份，两个儿子各一份，老王两口子和闺女秀娟一份；十二间房也分成三份，每份四间。家里其它的东西，老王两口子也紧着给了两个儿子，他一直想着只要孩子们开心，把日子过好了，自己怎么都行，当时，闺女秀娟还在乡里的中学上初中。

家是分了，除了四间正房以外，其它的八间房子也被两个儿子拆走重新盖在他们自己的院子的东面权当放东西的储物室了，分给两个儿子的牛羊也赶走了，（两个儿子买了分得的羊，除了交齐了搬迁房的款，还在院子北面盖了一排现浇房，装潢的跟城里的楼房一样亮堂。只留下了是十几只小羊羔，出钱带给别人放了。他俩才不愿意整天在山里跟羊为伍，受不了那种寂寞，农闲时候都出门打工。）其它东西也都搬到他们自己的家里了。老王两口子望着因拆房留下的惨样，再看看羊圈里的牛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禁潸然泪下……孙子却时长跑来爷爷奶奶家，到了农忙季节，干脆住在爷爷奶奶家里，吃的喝的，衣服脏了全都是爷爷奶奶的事。儿子儿媳以为这是爷爷奶奶理应如此的。

两年后，老二媳妇生了一个女儿，没过几个月，老大媳妇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下好了，孙子孙女绕着爷爷奶奶转，这既乐坏了两个老人，也忙的老人整天屁股不落地。秀娟看到自己父母这样辛苦，心里实在不落忍，初中毕业以后就回来帮母亲分担家务。

时间如梭，光阴似箭。秀娟在家里帮着父母忙里忙外，不知不觉度过了五个春秋了，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说媒的人差点把门槛踏断，最后把秀娟许配给了一个川水地区姓赵的人家，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

随着岁月的交替，老王两口子的年龄大了，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了，每天清晨老王挥舞着羊鞭，一瘸一拐的从羊圈把二百多头羊（几年以后，老王的羊群又是村里最多的了）赶出来，胯子上挎着一个彩色条的帆布袋子，里面装着老伴做的干粮和一个灌满开水的大罐头瓶，还有一片塑料，以防万一，遇上个下雨以备不时之需，头上戴着一顶变色了的草帽，见证着岁月的痕迹和老王的辛苦。

老婆刘桂花看着老伴蹒跚的步履，一瘸一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仿佛那一瘸一拐都踩在刘桂花的心上，让她心痛，让她心酸。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举起那皴裂的右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她没时间在这里伤心，孙子还在炕上睡着，等着她去穿衣喂饭，家务活还在那里放着，等着她去做，家里的几头牛还等着她赶到南山去放（晚上老王赶羊归家后，再去把牛赶回来），只有她清楚老伴每晚躺在炕上腰腿疼痛难忍时，就用廉价的白酒和小孙子的尿混合在一起，再用乱头发蘸上酒尿混合液，用力来回搓，管用不管用就不知道了，每天晚上都是如此，有时疼的受不了了，刘桂花就拿来早已准备好的艾草，揉搓成圆锥形的小艾锥，再把洋芋切成小片，放在疼的厉害的地方，然后把小艾锥放在洋芋片上，用火把艾锥尖小心点燃，直到艾草锥燃烧到底，老王感觉到烫时就把快燃烧尽的艾草用小木棒抖掉在早已准备好的半碗凉水里，接着又放洋芋片，洋芋片上放艾草锥，点燃，清除，如此再三，每个地方最少灸三次，多则六次或九次，每次灸艾草时，刘桂花都是十分专注，十分用心，她坚信只要自己用心灸，一定会减轻老头子腰腿的疼痛。

到了农忙季节，老王干脆把羊群和牛都赶到南山上，一边跟老伴割庄稼，一边带着孙子，还不时瞅瞅山里的羊群和牛，担心它们下山吃了别人家的庄稼。农村人比较憨厚诚实，遇到农忙，好几天不管山里的牛羊，也不会被人赶走，如果发现牛羊偷偷摸摸的下山，人们见了也会赶回去，或跑来告诉老王一声。老王的两个儿子，很少来帮父母干点活，把自己的孩子放在父母身旁也不问不顾。仿佛生孩子是他们的事，养孩子是爷爷奶奶的事。

老王两口子虽然忙碌，辛苦万分，但看着身边玩耍的孙子孙女，那么天真，叫起爷爷奶奶小嘴上好像抹了蜜那么甜，一直甜到了爷爷奶奶的心里，对儿子儿媳的做法也就释然了，只要他们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

                  （二）养儿防老

村里人看着老王两口子如此辛苦，就时不时劝他们把牛羊买了，过过清闲日子。女儿王秀娟也劝父母把牛羊买了，不要再这样受苦受累了。老王两口子商量再三，最终把家里的牛羊两三年的时间都买了，将近买了三十万，当时招来村里许多人的羡慕嫉妒，过了几年又把自己的土地也最低价钱租了出去。

父母年龄大了，干活不容易，也懒得做好的饭了，怎么方便怎么来，女儿王秀娟每次回娘家，大包小包带来许多食物孝敬父母，可父母亲又把闺女带来的好吃的都留给了四个孙子，等孙子们都上小学了，女儿实在放心不下父母，把父母接到了自己家里，然而，重男轻女的思想在老王的心里扎了根，他人住到女儿家了，心里一直都是想等他们老了，两个儿子一定会把他们接回去养老送终，于是乎，把买牛羊的钱，租地的钱，以及其它零碎七八的钱都存在银行里了，把存折保存的严严实实的。老伴悄悄地跟老王商量:虽然我们有两个儿子，可他们平时对家里的大事小事不问不顾，倒是女儿每次回来帮我们洗衣做饭，买这买那，没少操心，没少解忧，三十万每个孩子每人十万分了吧？老王眼一瞪，生硬的怼过去几句:你这个婆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女儿再好也是姓赵家的人，儿子再怎么不好，也是我们王家的后人。等我们再老点，两个儿子肯定会接我们回去养老的。老伴望着老王不屑的眼神再也没有说什么。

女儿用心的照顾着父母不用多说，女婿是一个有孝心，懂得感恩的人，秀娟怎么孝敬自己公婆的他都看在眼里，自从把岳父岳母接过来以后，女婿只要在家，亲自下厨给岳父岳母做饭吃，早上早起学秀娟的样子，也给岳父岳母做好荷包蛋端到炕头让他们吃，老两口也欢喜的不得了，但老王心里的想法一丝一毫也未曾改变——女儿是赵家的人，只有儿子才是我王家的人。其实女儿女婿根本没有想从父母那里拿钱的想法，单纯的出自一片孝心。这真是应了那句话:“狼的心里没有，羊的心里有。”

一晃七八年过去了，老王两口子一直住在女儿家，老王的孙子大的上了初中，小的也上了小学。随着农村学校合并撤迁，农村搬迁的政策的举措，老王的两个儿子也都报了搬迁的名，因为不管在哪里上学，孩子们都得住校，还不如把家搬迁到县城，孩子们上学方便，县城学校的教学质量也比农村的好。

两个儿子雷雨风行，确定好了搬迁的事，满脸堆笑的到小妹家接父母回家，说:“达达，阿妈，您俩再不回去，村里人就笑话我们二个儿子了，亲戚们也会说我们了，您让我们的脸往哪里放，妹妹家你们也住了七八年了，该到我们两个给你们养老送终的时候了。”听到两个儿子的话，老王也满心欢喜，还很有意味的看了一眼老伴，那意思就是:看看！我老王说得没错吧，老了还得靠儿子养老送终！本来老王就心心念念的等两个儿子来接他们回去，这下，两个儿子来回跑了几趟，感受到了儿子们的真心和孝心，也不再推辞，跟着两个儿子回了老家。

                      （三）悔恨当初

可老家的房子好久不住人，缺少打理和维修，已经不能住人了，大儿子王志满硬把父母接到了自己家，没过几天，小儿子王志祥又来请父母回他们家住，理由是大嫂身体有点病，照顾父母不合适，他们两口子年轻，照顾他们好些。可老大两口子说什么也不让父母去老二家里去住，说刚来没多少日子，还没好好尽孝呢，怎么就走呢。老王两口子看到两个儿子儿媳的热心高兴在心里，欣喜在脸上，说好在老大家住一段时间再说。

某一天，王志祥两口子来王志满家又来请父母亲回自己家住，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说起了搬迁的事，都说现在虽然搬迁时政府有补助，但多半的钱还得自己出，房子一落实就要全款，装潢还得一大笔钱，他们实在没办法了，老王一听，就明白了两个儿子的意思，加上这一个月两个儿子对他们这么用心，也就自作主张，给两个儿子每人十五万，也算是对两个儿子买房子出了点力，到时候去住楼房也体面一些。第二天老王和两个儿子到银行就把存折上的三十万取了出来，每人十五万。然后老王两口子也被请到了王志祥家。

一个月后，两家人又聚在王志祥家，商量老两口的养老问题，最后，两个儿子决定，阿妈住到老大家，帮帮老大媳妇，达达住在老二家，替老二看看家。面对两个儿子的决定，老王两口子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们老两口自从结婚后，一天也没有分开过，老王不会做饭，老伴没有主见，只有两个人一起互相依赖，互相照顾才能把日子过好。这可怎么办啊？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老伴刘桂花即便是一百个不愿意，也没有扭过两个儿子的决定，眼泪汪汪的跟着大儿子两口子，住到了王志满家。老王纵有一万个舍不得，也没有留住老伴住在小儿子家，跟着老伴走出王志祥家的大门，目送着老伴走向大儿子家，直到消失不见老伴的身影，拳头大的心硬是捏成了鸡蛋大的，无奈的走回了王志祥家的门。进屋坐在炕沿上，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那个鸡蛋大的心去哪里了，使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所措了。

老伴刘桂花到了王志满家，全身心投入到家务活上，儿媳身体不好，自从婆婆住到她家，家务活基本上不做，坚持出去干地里的活，可她有个习惯，出门时一定要把大门锁上，嘴上说村里时常有拉着货换粮食的买卖人，婆婆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心里其实担心老王回来吃她家的，用他家的，便宜了老二家，当初分家分钱两家可是一样的，她才不吃这个亏。农闲时候她在家时也从里面把大门关的紧紧的，紧盯着婆婆，不让婆婆出门。刚开始，刘桂花也不觉得委屈，可时间长了，心里就开始牵挂老伴，牵挂老伴腿疼了谁给他艾灸，想吃点软和点的饭可咋办……于是，刘桂花好言柔语的对儿媳妇说明情况，央求儿媳让她去老二家看看老伴，或让老伴回家吃一顿饭，可儿媳从不理会婆婆的话，总是找借口，不让婆婆出门，也不让公公来家吃饭。渐渐地刘桂花的脸上退去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忧郁和不安。

老王清楚自己老婆的性格，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都听自己老公的，或听儿子儿媳的，自己没有主见，性格又软弱。担心老伴在老大家里受委屈，时常来到老大家的门外，望着门上的铁锁，摇头叹气，只能站在门外跟门内的老伴说上几句体贴话，然后把攥在手里的塑料袋挽成一个拳头大的，里面有几个奶糖，是她老伴爱吃的。用力从院墙甩过去，老伴跑过去捡起来，攥在自己的手里，难受地哭了起来，老王急的在墙外不知如何是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一边哄老伴不哭，一边安慰老伴想开些，把心放宽，过几天再来看她，然后垂头丧气的焉焉的回去了。

回到家里，老王坐在炕沿上，一边喝水一边回忆自己这一生的不容易和一门心思养羊养牛，结果也苦了老婆一辈子，忽略了老婆的感受，没把老婆的话放在心上，没跟老婆商量把所有的钱毫无保留的分给了两个儿子，也愧对女儿女婿的一片孝心，他后悔啊！后悔当初没听老婆的话，没给女儿女婿一分钱，都是“养儿防老”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害了自己，结果连老婆也跟着自己遭罪。他恨自己一味的为自己心中的目标奋斗，亏了当年如花似玉的刘桂花，没有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由马信疆的为自己活过一天。想着想着，他老泪纵横，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以后的日子里，老王隔三差五的来看老婆，站在门外跟老婆说上几句话，然后又把准备的好吃的用同样的方法甩进家里，可是，有时候甩的不准，甩到门内的狗嘴旁边了，狗嘴里不是发出不许靠近的警告声，狗眼不时瞪着刘桂花，刘桂花眼看着狗撕咬着把里面的东西吃了，告诉老头不要再来送东西了，自己现在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了，老王明白老伴是担心他受老二的气。

有一天，老王来到老大家的门外，跟以前一样跟老婆聊时，忽然发现大门门槛的一边有些石头圪垯松动了，用手指一扒拉，竟然在门槛底下扒拉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洞，于是老王把带来的一把奶糖和几个水果塞了进来，他为自己的发现还高兴了好一会儿呢。临走时又把那个小洞用石头塞了，最后还细心的撒了几把沙土。

岁月任然，两年后，刘桂花病倒了，没办法跟老王相隔着门互诉相思，时间不久，撒手人寰，撇下老王便与世长辞了，老王老泪纵横，他怎么也没想到身体比自己好的刘桂花先走与他了，他更没想到这扇门使他们老两口阴阳两隔……他拒绝了闺女的邀请，死也要死在儿子家，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这就是他的秉性，认准了绝不轻易改变。他心里清楚，闺女听说两个哥哥把父母分开住的消息，前来接他们过去，当时他觉得无脸再面对女儿女婿，也没允许老伴前去闺女家，这时候他再次悔恨不已，后悔自己当初的举动，也恨自己阻止老伴再次去闺女家，如果去了，老伴也许不至于这么早离他而去……老王，泣不成声！后悔的泪只能往肚里流，因为他清楚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卖……不到一年，老王去跟老伴相见了。

不到两年，大儿子王志满的媳妇留下王志满和他的二个儿子也走了，王志满给两个儿子去了媳妇，也有了孙子，儿子让他住到了县城里的房子，此时的他也是病入膏肓，身边少了儿女的陪伴，一个人在家，身体承受着疾病的折磨，内心深处充满了对父母的愧疚，度日如年的煎熬着……

这时回到了前面刘奶奶和赵大爷坐在小广场的条凳上聊天的情景，听说王大头这几天晚上都能梦见自己的父母，王大头明白自己大去的时日不多了，不禁流下了伤心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