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宝玉口渴不见人,背后忽闻递茶声
乌以强
佳蕙道:“我想了会子,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一补文),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再补文),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三补文)。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道着心病。红玉的心比天大)?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她得十分儿,也不恼她,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她呢(确论公论,方见袭卿身分)?别说她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拚不得。可气晴雯、绮霰她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她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她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令人堕泪:一直在铺陈破败的结局。时时处处如此,就像一个大下坡,一直往下溜,缺少了朝气的浪起,让人颓废,也少了一些痛惜,对于破败的痛惜,就像鲜花风残,鲜花泥溅,因为一切都在作者的设计之中,看到了斧凿的痕迹,少了文学的“意外”之美。《罗密欧与朱丽叶》《大卫.科波菲》《战争与和平》《包法利夫人》等结局都有意外之美,留下巨大的追思空间,就像一洞望天一样)。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于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 ,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地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还是补文),到像有几百年的熬煎(宝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红玉一腔委曲怨愤,系身在怡红不能遂志,看官勿错认为芸儿害相思也)。”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文字一顿),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绕着写)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又是不合式之言,擢心语)。”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活龙活现之文)。红玉便赌气(如画)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是补文否),放在哪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总是画境)。“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还是补文。曲里拐弯,全是意外之文,曲桥幽洞,别有洞天)。”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她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她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袭人身分)?我不叫你取去,她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曲折再四,方逼出正文来。这方是叙述之巧妙)。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奇文,意外之文)。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 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囫囵不解语)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神奇之文),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更不解)。”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随心语)?” 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是老妪之口气)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更不解,再提读者胃口),就回不进来才是。”(是私心语)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讲是要直语,要直慢慢地套出,有神理。问又不敢,只用这等语 。写活红玉婉转的心理)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伏下一笔,每一句都是伏笔,每一笔都是呼应前一笔),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意外另出花样,节外生枝,花开于碧叶之下。走进美妙文字编织的迷宫中,鸟鸣不见鸟,花香不见花,闻水声而不见溪流湍急,何等美妙也)。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坠儿者, 红玉道:“哪去?”坠子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等的是这句话)。”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蜂腰桥”:应景之称),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不说红玉不走,只说“刚走到”三字,可知红玉有私心矣。若说出必定不走必定走,则文字死板,亦且棱角过露,非写女儿之笔也。) 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拿眼把红玉一溜”:写活了有贼心的贾芸。那眼神“把红玉一溜”,一语入魂也);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不可不察也。小女儿的心,猜不透啊),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又写活一个:“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一扭身”:说出多少言语)。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逶迤”二字写出多少路径)。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伤哉,转眼便红稀绿瘦矣)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此文若张僧繇<南北朝时期的梁朝大画家>点睛之龙,破壁飞矣,焉得不拍案叫绝!意外之文,产生意外之美,似一味变成五味矣):“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的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器皿),文章闪灼(陈设),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武夷九曲之文)。一回头(转承出生动),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这是等芸哥看,故作款式)。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小叔身段;“早堆着笑”:迎着写)。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儿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谁一家子?可发一大笑)。”说着,只见有个丫嬛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嬛(“溜瞅”写出贾芸看人,一语入魂,此句是认人,非前溜红玉之文):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水浒》文法,用得恰当,是芸哥眼中也,借一双眼睛看世界,紧紧围绕着人物展开。这一笔是写贾芸心理世界)。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写贾芸是个有心人)。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里比别个不同,今见她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写贾芸乖巧,一丝不乱)。”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照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何如? 可知前批非谬)。”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没要紧的散话”:宝玉又有何等要紧的话要说呢)。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几个“谁家”尽显纨绔口角),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脚慢慢停着些走”:形象生动),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她:“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渐渐入港)?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她倒叫小红。你问她作什么?”贾芸道:“方才她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正是:红玉本是林家女
先人一步到怡红
宝玉口渴不见人
背后忽闻递茶声
又一背后上场人
众丫抢白心受伤
溜一眼贾芸话他
一块手帕屡传情
武夷九曲水浒文
神龙见首不见尾
变化多端如朝阳
清风已过万里江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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